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以新道:“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二皇子如此,五公主自然也如此。”
说起这个,林安的好奇心再度占了上风,不由问道:“大人,二皇子信中那段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?
这几天来,我始终想不通,世上怎会有那样一件事,他不该做,却不得不做,而一旦做了,竟还要以死谢罪?”
陌以新眸光微凝,道:“陈清汉曾说,二皇子自前一次泛舟凤鸣湖后,有不少时日再未前往。那段时间,他精神不佳,时常恍惚,仿佛在思量极为重要之事,将自己久久关在书房。后来,他再次入宫泛舟,便投湖了。
如今回头想来,或许正是在他前一次游湖时,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,让他忧思多日,最终选择自尽。”
“究竟是怎样的事,能让一位皇子决心赴死……”林安更觉不可思议,“二皇子曾写下‘也许总会有那样一天罢’,可是五年过去了,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啊。”
话音落下,亭中陷入静默。
林安一手托腮,目光微凝,沉浸在这离奇的疑问之中,百思不得其解。
陌以新垂下眼睫,指尖不动声色地一下下轻叩在桌上,节奏极缓,好似在回忆,又像是在权衡。
沉默良久,他终于缓缓开口,说出的却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语:“你可还记得,顾玄英与我说过的那首歌谣?”
顾玄英?林安一怔,明明上个月才见过此人,此刻想来,却恍若隔世。
恍惚间,她隐隐想到了什么,喃喃道:“大人是说,那个江湖传言?”
游龙戏凤,双影谁影。君臣一梦,今古空名。一叶舟轻,双桨鸿惊。楚之天下,尽在一匣中。
虽然已过去许久,可如今回忆起来,她竟一字未忘。
她仍然记得,在初见顾玄英那日,唯有提起这首歌谣时,他那冰冷的眼中才闪过一丝狂热。
他说,只要找到那样东西,便可以得到天下。
陌以新沉声道:“我原本以为,那只是无中生有的无稽之谈,可二皇子这件事,让我不得不联想到,‘一叶舟轻,双桨鸿惊’,也许便是指凤鸣湖。
也许在凤鸣湖中,真的隐藏着什么东西,能够颠覆楚朝江山。”
林安双目圆睁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的意思是,二皇子是在游湖时,无意间发现了那个秘密?他知晓此事关乎江山社稷,于是,他为了守护楚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,最终以死谢罪?”
“有这种可能。”陌以新点了点头。
林安脑中忽而一闪,脱口道:“数十年前,宫中曾有过水鬼吃人的传言,说凤鸣湖里有水鬼,会吃掉靠近之人。难道,所谓水鬼传说,也与那个秘密有关?”
水鬼会吃掉靠近之人,而二皇子时常靠近那里,所以,真的被“吞噬”了……林安后背升起阵阵寒意。
她自然知晓,这些鬼怪之谈当不得真,或许最初散布之人,也是为了掩盖湖里那个秘密不被人发现罢了。
林安越想越是好奇,忍不住追问:“到底会是什么秘密,大人不好奇吗?”
陌以新淡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湖里藏着的东西,可能会颠覆楚朝江山。连最受宠的皇子,发现它后都以自尽告终。这样一件东西,还是不现世为好。”
林安不得不承认,他说得有理。
“楚之天下,尽在一匣中”,也许这个匣子,便是潘多拉魔盒,会成为扰乱世间的灾祸之源。
她在心里否决了好奇害死猫的走向,试图换个话题,来分散那蠢蠢欲动的好奇。
她顿了顿,随口道:“对了,科考会试已经结束,大人全科缺考,皇上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?”风青的声音从亭外传来,一如往常地眉飞色舞,“大人破了此案,可比考个状元还要强些吧,皇上赏赐还来不及呢!”
陌以新笑了笑:“皇上免去了我的科考要求,便算作赏赐了。”
林安虽早有预料,仍然为他开心:“如此说来,大人这府尹之位,可算是坐稳了!”
风青起哄道:“大人可得请客,下馆子!”
“那便今晚吧。”陌以新也应得干脆。
“中午晚上各一顿!”风青立刻得寸进尺。
陌以新却站起身来,道:“我有事外出一趟,午后回来。”
“噢。”风青应了一声,倒也并不失望,盘算道,“那我午饭可要少吃些,晚上吃顿大的!”
