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0章

难道,他并不信她?

……

这一日,景都传开消息,泊阳侯府公子不慎受惊,染上奇疾,寻医问药皆无所用,侯爷延请得道高人来看,才知这并非寻常病症,而是阴气入体所致,须得开坛做法,令九名九九重阳之日所生成年男子,将开光道符贴在卢公子身上,方能以阳制阴,驱散阴气。

卢侯爷忧心儿子,公开悬赏,凡生辰为九月初九的成年男子,都可以带上生辰八字帖,到侯府应征,有重金奖赏。开坛时间便定在次日午后,地点则在侯府门口的闹市。

这些自然都是陌以新的安排,原本卢侯爷对如此大张旗鼓心存疑虑,但陌以新口口声声说这是唯一能抓住真凶的办法,又说此案乃皇上下旨督办。

而卢骏年的精神状况也始终不见好转,即便身旁都是熟人,也总是十分惊恐的模样,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。侯爷心疼儿子,只得由陌以新打着侯府旗号布置了起来。

……

次日,也正是圣旨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。
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重阳生辰之人一大早就排队报名,侯府择定九个人选后,法事便如期举行了。

景都百姓未曾见过如此阵势,早早便将附近几条街都围得水泄不通。

林安看着这场如火如荼的“做法”行动,心中暗想,搞出这么大阵仗,若是不能给百姓和皇上一个交代,或是出现丝毫纰漏,陌以新这个府尹都难辞其咎。

日头当空,早已搭起的法坛在闹市中显得十分违和。焚香步界之后,主法之人身着玄色道袍,头戴七星冠,手持拂尘,口中念念有词,声线低沉绵长。法坛上的青烟袅袅升起,一张张符纸随着道长手中的拂尘逐个飞扬而起,在半空中闪着点点金光。

在进行了一系列装模作样的流程之后,终于到了贴道符这一步。

卢骏年被安排坐在蒲团之上,九名应征而来的男子人手一张符纸,将卢骏年围在中间,一齐伸出手去。

林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卢骏年,忽地一个晃眼,便见一道寒光闪过。

是匕首!九人中的一人,竟在袖中藏了匕首,趁着贴符纸的时机,直刺向卢骏年,眼看就要命中。

围观群众中也有人发现了这一异动,爆发出阵阵惊呼。

就在此时,忽然又响起“咔哒”一声,众人眼前一闪,卢骏年与座下蒲团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林安自然心知肚明,法坛是陌以新命人准备的,玄机便在于中空的底座。卢骏年蒲团下的木板是活动的,只要转动机关让木板打开,卢骏年便会向下掉入底座之中。

直到此时,许多人才反应过来,包括那九人中的八个。他们先是诧异地看着地面上忽然出现的大洞,又一齐惊恐地看向他们中刺出匕首的那个人,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,自动与此人隔离开来。

陌以新与府衙众人,萧濯云与华莺苑钱老板等当事人,还有皇上派来旁听监案的刑部尚书王大人,此时才从高大的法坛后走出来。风楼一个跃起来到那人跟前,将他死死看住。

卢骏年也被小厮们从法坛底座抬了出来,卢侯爷看到儿子无恙,这才大步上前,对手持匕首之人怒声喝道:“大胆狂徒,你是何人?”

第11章

此人已被当众围困,面上却不见丝毫惊惧或慌乱,只昂首看向陌以新,冷冷道:“这都是你的计策?”

陌以新没有答话,只神色淡淡地盯着此人。林安也仔细打量着,此人身形瘦弱,却留着一副粗狂的络腮胡子,很有种违和感。

风青眼睛睁得极大,越看越是觉得奇怪——自己分明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大胡子,却总觉得他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。

风青瞧着脑袋左思右想,终于禁不住惊叫出声:“是你!山羊胡!”

不错,此人竟是他们在茶摊见过的,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。此时此刻,他的山羊胡变成了络腮胡,风青这才晓得,恐怕他的山羊胡也是粘上去的。

林安了然一笑——果然是他,自己果真没有猜错。

在崖畔时,当她看到风楼抬手按上眼角的动作,猛然间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后,看到的第一个画面。

那个黑影将尸体悬挂好后,四下张望时,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脸上蒙着的黑布。

他与风楼,同样是抬起一只手,按在鼻梁附近的位置。可是,风楼用的是右手,而他……却是左手。

人在无意识时,往往会本能地使用惯用手。

黑影当时两手皆空,却用左手按了蒙面布——他,是一个左撇子。

而就在去悬崖前,林安刚刚见过另一个左撇子。

那个被茶摊竞相邀请的,“最好的说书先生”。他说书时,无论是拍醒木,还是喝茶,都用的左手。

同样是少见的左撇子,还以说书这种形式与这件案子产生了联系。

更可疑的是,林安自进府衙后,有意无意间几乎获得了这件案子的所有关键信息,即便如此,她也是一时灵光乍现,才将几个死者串联起来,发现是绣花鞋在传递死亡。

而那个说书先生,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旁观者,却比她更早地发现了这层玄机,还迅速编出那套文采斐然、引人遐思的说书话本——绣花鞋的死亡诅咒。

前后结合在一起,林安的直觉愈发强烈——这个人,便是那晚悬尸之人。

林安又看向陌以新,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与促狭,她在传达一个意思:你瞧,早就告诉你了吧?

