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1章

萧濯云倒吸一口气,愕然道:“你的意思是,玉娘坠崖,是因为被恶犬追咬?”

林安回想起昨日去往城外的情景,通往悬崖的是一条小岔路。出城本应走正路,恐怕只有在遭遇恶犬,慌不择路之下,玉娘才会错走小路,而那条小路上本就多碎石沙砾,仓促奔跑间自然更加容易跌倒。

萧濯云仍是目瞪口呆:“也就是说,凶手的复仇行动,早从这几条野狗起,就真正开始了……”

陌以新道:“凶手能为玉娘做这么多,自然与玉娘相交匪浅,可他又没能阻止或陪同玉娘离开,说明他当时不在景都。当他事后得知噩耗,便决心进行一系列复仇了。”

书生惨笑一声,喃喃道:“我与玉娘、谭秋自幼相识,后来她们来了景都,而我留在家乡苦读,本该在明年赶考。为了早日与玉娘重逢,我提前大半年便来了景都。谁知,玉娘竟已坠崖殒命!我……我只差了那么几日。”

书生双手掩面,深重的痛苦自他指缝间满溢而出。

他已经记不起,自己是如何接受当初那个噩耗,只记得当他失魂落魄赶到玉娘殒命的崖边祭奠,遇见那些恶犬,才猛然惊觉,玉娘的死不完全是意外。

他杀了恶犬,也决心报复每一个害死玉娘的人。

陌以新接着道:“你从谭秋那里得知了卢公子与华莺苑的一系列事件,你痛恨她们对玉娘的逼迫,也恨谭秋竟不顾多年情分,不曾挽留玉娘。”

“我是恨她,可此时此刻,我还没想杀她。我只是求她,求她看在与玉娘自小相识的情分,帮我状告卢骏年欺压民女。我写好了状书,只求她作为证人出面。可她……她怕得罪权贵,连这一点要求也不肯答应!”书生的声音愈发梗塞,眼中怔怔落下泪来。

那一刻的绝望仍旧如钝器一般嵌在他心头,也就是在那一刻,他撕毁了状书,决心要用自己的双手为玉娘报仇雪恨。

陌以新轻叹一声:“于是,你骗谭秋去赎回萧二公子的玉佩。”

“不错。”书生抬袖抹了把泪,恨恨道,“我告诉她,不肯作证便也罢了,只求她去赎回玉佩,让我拿着玉佩作信物,去找那个路见不平的相府公子,求他帮我主持公道。我把这些年积攒带来赶考的钱全给了谭秋,还答应她,只要她去赎回玉佩,我便不会再来找她。”

书生面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,竟辨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意,“当她将玉佩交给我,我便一刀捅死了她。我没有骗她,我的确不会再去找她了。哈,哈哈哈……”

萧濯云打断了他的笑声,痛惜道:“为何不照你自己所说的,拿着玉佩来找我?我真的会想办法帮你的!”

“因为我也恨你!”书生眼中布满血丝,凄厉而狠绝,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能救了谭秋,当初却不能救下玉娘!你们这些贵公子,通通都是一样,你们随意挥一挥手,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,但这对你们来说,这些根本都不值一提!”

“不是……”萧濯云有些语塞,一向自诩侠士清流的他,竟不知如何面对眼前此人的满目血泪。良久,他只闭了闭眼,喃喃道:“你恨我,所以才用玉佩嫁祸于我。”

陌以新却摇了摇头:“他嫁祸于你,更重要的目的,是为了将案子的影响闹大。”

“不错!”书生厉声道,“谭秋一死,官府必然会从曾与她冲突之人查起,就必然会查到卢骏年的头上。可我哪里知晓,查案的官差会不会碍于侯府高门,将事情压下去草草了之?最好的办法,便是将嫌疑嫁祸给一个身份更高的人,并且将消息传出去,只有这样,此事才不会悄无声息地不了了之。”

萧濯云不禁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道:“我有嫌疑的消息,是你传开的?”

书生傲然冷哼一声:“官场肮脏,有官官相护,也有官官相斗。萧丞相在朝中浮沉多年,政敌自不会少。我只需传出风声,自然便会有人加以利用,帮我扩大影响。”

“住口!”刑部尚书王大人终于忍不住呵斥一声,拂袖道,“区区一个赶考书生,竟在景都搅弄风云,将多位贵人牵连其中,真是岂有此理!”

