他把他在父亲那里的评价做实,康德拉一家信仰的都是嫉妒之神,他却宣称要将终生奉献给塔尔玛,每每把康拉德子爵气得半死。
等康拉德子爵年纪大了,小儿子也成年了,便有考虑过要让小儿子和一位不寐的贵族联姻,这是他审慎思考过的对大家来说最好的决定,一来能发挥小儿子的效用,为家族带来不小的利益,也不会威胁他那两个哥哥的地位,他那两个哥哥便不会说什么,二来也能在康拉德子爵死后,小儿子还能拥有优渥的生活与地位,毕竟在他看来,小儿子从小娇生惯养,过不惯平民的生活。
康拉德子爵为小儿子选定的妻子十分漂亮,上面也有不少哥哥姐姐,性格很温顺,愿望也是结婚生子度过平凡一生的愿望,没有什么野心。
小儿子得知后却激烈地和他对抗,拒绝了康拉德子爵为他选定的那位妻子,说是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,在康拉德子爵听来简直可笑至极,他能为自己决定什么样的人生?
果不其然,等小儿子离开不寐去别的城市做了一段时间骑士,没过多久便回来了,康拉德子爵大大申斥了小儿子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,非要闹着去其他地方做他根本就不擅长的事情,就像他预料的那样,做了没多久就放弃了。
康拉德子爵因此又提起联姻。
听着康拉德子爵的数落,纪尔亚伦浑身颤抖,对父亲哭着大喊着:“你真的在乎过我吗?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儿子吗?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东西?工具?还是什么猫猫狗狗?我是人啊!人!你永远都不会对我满意!”
这次两人吵得更加激烈了,康拉德子爵用不听安排就不会给小儿子留财产来威胁小儿子。
“反正我早就知道了!我上面有两个哥哥,都是你的宝贝,横竖不是我,你爱给谁给谁吧——”
这话更是把康拉德子爵气得半死,更是对外宣称他死后不会分给小儿子一分钱。
结果这次,小儿子一离开家,就是几年。
小儿子生气,他自己也憋着气不去寻找,不去联系,结果时间就这么过去,直到康拉德子爵重病,他才从管家的嘴里听到了小儿子的消息。
康拉德子爵的卧室内,重病的康拉德子爵一边咳嗽一边挑剔地说:
“冒险者,还当上了勇者,咳咳,那小子真是有点出息了,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,就他那三脚猫功夫的剑术,能干什么?”
康拉德子爵的确是褐发,却已经有了不少灰白的发丝,身材有些消瘦,眼珠子蒙上了一层灰灰的阴翳,脸皮有些像发皱风干的橘子,只是五官隐隐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。
老管家在向他的主人叙述,如今他的小儿子大变样了,性格更沉稳成熟了,身边的同伴也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,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康拉德子爵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偷偷给他报信了,不然他怎么肯回来?还不是看我快死了,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,打算一分钱都不给他。”
老管家在那里叹气:“主人,你知道少爷不是那样的性子,他是最善良不过的——”
“算了,横竖我是快死了,不愿意结婚就算了,他自己愿意当冒险者就愿意当吧,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,我管不着。”
老管家说:“那主人什么时候愿意见他?”
透过卧室的窗户,康拉德看见了夜晚静谧的花园里的景象,花园里有康拉德妻子在世时常常荡的秋千,漂亮的石子小路,令人陶醉的夜色,被园丁时常打理的灌木与植株,在月光下还是勃勃生机的景象,他却已然衰老。
康拉德子爵只是没什么表情,生硬地说:“确定维克托和卡斯帕短时间回不来吧?”