陌以新接收到她的视线,丝毫不恼,反而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。

林安不明所以。

风青愈发诧异:“说书先生?怎么会是你?”

此人笑了笑,也不再掩藏,伸手一扯,将这副络腮胡撕了下来,随手丢在地上。再看他面容,分明就是个白白净净的文弱书生。

“什么,说书的?”恼怒的卢侯爷一时摸不着头脑,“陌大人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陌以新这才缓缓开口:“谭秋一案发生后,有一点我始终疑惑不解——凶手要伪装死者传递求救信号,为何要选用鞋,而不用手帕这类更加轻薄的物件?直到后来,钱夫人被杀,她的脚上竟也少了一只鞋。我才终于明白,凶手是要用一个固定的物件将每个死者串联起来,从而将此物塑造成诅咒的载体,让它来传递死亡的厄运。玉娘的遗物只有一只绣鞋,所以他只能选择绣鞋。”

“谭秋一案,凶手设计了飞鸟血鞋的诡异场景;钱夫人一案,凶手又制造了悬尸梧桐的可怖画面。滴血的绣鞋,当街的悬尸,凶手冒着额外的风险,不断制造恐怖噱头,因为他很清楚,事情越是离奇,越是诡异,人们反而越会津津乐道,添油加醋,传得沸沸扬扬。他将这一切摆在众人面前,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,受诅咒而横死的厄运,是切切实实在传递着的。谁拿到鞋,谁就是下一个死者。”

卢侯爷愈发恼怒道:“搞出这些神鬼之说又能如何,难道就是为了吓唬我儿吗?”

“侯爷所言不错。”陌以新转身看向卢骏年,“凶手就是为了吓唬卢公子。”

“什么?”卢侯爷根本没有想到,自己在盛怒下这个离谱的反问,竟会得到陌以新的肯定。

众人也是一片议论纷纷。

陌以新道:“当然,凶手如此处心积虑,最终的目的自然不只是吓唬而已。他很想如同对谭秋和钱夫人一样,直截了当地杀了卢公子。但卢公子与那二人不同,作为侯门贵子,卢公子不管到哪里都前呼后拥,至少也有三五随从紧紧跟随,凶手根本无从下手,至于侯府,他更加没有机会接近。所以,他只能用一只鞋,和一个诅咒,利用恐惧的力量,为自己铺路。”

卢侯爷神情一震,颤声道:“铺……什么路?”

“所谓乱中取胜,他将卢公子吓病后,或许便可以扮作医者或道士,声称自己有法子治病。待侯府病急乱投医,他便有了接近卢公子的机会。”陌以新顿了顿,“我虽不知他原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,但是眼下,我给他一个好机会,让他能够近身接触到卢公子,他自然不会不来。”

一直旁观的刑部尚书王大人忍不住问道:“可是陌大人,你又怎知凶手是九九重阳生人?”

陌以新轻笑一声:“他当然不是,可这并不重要。”

林安深以为然,一个心机深沉,能将整个景都舆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,于他而言,伪造区区一份生辰八字又有何难?甚至于,侯府提的条件越是苛刻,这个局反而越是可信。

再加上陌以新调兵守卫泊阳侯府,只会让他更加难以得手,更加珍惜每一次机会。

即便他怀疑有诈,即便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得手,他也必定会想方设法前来,因为这样一个决绝之人,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,他也不会甘心放弃。

书生哈哈大笑起来,笑容却渐渐阴鸷。

王大人看向书生,愈发惊奇道:“你究竟与卢公子有何仇怨?又为何要杀害华莺苑那几人?”

书生却只轻笑一声,拒不答话。

陌以新替他答道:“玉娘,谭秋,钱夫人,再加上最后的卢公子,都是由一只绣花鞋串联起来。凶手似乎想告诉我们,这个案子,是从玉娘开始的连环杀人案。”

林安默默点头,她也这样想过。

陌以新继续道:“可这几个死者,看似虽有着联系,实则却很不同。歌女玉娘坠崖而死,看起来像是意外;而谭秋却是身中数刀,钱夫人更是被钝器击脑。后两者摆明是凶杀案,同样粗暴的手法,都带着对死者不加掩饰的恨意与宣泄。倘若是连环杀人,为何风格手法如此迥异?为何只有玉娘被伪装成了意外?”