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!”书生昂首回视,丝毫不惧。

陌以新没有理会这些争执,只接着道:“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,从你决心复仇开始,步步算计,一步不落。你挑选了说书先生这个身份,既方便散布诅咒的传言,引导舆论,制造恐怖;又为下一步接近钱夫人,施行你的第二案打好了基础。”

“这是何意?”王大人问。

书生邪笑道:“我先散布华莺苑受到诅咒的传言,华莺苑的生意自然会一落千丈,我再以说书先生的身份找上门去,提出帮他们重编一套说书话本,扭转诅咒之说,这便有了接近他们的机会。只是我没想到,我还没找上门去,那女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
林安不由长叹一声,难怪老板娘说去想办法挽救生意,却没有回娘家,而是不知去了何处,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凶手离奇掳走,原来她竟是去收买说书先生了。

凶手一直在华莺苑附近的繁华地带说书,竟误打误撞被她第一个找上了……不得不说,真是阴差阳错。

陌以新微微蹙眉,眸中的清光闪动着凛凛寒意:“好一个书生,心思之缜密,计划之周详,对人心之把握,步步令人胆寒。倘若你性情纯正,前途与造诣不可限量。”

书生轻蔑冷笑一声,丝毫不甘示弱:“好一个景都府尹,倘若你当初也能如此认真对待玉娘的案子,又何至于此!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玉娘坠崖的确是一场意外,即便有种种缘由,但这些人终归不是凶手,更不该由你处决。”

“不!”书生蓦地咆哮一声,“他们都该死,是他们联手将玉娘推下了深渊!她还那么年轻,她就那样死了,没有享过一日清福,没有等到她本该有的好时光!”

在那挑灯夜读的一个个日夜,他曾想过许多次。他自问天资卓绝,才学渊博,此次赶考必能金榜题名。待那一日,他便三媒六聘,求娶玉娘为妻。

他们会如同儿时一般……玉娘喜爱唱曲,他便为她写唱词;玉娘爱听说书,他便扮作说书先生,将话本子讲得妙趣横生。他想每天都听到玉娘的歌,玉娘的笑……

可就是那每个人的恶,造就了一个女子悲惨的结局,也让他失去了最珍重的东西。

每一次下手,他的内心都没有一丝挣扎,唯一遗憾的是,他的双手沾满鲜血,待死后要下刀山地狱,便再也无法见到玉娘了。

所有人都沉默了,这个清瘦文弱的书生,面色苍白,眼中布满血丝,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得他站立不稳,可他仍然是这里最令人心悸的人,因为他理智到了精明,却又癫狂到了可怕。

便在此刻,趁所有人分神之际,书生又忽然暴起,将匕首刺向卢骏年。

众人大惊,却是风楼再次跃起,将匕首踢落在地,反制住书生的双手。

“我不服!我要杀了他!”书生癫狂高呼,双腿拼命挣扎着向前踢去,这最后一刻的失败令他只觉胸中被猛地一击,竟呕出一口血来。

正午的闹市再次安静下来,没有一个人开口言语。只听得“扑通”一声,是卢骏年从椅子上跌了下来,他瘫在地上,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,不知是后怕,还是悔恨。

陌以新迈着与平日一样不紧不慢的步子,一步一步,走到书生面前,微微低头与书生耳语了几句。

众人不明所以,书生更是用一种愈发奇怪的眼光看着陌以新,仿佛失神片刻,忽而又大笑起来。这一次,不是张狂的笑,也不是凄厉的笑,竟似真正的开怀大笑,笑了良久才道:“陌大人,我服了你!”

所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。

第13章

陌以新却似看不见这些或探究或惊异的眼神,只站直身子,对书生接着道:“你做了这么多,只是恨自己没能护好玉娘,只有用这些极端的手腕,倾泻对自己无能的怨愤。现在,你可以解脱了。”

陌以新转过身,轻轻一抬手:“带下去,待我向皇上复旨后,择日开堂宣判。”

整个景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诅咒杀人案,就这样落下了帷幕。

当书生被风楼带走后,许多人才反应过来,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赞叹。

刑部尚书王大人赞不绝口,满意地回去复旨。

卢侯爷却五味杂陈,一方面儿子的神智似乎清醒了,另一方面,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揭发儿子累累恶行,侯府声誉算是彻底毁了,但这又都是为了破案,他一肚子闷气也无处可发,只好带着侯府众人拂袖而去了。

林安看着负手而立的陌以新,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
睿智的推理,冷静的控场,古井不波的温和,看透人心的冷冽……这个人,到底是怎样一个人?

而她心中,还有一个问题徘徊不去——从“我不服”到“我服了”,陌以新究竟与那书生耳语了什么?

……

众人该离开的离开,该善后的善后,陌以新却未回府,而是随萧濯云一道,径直前往相府。

林安默默跟在后面,与风青凑在一起说话。

她曾在针线楼听说过,陌以新是丞相的结义兄弟,与相府颇有渊源,就连府衙打扫做工的下人,都是萧丞相亲自从相府拨去的。

如今她初登相府,有必要对这里多一些了解。从风青口中,她很快便探听到不少信息。

楚朝这位丞相名叫萧砚,年四十五,唯一一个妻子多年前过世,丞相也未再续弦。

萧丞相下有二子,大公子名萧沐晖,年二十六,年轻有为,现任龙骧卫副统领。萧沐晖已在五年前成婚,虽然尚无子嗣,却始终与夫人琴瑟和鸣。

林安虽还不知龙骧卫副统领究竟官居几品,也不知那位少夫人是何许人也,不过从风青的语气来看,萧沐晖应当是仕途顺利、夫妻恩爱的人生赢家了。

而萧二公子,那玉佩的主人萧濯云,年十九,无官无职闲人一个,尚未婚娶。

相府门口的小厮见是陌以新登门,行了礼后便规矩站在一旁,只多看了林安一眼,却也没有拦下,甚至并未入内通报,足可见陌以新这个丞相“义弟”,与相府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。

