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04章

……

惜玉宫。

大殿之上,五公主斜倚于锦榻,神色慵懒, 一席水红色望仙裙如云雾般倾泻在地, 绵延铺展, 衬得她愈发高贵闲适。

她怀中抱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,纤细玉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猫背,惹得猫儿时不时发出惬意的咕哝声。

五公主微微抬起眼皮,懒声道:“盈秋, 有事吗?”

楚盈秋看了陌以新一眼, 却看不出他脸上任何情绪,于是如实道:“五皇姐,是陌大人想来见你。”

“哦?”五公主长眉轻挑, 将视线转向陌以新,“陌大人不是应当忙于查案么,来本宫这里有何贵干?”

陌以新安然施了一礼, 淡淡道:“回五公主,下官是来禀报,太子一案已经有结果了。”

五公主轻笑一声,仿佛丝毫不以为意:“若是此事,应当禀告父皇才对。陌大人来找本宫,莫不是想说,本宫是凶手?”

楚盈秋不由屏住了呼吸,静静等待一个答案。陌以新并未解释为何要找五公主,但几人心里早已有了同样的猜测。

“五公主多虑了。”陌以新微微一笑,“此案的直接凶手,是陈清汉。”

“什么?”楚盈秋第一个惊叫出声,“你是说……那个侍卫?二皇兄生前的贴身侍卫?”

陈清汉,印象中那个高大壮实的忠勇汉子,十分配合查案,提供了许多关于二皇子一案的细节……

他,是凶手?

五公主面上的诧异一闪而逝,旋即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,道:“那陌大人怎么不去抓人?”

陌以新淡淡道:“因为下官以为,有人会对二皇子一案感兴趣,所以先来了这里。”

“什么?”五公主蓦地坐直了身子,一直逗弄猫儿的手也倏然停顿下来。

她一向慵懒的眼眸中凝出一道寒光,一字一句道:“二皇兄的案子,你也找到凶手了?”

陌以新神色微敛,沉声道:“你,果然知道。”

五公主微微一怔,眉心蹙起,紧盯着陌以新,却未再言语。

“知道什么?”楚盈秋忍不住问。

陌以新道:“昨日在二皇子府,下官便觉得有些奇怪。二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独子,即便如此,皇后娘娘谈及此案时,也是将二皇子与太子一并提及。可五公主却只字未提太子,未免对这桩大案太过无视。

不过七公主曾言,五公主与二皇子一向最为亲厚,所以下官心想,可能是因为五公主只关心二皇子一人罢了。”

五公主轻笑一声,道:“陌大人想的不错,的确是这个原因。”

“可是方才,下官说太子案的凶手是陈清汉,五公主根本满不在乎,而当提及杀害二皇子的凶手时,公主却反应剧烈,不掩惊色。”

陌以新顿了顿,“对于不了解内情的旁观者而言,这两个案子如出一辙,至少也有一半的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,而五公主却显然排除了这种可能。”

五公主勾唇一笑,懒懒道:“陌大人果然目光如炬,心思玲珑。”

她的语气似赞非赞,竟未再解释。

楚盈秋不由张大了嘴:“五皇姐……当真知晓内情?可是,凶手不是陈清汉吗?陌大人,你又是在诈五皇姐?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下官没有使诈,凶手的确是陈清汉。”

“五皇姐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楚盈秋看向五公主。

五公主轻轻扬起下颌,饶有兴致道:“请陌大人继续,本宫也洗耳恭听。”

陌以新便道:“当我们查出,太子当夜离席的真正目的是去玲珑园后,我们便解开了从北岸到南岸的时间之谜——

凶手事先将小舟从南岸划到北岸停泊,背着太子从北岸乘舟,再将小舟划至湖心。

湖面一片漆黑,凶手先将昏迷的太子推入湖中溺死,再于湖心处点亮船头灯笼,便能引导岸边侍卫的视线,让他们看到接下来那一幕。”

陌以新略一停顿,话锋一转:“可这便有了另一个问题,凶手若要假扮太子跳湖,在那短短时间内,根本来不及将衣袍重新给太子穿好。

而这,正是第二个时间之谜。”

“对啊!”楚盈秋点头,“这一点,我们始终想不通。”

“昨日去二皇子府,看着书房那间珍宝阁,我便总觉得,像是少了什么。”陌以新音色淡淡,好似说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。

“是什么?”楚盈秋脱口追问。

“你们可还记得,二皇子出事前,曾被人诬陷私制太子宫服,而那之后呢?”