再三确认过大儿子和二儿子那里各有事务绊住了手脚,他终于放心地入睡。
而这一切,全被在房子外潜伏的纪尔听见了,他没什么反应,只是站在康拉德子爵的房间外面。
纪尔听了十几分钟康拉德子爵的咳嗽声,又回到纪尔的卧室。
纪尔的卧室宽敞漂亮,透过窗子能看见花园梦幻的夜景,小时候,纪尔经常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花园里荡秋千,当他被哥哥卡斯帕的狗追赶之后,因此害怕上了狗,康拉德子爵不满于纪尔怕狗,却也再没有允许卡斯帕将狗养在庄园。
纪尔的房间里有书籍,棋子,画具,乐器,箱子里有封尘已久的乐谱、词措优美的诗歌,零零散散的日记,记录了属于纪尔亚伦的人生。
八岁时纪尔学习练剑,因为姿势不稳被恰好看见的康拉德子爵骂了个狗血淋头,哭哭啼啼地跑到管家的怀抱里求安慰,之后在应该睡觉的时间跑到花园里荡秋千,被父亲撞了个正着,本以为会因此又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,岂料康拉德伯爵一言不发,转身就走,纪尔以为父亲对他失望至极,又哭了一顿。
后来纪尔亚伦越长越大,他长得越来越像母亲,其实他很会唱歌跳舞,键琴弹得很好,竖琴弹得更是不错,长笛也会,他对商业没什么兴趣,在武器上也不太擅长,但不做骑士,不做冒险者,不继承家业,不跟父亲安排的女人结婚,还可以做个学者,做个作家,做个流浪的吟游诗人也不错。
纪尔卧室的箱子还有放了很久的魔法金纸,和一些魔法金纸折出来的金玫瑰,这些折出的金玫瑰就像真的在花园里长出来的鲜花一样,娇艳欲滴,是康拉德子爵从妻子那里学来的,又随手教给了年幼的纪尔,那时,纪尔年纪还很小,康拉德子爵那天也难得没那么强势,算是纪尔小时候唯一不多的,和他父亲的温情片段。
夜晚,纪尔悄然潜入了康拉德子爵的房间,他将一朵金玫瑰放在沉睡的康拉德子爵身边,离开时病重的康拉德子爵却猛然惊觉:“谁?!”
纪尔也很惊讶,康拉德子爵原本是根本不可能醒来的,这或许是生活不寐的他,即使是重病,也天性就对危机有一种深刻的警觉。
康拉德子爵猛然抓住床单,却在嗅到一股淡淡香味的时候猛然放松,在昏暗的光线喜下,他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。
康拉德子爵彻底放松下来,脸上却浮现出强硬的冷笑:“原来你还知道来看我啊。”
纪尔沉默不言,康拉德子爵却说:“你就那么恨我吗?你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吗?”
透过月光,当康拉德看到那一头的金发,便颓然、怔怔地不说话了。
两人在室内沉默了良久,康拉德子爵说:“那你到底回来是干什么的?是看看我死没死吗?”
终于,康拉德放弃了那种强硬的口气,难得弱下来:“我不逼你娶妻了。”
在剧烈的咳嗽下,他从枕头下拿出钥匙,从就近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页。
居然是康拉德子爵的遗嘱,从时间来看,是几年前就写好的。他已经有一份遗嘱,果不其然写着大儿子维克托将继承爵位与大部分领地,二儿子卡斯帕会继承很多商业资产,没有分给小儿子。
最出乎意料的是,他有还有份单独给小儿子的遗嘱,小儿子居然也得到了不少财产。
纪尔亚伦得到了部分金钱,一处不需要他打理能保证他吃喝不愁的产业,几处他喜欢的庄园。
从遗嘱上来看,那处产业从一开始就不在亚伦家族的明面上,不会被维克托与卡斯帕发现,也就不存在被那两个儿子惦记。
康拉德在咳嗽中,嘱托小儿子远走高飞后,怎么在不被两个儿子发现的情况下,保住这份资产。
纪尔看着纸页,只是轻叹:“原来,真的是因为这份遗嘱。”
纪尔说:“我不是你的儿子,你的儿子已经死了。”
第102章 不寐(六)
对于纪尔的话语,病重的康拉德子爵仍然觉得,这是小儿子还在生气时的胡言乱语,纪尔身上隐藏着魔纹,身上魔法药水带着淡淡香味,有着迷幻与混淆的作用。
因此,康拉德子爵深陷于幻觉无法自拔,确信这是自己几年没回来的小儿子。
当纪尔从卧室的阴影中走出,他头发一边下落,一边带点弧度地卷一卷,再服帖地翘起侧向一边,像漂亮的月桂苹果灌木,它的叶子便是如此俏皮曲卷,给点阳光就灿烂。