玉娘,玉娘……林安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书生,只见他那一直冰冷轻蔑的神情,似乎突然凝固了。

“玉娘意外坠崖的真相,便是解开整件案情的钥匙。”陌以新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口气。

卢侯爷蹙眉道:“既然是意外,还有什么真相?”

“玉娘在发生意外前,曾遭遇过一场波折——她被华莺苑辞退了。我们问过钱老板,当初辞退玉娘,是因为她偷窃客人财物。”

陌以新的目光掠过钱老板,分明是云淡风轻的眼神,却散发出莫名的压迫感。钱老板一个哆嗦,不敢再抬起头来。

陌以新接着道:“可是,倘若玉娘真是一个犯了偷窃罪的品行低下之人,酒楼如何还会听信她引荐,因为她说了好话,便放心聘请她的好友谭秋?”

钱老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
林安此时也是恍然,不错,照这样想来,玉娘不但不会是偷窃犯,反而还应在华莺苑有一定的信誉,足以为朋友作保。

她咬牙攥了攥拳,看向被人扶到椅上缩着的卢骏年。

陌以新也看向他,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声音:“卢公子曾公然调戏谭秋,被当时在场的萧二公子制止。对卢公子而言,调戏歌女不过是家常便饭。作为华莺苑一直以来的常客,他是否也调戏过容貌秀丽的玉娘?我们对卢公子问话时,卢公子曾说‘歌女们一个个假装清高’。想必这里的‘一个个’,也包含玉娘罢。”

“啊,我想起来了!”风青此时一拍脑门,声音嘹亮地附和起来,“卢公子还说,不过一小小歌女,多得是手段对付。莫非……”

大庭广众之下,百姓窃窃私语,卢侯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
陌以新未作理会,只接着道:“我想,卢公子当初强迫玉娘不成,便攀诬她盗窃财物,逼迫她就范。而玉娘仍然不从,更加得罪了卢公子。因此,华莺苑虽清楚其中缘由,却怕被牵连得罪权贵,便以偷窃为由将她辞退了。”

萧濯云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,喃喃道:“所以,凶手是为了给玉娘报仇,才要加害卢骏年和华莺苑老板娘?”他说着,却又疑惑起来,“可为何他杀的是老板娘,而不是钱老板?”

陌以新道:“你曾说过,卢公子调戏谭秋时,钱老板犹犹豫豫想上前打圆场,而钱夫人在一旁制止了他。从酒楼出事后的情形也能看出,相比于钱老板,钱夫人才是酒楼的主事人,辞退玉娘很可能也是她的决定。”

钱老板茫然无措地抬起了头,额间溢满汗珠,后背更是被冷汗浸透。此时他才明白,原来妻子是死于这样的缘由,而他自己,竟也只是堪堪逃过一劫!

王大人愈发狐疑:“可凶手又怎会知晓这些细节?”

陌以新道:“这就要从谭秋说起了。”

王大人忙道:“对啊,还有谭秋,谭秋又是哪里得罪他了?”

第12章

“玉娘在城外坠崖时,带着一个包袱,她是死在了回乡的路上。”陌以新缓缓道,“玉娘本是住在华莺苑中,被辞退后,便也没了容身之所。钱老板曾说,谭秋是玉娘的同乡,也是玉娘在景都唯一的好友。当玉娘被辞退时,首先便想到了好友谭秋,将她引荐而来,让她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。那么,倘若谭秋后来肯收留无处容身的玉娘,玉娘还会独自出城回乡吗?”

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叹之声。

陌以新面上现出一丝悲悯之色:“卢公子调戏玉娘,栽赃逼迫;钱夫人自私冷漠,辞退玉娘;谭秋明哲保身,不愿收留。这一切的一切,让玉娘心灰意冷,离开景都只身返乡,却在刚出城便遭遇不测,香消玉殒。”

闹市中,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。

便在此时,书生竟又发出一阵大笑,却不似方才那般张狂,只充满了凄厉与不甘。许久,他才停下笑声,死盯向陌以新:“这些事,你又如何知晓?”

陌以新淡淡道:“因为近来发生的命案,除了玉娘,谭秋,钱夫人,还有另外一件。只不过,不是人命罢了。”

“什么?还有命案?”王大人讶异。

林安脑中轰地一响,那日装昏时听到的某些话,蓦然闪回她的脑海——城南郊外有群恶犬,常与过往行人抢食,甚至频频发生追咬事件,当一队衙差找到南城门外,那几条恶犬,都已被毒死了……

而此时,陌以新寒玉般的声音,也正与这些话重合交织在一起。

“两个月前,城南郊外的几条恶犬,不知被谁毒死了。”他微微一顿,“玉娘坠崖的地点,也是在南城门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