陌以新与萧濯云去丞相书房拜见,林安则与风青风楼一起候在院中。

在相府,风青显然也规矩起来,不似平日那般口若悬河。不过,安静片刻后,还是一脸得意地凑向林安,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林安不明所以:“知道什么?”

“你是在茶摊见到说书先生,发现他居然就是你那晚看见的悬尸人,所以才知道他是凶手的!”风青笃定道。

林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她很想说,其实没这么简单,她也是有点推理的技术成分在的!可又不想让风青也知道,所谓的“目击”,其实是她在说谎。

风青撇了撇嘴:“就这么点事,也值得你和大人说悄悄话。”

林安更想撇嘴,就这么点事,也值得你想了这么半天才知道?

风青见林安不欲多言,眼珠一转,又换上了一脸搞事的神情,压低声道:“路上忘了和你说,你要小心了,丞相可不会允许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大人身边。”

林安一愣。

风青作捻须状,咳嗽两声,压粗了嗓音道:“风青风楼?两个来路不明的小子,在你身边可靠否?”他摊了摊手,恢复自己的音色道,“我们头一次跟大人来相府时,丞相便是这样说的。”

林安这才明白他的意思,莫非自己住在府衙,还要经过丞相的审核?

若真如此,自己倒真担得起一句“来路不明”……这样想着,林安便虚心取经道:“那后来,丞相是如何接受你们的?”

风青耸了耸肩:“我们的爹人称‘第一怪医’,曾在机缘巧合下救了大人一命,从爹死后,我们便跟着大人了。丞相听闻这些,自然不会再有疑虑。”

林安恍然,如此说来,便也难怪陌以新待风青风楼不似寻常下属。毕竟是救命恩人之子,当做亲人也不为过。可这种渊源,却是自己无法借鉴的了。

风青见林安沉思起来,继续吓唬道:“咱们大人虽然官居三品,却出身江湖,自然是性情洒脱,不计较礼数,但丞相大人可就不一样了,他这一关可不好过哟!”

“江湖?”林安心中便是一动,连心头的忧虑也放到一旁了。

“江湖”这个字眼,可是每个武侠迷都憧憬过的地方。想不到,这个世界竟然还有江湖,而这位景都府尹,竟然出身江湖?

林安心中生出许多好奇,本欲再问,却见一小厮从廊下走来,规规矩矩道:“老爷请林姑娘往书房一叙。”

“你瞧,我说什么来着!”风青在一旁小声道。

林安不由一凛,却也只得点点头,跟上前来引路的小厮,心里盘算着如何见招拆招。

丞相书房极为宽敞,倒像是会客室一般,丞相坐在主位,陌以新与萧濯云分坐两旁。

林安迈步走入,定了定神,俯身低头道:“民女参见丞相大人。”

“林姑娘不必多礼,请坐便是。”萧丞相开口道。

态度之平易,语气之和缓,令林安便是一愣——莫非风青方才都是在诓她?

林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,这位萧丞相眉目坚毅,宽额短须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不过他虽位高权重,此时却并无咄咄逼人之势,反倒目光和煦,带着几分从容与温和。

从年龄来看,丞相和陌以新分明差着辈分,做义父义子倒还差不多,偏偏却是结义兄弟,令林安难免生出些违和感。

林安心中揣测着,也不知究竟该不该坐,便听丞相继续道:“以新的救命恩人,便是我相府的朋友,林姑娘不必拘礼。”

林安:?

陌以新云淡风轻道:“是啊,当年在江湖中,安儿姑娘与我萍水相逢,却仗义相救,实令我感怀于心。只是当年匆忙告辞,一直不曾报答。如今安儿姑娘遭逢变故,来景都寻亲,又恰巧被我遇到,也算是因果机缘了。”

一番话慢条斯理的说完,林安已经石化。

什么救命恩人?这不就是以风青风楼的渊源为蓝本瞎编的吗?这样抄袭融梗真的好吗!这个陌以新,怎么说扯谎便扯谎,竟未事先打个招呼,都不用串词的吗?

而且,“安儿姑娘”这个称呼又是什么鬼?

林安一阵眼晕,自己本还盘算着如何舌灿莲花打动丞相,却没想到陌以新就这般草率地信口胡诌一通,如此怎能轻易将丞相骗过?

林安默默看向陌以新,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说谎应有的踌躇之态,只有一如既往的从容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