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二皇兄也是被人害死的!”五公主面色一冷,忽然将怀中猫儿扔到一旁,蓦地站起身来,“二皇兄乃天之骄子,怎么可能自尽?先是被陷害私制太子服,又是孤身溺于湖心……这一切,都是被人害的!”
楚盈秋双拳紧握,仍然抑制不住颤抖:“难、难道……是太子大哥……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查,那桩私制太子服的诬陷,的确是太子所为。可二皇兄究竟是如何被他害死的,我却始终查不出来,是我无能!”
五公主双目通红,那层慵懒而冷傲的外壳此时早已崩塌瓦解,让人通过这双眼睛,看到了里面饱受痛苦折磨的灵魂。
楚盈秋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气,颤声道:“难不成……那只是你的猜测?”
“是又如何!”五公主拂袖道,“他先是陷害二皇兄却未得逞,自然会一计不成,再生一计。更何况,二皇兄走后,他鸠占鹊巢,得了太子之位,是得利最大的人!”
楚盈秋不住地摇头:“五皇姐!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怎能只凭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!”五公主厉声打断,双眸涌起决绝而狠厉的恨意,“二皇兄死了,为什么他们还能活着?活着做太子,做尊贵的皇子?太子也好,三皇子、四皇子也罢,他们都妒他、害他,死一个又何足惜?”
“五皇姐你疯了吗?”楚盈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,“二皇兄那几位旧部,都是忠义之士,怎会由着你的性子,和你一样胡来?”
“是我骗了他们。”五公主满不在乎道,“我告诉陈清汉,我已查出凶手就是太子,只是苦于没有实证,只能先手刃凶手,再借陌以新之手查出真相,让当年之事大白于天下。”
楚盈秋睁大了眼睛,泪盈于睫。
眼前这位总是漫不经心,仿佛将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五皇姐,此时却是如此偏执而癫狂。楚盈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觉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。
林安心中同样憋闷难当,她忽然想起了陈清汉。
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,曾在陌以新面前双膝跪地,眼神炽热又哀切,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他求陌以新一定要将二皇子枉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,他说——“到那时,卑职这条命便是您的。”
——此刻她才终于明白,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字面含义。
他的确交出了自己的命,因为,等陌以新查出全部的真相,自然也会查到他。
当时的他,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?
他一定以为,自己终于亲手为恩人报了仇,他心中,大约是释然的、畅快的,甚至是欣慰的。
可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竟是被骗了。
五公主唇畔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,接着道:“我虽不知太子是如何做到的,却也终于想出一种能够模仿出相同死状的手法。
只要让太子也同样横死,所有人自然都会联想到二皇兄,如此,便有了重启旧案,查出真相的机会。
而这一年,朝中出了你这位无案不破的陌大人,我又怎能不放手一试呢?”
“五皇姐!”楚盈秋再也听不下去,悲愤道,“人命不是用来试的。”
“试对试错又有何要紧?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。”五公主神色渐沉,眼中流淌出无尽的悲伤。
“五年过去了,二皇兄当年写下‘我尽力了’的绝笔,我却花了整整五年时间,都查不出让他如此绝望的罪魁祸首,我真的……等不下去了……”