这的确是康拉德小儿子会喜欢留的发型,看上去花哨而无用。
只是,他俊美的五官却有种迫人的锋利,又眼珠微转,呈现出一种冰冷的、无机质的感觉,看上去一点不为康拉德子爵的话动容。
如果是康拉德子爵真正的小儿子,可能当他看到这份遗嘱便会呆滞,然后哭得眼泪鼻涕流地抓住他的父亲,康拉德子爵会为此感到头疼,觉得这个孩子仍然太过软弱,会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,若不给他留点什么,小儿子会被他的那两个哥哥吃得渣都不剩。
康拉德的小儿子和现在的这个人不一样,是很活泼的类型,当他用上挑的桃花眼看着父亲的时候,无论他有没有真的刻意去做,都像是在撒娇,委屈的时候,侧过脸,湿漉漉的眼睛流下一汪眼泪,落到哪里都会成为美丽的湖泊——这就是他为什么性格有些懦弱仍然能讨女孩子欢心的缘故,他能激起女性内心微妙的母性。
所以,他们两个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。
“其实我也能理解,”纪尔的嘴边流露出冰冷嘲讽的笑意:
“任那两个哥哥的谁看到这份额外的遗嘱,都会感到愤怒吧,一辈子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压抑着自我做了那么多,到头来居然是什么都不做的小儿子才是被爱的,他们当然会愤怒,产业倒是其次的了——”
康拉德子爵一边咳嗽着一边说:“维克托,是非常合适的继承人,卡斯帕也能维持好和其他人的人脉关系,而你,不愿意走那最稳妥的路,便远远的离开吧。”
纪尔身上的那股魔药的味道却逐渐变淡了,那股康拉德子爵熟悉的、花哨的、小儿子最喜欢用的香水,曾经他嫌弃太过甜腻的甜香,开始完全消散了,在昏暗的室内,他看着纪尔的脸,瞳孔却骤然猛缩,干瘦的手臂试图让身躯再立起来一点,却失败了,康拉德子爵终于发现老管家西拉斯并不在身边,门还上着锁,他是通过窗进来的。
康拉德子爵没有大喊大叫,他更为剧烈地咳嗽起来,然后用清醒的语气问他:“你是谁?”他自然是知道喊叫是无用的。
纪尔沉默地说:“我只是路人。”
“你说你只是路人,可你和我最小的儿子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和头发,留着一样的发型,穿着他习惯的发型,造访了我的庄园,睡在他的卧室,还有那股魔药的味道——正是它混淆了我的判断,也混淆了我的老伙计西拉斯的判断。”
纪尔依然沉默。
“你把我弄糊涂了,你对遗嘱上的东西并不感兴趣,不是冲着钱来的,是来要我的命的吗?”
纪尔开口了:
“原本,我的确只是一个路人,几年前,我走在路上,那条路是不寐与耀灵之间的道路,人迹罕至的沉默之地。”
“我在路上歇脚的地方遇见过你最小的儿子一次,和他并不熟,他倒是叨叨嘘嘘地讲了很多,各种鸡毛蒜皮,谈家庭,谈伙伴,谈喜好,我很少接话,之后,他走了,走得有些急,说现在很想去耀灵城见她心爱的姑娘,甚至想要求婚。”
“过了几天,夜晚的时候,我看见了不远处的篝火,闻见了风里夹杂的淡淡鲜血的味道,两个脸都遮住的家伙正在闲谈,他们专干脏活,受了两位贵族雇主的命令,去谋杀他的亲弟弟,兄弟阋墙这种事情,在他们看来很正常,他们似乎是已经完美结束了任务,传递了成功的信息,只等着领剩下的赏金。”
康拉德子爵的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急促,眼瞳收缩,他的喉咙发出嘶嗬声,手抓住了床边的那朵纸折的金玫瑰,细看,金玫瑰上沾着干涸的血液。
纪尔只是站在他的旁边,平静地叙述着:
“他们谈论那两位雇主,说其中一位冷着脸的雇主对他们的要求是,直接了断地杀死他的亲弟弟,笑眯眯的那位雇主却说:‘要暗示你是子爵派来的人’。”
“这两个干脏活的家伙,很快就找到那位在风雪中独自上路的少爷,本以为这个活计很顺利,却发现那位少爷手持长剑,还与他们对抗了好一会儿,甚至在脖子受了重伤的情况下,还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,追了很久,求生意志堪称强烈,倒不像雇主说得是个娇生惯养的弱懦少爷。”