楚盈秋仿佛想到了什么,喃喃道:“皇帝舅舅一向英明,不但没有信以为真,还将那件被搜出的太子宫服,赐给了二皇兄,说那迟早也是他的。”

林安早已恍然惊觉:“二皇子将所有御赐之物都存放在珍宝阁里,连风车、木剑这些小玩意都妥善收藏,那么这件象征着信任与重用的太子宫服,为何竟会不在?”

除非……它是被人拿走了!

当年那件宫服,与如今太子所穿的衣服,即便细节上有所不同,颜色与形制却不会有变,在夜里隔湖望去,足以以假乱真!

楚盈秋讶然失声:“你是说,案发之夜,侍卫们看到的那个背影,穿的其实是二皇兄那件宫服?”

“原来如此!”萧濯云顿悟,“原来凶手手中,还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袍。如此一来,他便可以穿着这身衣袍假扮太子立于舟上,投湖后,他再游到另一岸悄然离开。

而真正的太子,在此之前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沉入湖底,再被之后赶到的侍卫们捞起。”

陌以新微微一笑,却道:“不要忘了,本案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,始终未能解释。”

林安目光一动,脱口而出:“水草?”

湖底那些诡异出现的水草,始终在她心头悬而未决,若说那是太子挖开的,可湖底分明什么都没有。可若说是凶手留下的,又是想传达什么信息?

“不错。”陌以新点头,“凶手有意模仿二皇子一案,处处力求一致,偏偏却在湖底多出了这样一堆水草。凡事只要留下痕迹,即便再隐晦,也总有被破解的风险。凶手心思缜密,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林安凝眉,思忖道:“大人是说,水草很可能是他设计中的一环,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一环。他的手法离不开这一点,所以只能在现场留下这样的痕迹。”

“可穿上衣服假扮太子便已足够,为何还要借助水草?”楚盈秋愈发费解。

陌以新眸光微闪,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,侍卫们看到的那个身影,并非太子本人,却也并非凶手假扮,而是——一个假人,一个用水草做成的,假人。”

“什么?”几人神情一震,面露惊色。

林安脑中灵光乍现,几乎下意识地接道:“是丁驰!”

那个草编铺老板的名字,一瞬间从她脑海中跳了出来。

丁驰手艺精湛,编只蚂蚱都栩栩如生,而那草人,不过是个用来撑起衣服的架子,有个轮廓便已足够,里面混着根须、泥土也不打紧,只要衣服往外面一套,全都看不出来。

而这点活计,于丁驰而言根本只是举手之劳。

陌以新点了点头,悠悠道来。

七公主说过,二皇子曾出使漱月国,见过菡萏公主。而章豫成当年是随侍二皇子的医师,对于菡萏公主那惊世容颜,想必也过目难忘。

于是,当菡萏公主悄然现身半山药堂,购买三枝九叶草时,不慎被已成了药堂老板的章豫成认了出来。精通药理的他,自然知晓那是一味春药。

一位异国公主,在景都暗中购买这种药,令章豫成起了疑心。他因此盯上菡萏公主,敌暗我明,他很快发现,她居然与太子有染。

于是,一个利用此事而设计的杀局,就这样开始了。

凶手提前几日从凤鸣湖底挖出水草,送出宫去,由二皇子府曾经的花匠丁驰,编成一个草人,再经人送入宫中,穿上从二皇子府中偷出的太子宫服。

凶手将草人藏在小舟之中,那条小舟长年覆着白布,正好用以藏匿。

入夜后,便正如先前所说,凶手先将小舟划至北岸,将太子从玲珑园背到舟上,划回湖心,将昏迷的太子扔入湖中溺死,再将假人立起,自己则躲入水中,等待侍卫经过的时机。

待侍卫们看到舟上的“太子”,凶手便拉动事先系好的连线,令草人扎入湖中,让侍卫们看到假人“投湖”这一幕。

在水中服服帖帖地穿衣不易,可若只是扯去假人身上的衣服,却绝非难事。

凭借丁驰那一手招牌技艺,水草以一根绢线巧妙串连,看似彼此缠绕,实则松紧有度。扯去衣服后,只需将那线抽走,整个草人便顷刻散碎,水草散落湖底,留下一地残骸。

林安终于明白,原来陌以新听到自己那句话后,是从抽掉玉带联想到那独特的草编技艺,从而窥出了水草的玄机。

陌以新继续道:“用水草做假人,实在是一个极为精妙的设计。因为这些水草本就长在凤鸣湖底,用完后不过是弃之原处,即便有人发现,也只会将注意力放在‘挖水草’的举动本身,而不会想到,这些水草曾经离开凤鸣湖,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过。