陌以新始终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五公主,眉心愈发紧蹙,此时才开口道:“那几张纸条,是二皇子留给五公主的吧?五公主派人暗中传给下官,便是为了让下官破解其中的玄机,找出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不错。”五公主肃然道,“二皇兄出事后,陈清汉带给我三个锦囊,是二皇兄先前吩咐他给我的。二皇兄留话说,只要解开这三个锦囊,便能看到我想要的东西,这是他留给我的礼物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浮现一丝苦涩:“我本就不信他会自尽,那时才明白,原来他早已料到会有不测,还给我留下了线索。可我……却始终没能破解……”
陌以新道:“第一个锦囊,是一个‘愿’字;第二个锦囊,是一首诗。”
他微微一顿,将两个锦囊的解法简要讲明,而后道:“淡泊茶楼老板杨致远所要的另一样信物,下官想,便是公主手中的第三个锦囊。”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五公主双眸闪亮,多年萦绕在心头的疑难一朝得解,此时是说不出的快意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,小心打开,将里面的东西倒入掌心,摊开手掌,道:“第三个锦囊中,是一把钥匙。”
陌以新略一思忖,道:“若我猜得不错,不论杨致远手中保管的是何物,这钥匙所开的,便是那座空宅大门上的挂锁。”
“空宅……”五公主喃喃道,“二皇兄一定是将凶手的身份写下来,放进了宅子里。只要进去翻找一遍,便能知道真相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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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
陌以新静默一瞬, 道:“下官以为,里面不会有关于凶手的信息。”
“什么?”五公主双眉倒竖。
“五公主对二皇子如此思念,想必二皇子对公主, 也是真心关爱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五公主微微扬起下颌, 神色傲然, 眼中却蓦然流下一行清泪。
她的生母早在皇上登基前多年便已过世,当年她尚年幼,在那冷清王府之中,唯有二哥真正疼她,护她。
“倘若下官心知自己即将被害,却无法挽回,下官一定不会将仇人告诉自己在意的人,因为,真正关心一个人, 绝不会要她背负仇恨, 只会盼望她好好活下去, 自由地活下去。”
“好好活下去?”五公主轻笑一声,“二皇兄走了,这个世道,对我早已毫无意义。”
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, 他摇了摇头:“二皇子留下的东西, 一定不是公主所想。甚至连二皇子那桩旧案,恐怕也并非公主所想。”
“你这是何意?”五公主蹙紧了眉,掌心将那钥匙攥得愈发用力。
陌以新缓缓道:“我们曾总结过, 太子一案与二皇子一案,有三同,三不同。第一同是案发地点与死亡方式, 这一点自然是出于公主刻意的模仿;
第二同,两人在出事前几日都精神恍惚,时常出神。我们后来查明,太子的心事其实是与菡萏公主的情爱之事,可二皇子自然并非如此;
第三同,两人在出事前不久,都被人陷害图谋不轨。五公主已经查出,二皇子私制宫服是被太子所诬。那么下官猜想,祭天时的猫腹藏书,应当是公主的手笔?”
“不错。”五公主毫不遮掩,神色坦然,“本宫早已计划在二皇兄忌日前杀了太子,借此翻出当年旧案。
之所以设计那一出,一来是为了让两件案子之间有更多相似;二来,太子被人算计,必然急于查出主谋,本宫便可利用此事将他引到指定地点,方便下手。
后来,章豫成无意中发现了太子与菡萏公主的私情,本宫才顺水推舟,改为借他们幽会之机动手。”
陌以新点了点头,接着道:“还有三处不同,其一,二皇子一案中,湖底不曾出现水草,这自然是由于手法不同。
其二,太子此前从未泛舟凤鸣湖,而二皇子则素来喜好游湖,案发那日也是自己主动前往。
其三,太子是在夜间投湖,侍卫们只看到一个背影,很多细节都难以分辨,才有了人为操作的空间;而二皇子则是在晴天,日落前,目击者连他投湖前的神情都看得清楚,根本无法作伪。”
“你说这些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五公主眉头紧蹙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重新总结下来,二皇子在事发前几日,便已有心事郁结于怀,而后,他自行前往凤鸣湖,投湖者亦确为本人。”
陌以新顿了顿,终于道:“下官只能推测,当日的投湖之举,与二皇子那件心事有关。那桩心事,令二皇子痛苦不堪,却无能为力。只是就案情而言,下官看不到人为作案的可能。”
“你胡说!”五公主骤然怒喝一声,双眸几乎喷出火来,挥手将一旁案上的瓷瓶扫落在地,碎片四溅,脆响惊心,“二皇兄素来坚韧豁达,怎么可能会因为什么狗屁心事投湖自尽!”