“直到这两个家伙说自己是子爵派来,这位少爷刚开始还不可置信、愤怒地大喊大叫着,后来被按住身体的时候,却不再挣扎,等头滚下来,抽搐了几下身体,便不动弹了。”
康拉德子爵的那双眼睛望着虚空的阴影,维持着僵硬的姿势,他脖子一梗,身体便不动弹了。
纪尔继续说着:“刚好那时我需要一个身份,便杀了那两个家伙,找到纪尔的尸首,拿走了他身上的一些证件与代表着他身份的戒指,不得不说,看来,他想要求婚这件事也不是在路上突然就想的,我发现,在他的包袱里,买了一枚很漂亮的戒指,镶嵌着昂贵的宝石,和戒指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,是不少纸折的金玫瑰,被那两个家伙拆得七零八落。”
“我埋葬了纪尔,代替了他的身份,成为了冒险者,当然也要替他向他的那两个哥哥复仇,抱歉,你的那两个儿子也永远不会回来了。”
康拉德子爵的身体在渐渐变冷,纪尔将遗嘱塞回原本的地方,清除他曾存在过的痕迹,离开房间前,看了康拉德子爵一眼,便不再回头地离去了。
第二天,当老管家发现康拉德子爵逝世的时候,怀着悲痛的心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纪尔与客人问,他用紧急的信件传递方式通知了维克托与卡斯帕,却不知为何,大少爷和二少爷久久没有回应。
直到不久,老管家西拉斯得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意外死亡的消息,他望向纪尔的表情充斥着复杂与诧异。
财产便全都落到了纪尔身上,纪尔却将那些产业托付给管家打理,在葬礼结束没多久就离开了庄园。
马车上,艾达拉仍哭哭啼啼,他对纪尔说:“你不要太伤心啊,呜呜呜呜呜呜。”
纪尔:“我没有很伤心。”
艾达拉又哭:“你为什么不伤心?!你怎能不伤心?!我知道了,你在强忍着悲痛之情。”
欧文表情恍惚地说:“你是没听到队长继承了多少遗产吗?”
艾达拉:“钱还是次要的——”
漆黑看上去倒是没打算安慰纪尔,而是拿出小熊饼干吃起来,嘎嘣脆,一口一个,见艾达拉安慰纪尔,也凑过去,坐在纪尔的旁边,假模假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虚伪地拿出小熊饼干,问纪尔:“你要不要也吃一块?”
实际上,伙伴们都不怎么喜欢她的小熊饼干,她准备等纪尔看着邪恶的、黑漆漆的、卖相不好的饼干,礼貌地说完“不用了谢谢”就立刻把饼干塞到自己嘴里。
岂料纪尔邪恶地对她笑了笑,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吃掉了她手里的小熊饼干,咀嚼得很大声,他露出了野蛮的微笑,然后说:“谢谢你,卢娜,你人真不错,我还想来一点。”
漆黑震惊。
她不情不愿地揭开小熊饼干的盖子,眼睁睁地看着纪尔拿走一块又一块小熊饼干,一边微笑,一边咀嚼。
他吃完了漆黑盒子里所有的的饼干,连饼干渣都没剩,漆黑瞪大眼睛看了看盒子,又看了看纪尔。
纪尔微笑着说:“谢谢你,原本失去父亲的我,正在强忍着悲痛之情,处在了人生的低谷,十分伤心,还有那两个哥哥,虽然谋杀了我,懦弱的我还是对他们有一些感情的,唉!多希望他们还活着啊!现在我吃完饼干以后,感觉心情好多了。”
听完这话,觉得离谱至极的鲍里斯站起来,离开这截车厢去别的区域时,头还一不一不小心撞到了书架。
漆黑落寞地抱着空空的饼干盒,连精灵耳都向下垂落了,但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,也只好板着苦瓜脸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纪尔看着她说:“不过嘛,我刚刚继承了这辈子花不完的财产,晚上请你吃不寐的特色美食怎么样呢?”
漆黑的心情顿时就好起来了,说:“好哦!”
艾达拉和欧文嚷嚷着也要加入,还拉上了不情不愿的鲍里斯,最后晚上的吃饭大队变成了五个人和一鸽一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