只借这一点小小构思,凶手既不需要再花时间清理现场,又巧妙地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,可谓一石二鸟。”

萧濯云听得连连点头,却又疑惑道:“可是,既然凶手手中另有一件太子宫服,那他只要如我先前所说,穿上这件衣服,假扮太子投湖便是,何苦还要多此一举,费力借用草人?”

陌以新微微一笑,道:“这自然是因为,你所说的那个‘简单’手法,对他来说却并不可行。”

“怎会不可行?”楚盈秋不解。

“陈清汉……”林安忽而想到陌以新所说的凶手,喃喃道,“因为,他是陈清汉。”

“陈清汉怎么了?”

“陈清汉身高体阔,壮实魁梧,比寻常高挑男子还要高出不止一头,身形更是一个顶仨。以他的体型,根本就穿不上太子宫服!”

林安分析起来,“退一步讲,若将宫服改大,勉强让他穿上,可那体型差距实在太过明显,一旦被哪个侍卫看出异样,整场设计便都功亏一篑。”

林安心中有如拨云见日。凶手要十分清楚侍卫巡查路线,甚至连时间点都精准把握,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点亮灯笼,吸引到侍卫们的视线。

她一直以为是宫里位高权重之人才能做到如此,此时才明白,凶手本就是一名侍卫,自然对这些了如指掌。

“不错。”陌以新点头,“章豫成和丁驰,都是二皇子府旧人,可他们如今根本不可能入宫。能够与他们保持联系,又能在宫中作案之人,陈清汉几乎是顺理成章的答案。

当我想到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,一切便都串联了起来。”

“好,好。”五公主仍旧倚在榻上,懒懒地拍了几下掌,饶有兴致道,“陌大人这番推演,前因后果,环环相扣,本宫真是听了个绝妙的故事。”

陌以新淡淡道:“公主从一开始便知,这两案并非同一个凶手所为,自然不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局外人。”

楚盈秋急道:“陌大人,凶手不是陈清汉吗,作案过程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,与五皇姐又有何干系?”

“尚未完全说清。”陌以新摇了摇头,“要潜入二皇子府,盗走一件珍藏多年的太子宫服,还要将一个真人大小的草人,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宫中——对于一个普通侍卫而言,未免太难。”

“可又为何是五皇姐?”

“下官先前便说过,此案最大的嫌疑人,其实从一开始便在明处,只是我们全都忽略了那一点。

那一夜,太子与菡萏公主相约玲珑园,一旦菡萏公主依约前往,一则有撞破凶手行动的风险,二则至少也会发现太子已不在园中。一旦司越察觉太子无故失踪,势必会立刻展开搜寻,凶手的计划也将被打乱。

所以,本案的谋划者,从一开始就要杜绝这个隐患。”

林安恍然道:“所以,她亲自拖住了菡萏公主……”

“不错。”陌以新微微颔首,“那夜,七公主在天庆殿外偶遇离席的菡萏公主,寒暄几句后,原本便要作别,而五公主恰恰便在此时赶来,不但加入攀谈,还盛情邀请菡萏公主夜游御花园,令菡萏公主推辞不下。

她与陈清汉一明一暗,分头行事。陈清汉潜入玲珑园迷晕太子,实施作案;而五公主则是前往天庆殿,拖住菡萏公主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

楚盈秋怔怔听着,神情变幻不定。

她很清楚,陌以新所言非虚,因为天庆殿外那些事,都是她一五一十亲口讲出来的,可此时此刻,她仍旧难以置信地上前一步,颤声道:“五皇姐,这……都是真的?”

五公主轻笑一声,漫不经心道:“陌大人既已猜出,本宫懒得再废话。”

“可是,五皇姐这是为什么?为何要杀害太子大哥?”楚盈秋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