陌以新没有理会五公主的震怒,淡淡道:“明日是圣旨破案之期,下官会将此案原原本本奏报皇上。公主还有一日时间,去那座宅院里找到答案。”
言罢,竟未再等五公主开口,转身便走。行出数步,却微微一顿,半回身道:“二皇子留下一句话——‘我在终点等你,共饮桃花酿。’
好饮桃花酿之人,常将酒装于泥坛,深埋树下。所以,公主所求的答案,应当便在后院的桃花林中。”
……
四日后,清早,府衙后院的凉亭中。
林安和陌以新相对而坐,面前的桌上摆着两页薄薄的信笺。
林安深深叹了口气,亲手杀害太子的陈清汉已被处死,章豫成和丁驰也被流放到苦寒之地。
对于谋害太子这样的大罪,皇上看在他们受五公主蒙蔽的份上,如此已是轻判。
林安又叹息一声:“五公主今日启程了吧?”
五公主毕竟也是皇上的骨血,再加上二皇子的托付,皇上还是留了她一命,让她去崖州的庵堂聊度余生。
“嗯。”陌以新点了下头。
林安手指轻轻抚上信笺上的褶皱,道:“我想,倘若不是因为这封信,五公主自己也不会愿意再活下去。”
她不会忘记,最后一次见到五公主时,她是如何的灰败衰颓。仅仅一夜之间,昔日风姿尽褪,整个人已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。
“在那些桃树下,果真埋着几坛桃花酿,其中一坛,藏着这封信。
陌大人,是你解开了二皇兄留下的锦囊,于我有恩。我将此信誊抄一份赠与你,或许日后,它能帮你找到更多真相。”
——五公主所说的每个字,林安至今记忆犹新。
她将视线移向那两张信笺,五公主誊抄的娟秀字迹再次进入眼帘。
“安儿,近来可好?
当你看到此信,兄长已离开许久了。
莫怪兄长用如此繁琐的方式给你留下礼物。兄长知你心性执拗,年幼时历经诸多不易,对这世间向来少有留恋。
你常说,盈秋有父皇怜惜,盈秀有母妃疼爱,而你,只有兄长关怀。兄长死不足惜,最放心不下的,唯有你。只怕我这一走,你亦会心存绝念。
所以,我只能将这份礼物藏入锦囊,让你一层层去猜,一步步去解,好让你分神,也给你留些事做,由时间去冲淡一切。
等日子一长,那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,便会被慢慢磨平。你会遇到真正值得托付之人,也会发现,这世间还有诸多美好,值得你继续走下去。
安儿,你一定疑惑不解,一向告诫你生命可贵的兄长,为何竟会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兄长只能告诉你,我做了一件不该做,却又不得不做之事。你不必为我伤痛惋惜,因为我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以身殉道,以死谢罪,是我最好的归宿。切莫追究。
安儿,原谅兄长,不能再护你周全。若你日后遇到难处,或是犯了错事,将此信呈于父皇,或许,父皇会看在我这个早逝儿子的面上,饶你一次。
这座宅子,是你上月及笄时,兄长为你备下的贺礼。父皇为盈秋在宫外建府,你每每羡慕却从不言语。可盈秋有的,兄长不想你没有。
后院一片桃林,是兄长亲手所植,一草一木,皆依我府中后园所仿。原想待桃花开满枝头,亲自将它交给你,只是……没有机会了。
若思念兄长,便来桃林走走,兄长为你备好了桃花酿,虽再不能执杯相对,也会在地下与你共饮。”
这封信,每每读过一遍,都是一番嗟叹。
杨致远手中保管的“礼物”,正是那座宅院的地契。
楚是国姓,太过显眼,楚朝初立时,楚姓平民便是取字一半,改姓为林,再加上五公主名讳中的“安”字,所以,地契上便取了“林安”这个名字。
二皇子果然最了解五公主。那日对峙时她便说过,这世道于她早已毫无意义。倘若没有那三个锦囊,恐怕五年前,她便心生绝念了。
五公主的确如他所料,一心扑在锦囊之上,执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。
可是他却料不到,五公主竟会偏执至此,将他的礼物,一厢情愿当做复仇的“线索”,甚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,做出杀害手足之事。
五公主自知该以死谢罪,可是,二皇子临死前还在为她的未来思虑筹谋。他想要她活,她便不能死。
所以,她遵照信中所言,将这封信呈于皇上过目,求皇上赦其死罪,甘受放逐,终身不归。
林安心头发沉,叹息道:“五公主仅仅一念之差,便又累及几条性命,还葬送了自己的一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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