风青怀抱着对晚饭的憧憬,目送陌以新离开,转头却见林安正一脸严肃地死盯着自己,不禁有些发毛,道: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
“大人有事外出了。”林安沉声道。
“那又如何?”
“你忘了,今天是三月初十。”
“三月初十又如何?”风青愈发脊背发凉,“安儿,你怎么都不眨眼睛?”
“三月初十!”林安没有理会风青的打岔,“大人与王姑娘,便是约在三月初十见面的。”
“噢——原来就这事啊。”风青一脸的满不在乎,“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,大人是去当面回绝的。”
林安沉默不语。
自那晚夜探空宅之后,陌以新便始终若无其事,神情举止间再无半分异色,仿佛那夜里所有的介怀与不快,都已被他自己调理好了一般。
而这几日来,林安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,将那事说开。
若他误会了她与叶饮辰暗生情愫,又带着醋意与伤怀,去见另一个全心全意倾慕于他的女子……
林安自然相信,陌以新不会利用他人来纾解自己的情绪,他心性端方,绝非那种人。
可即便如此,她仍忍不住去想,他们在一起时,会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
她终于明白情之一字是何滋味。
一个萍水相逢的王摇光,已令她如此记挂。那么,一个屡屡与她表现出熟稔之态的叶饮辰,在陌以新心中,又是怎样一根刺呢?
犹豫片刻,她终是一咬牙,开口道:“咱们跟去看看。”
风青瞠目:“又跟?”
他还记得,上次两人偷偷跟着大人出去,最后的结局是林安差点被一箭射死。
林安不理会风青明显退缩的神情,一拉他的袖子,道:“走!”
两人不知约见地点,只能一路远远跟着陌以新。最终隔着一条街,看到他走入一间茶楼。
林安拉着风青继续跟上去,却在茶楼门口忽然停住了步子。
“怎么了?”风青问。
林安一时语塞。
“别多想,大人不会答应王姑娘的。”
“我不是在想这个。”林安摇了摇头,“上次偷偷跟着大人,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,可这次却是为了……”
为了她的私心。
“其实没什么的。”风青反过来开导林安,“大人才不会怪你。”
“不管大人怪不怪我,这样做都不对。”林安苦笑一声,“这不是我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咱们走吧。”林安释然吐出一口气,便要转身。
便在此刻,茶楼内走出一人,与站在门口正中央的林安,正面相对。
“安儿?”来人一怔,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。
“大、大人?”林安脑中嗡嗡作响。
陌以新才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怎么就出来了,难道真的就只喝了一盏茶?
这样被撞个正着,谁能防到?
“你怎么在这?”陌以新自然要问。
“我……”林安下意识看向身后,才发现风青不知何时,早已脚底抹油溜得干净,一时无语凝噎。
陌以新轻笑一声,道:“走吧。”
林安愣了一会,才快步跟上,试探道:“大人的事情……办完了?”
“嗯。”
林安略一犹豫,索性将话捅开,直接问道:“王姑娘那么坚定,怎会三言两语间便轻易放弃?”
“她毕竟年纪尚轻,能主动追求已极为不易,又怎能在当面拒绝之下仍无动于衷?”
林安垂眸道:“大人既说她不易,却又如此直接,不怕伤人?”
陌以新步子微顿,看她一眼,淡淡道:“模棱两可才会伤人。”
林安不曾抬头,没有看到他的神情,心中漾起一丝欢喜。
她果然没有看错,像他这样的人,一旦动心,又怎会轻易改变心意。
而她,也早已准备好了自己的礼物。
……
秋水云天,陌以新如约请客。
萧濯云斟上一杯酒,欣慰道:“以新兄在我这里吃了一年多的饭,居然也有要付钱的一天了。”
陌以新睨他一眼:“若老板执意不收,我也没有意见。”
“收!怎么不收?”萧濯云果断道,“这个案子我也前前后后跑了不少腿,光是下水就下了三次,你以为是好玩的吗?”
提起案子,楚盈秋不由又叹了口气:“太子大哥……唉,他虽设计陷害过二皇兄,可也罪不至死啊。”
林安也惋惜道:“二皇子一片好意,只是他也想不到,五公主会如此偏执。”
“五皇姐也很可怜。”楚盈秋吸了吸鼻子,“你们有所不知,五皇姐的生母在她年幼时突发急病去世,五皇姐亲眼目睹,受到刺激,患上失语症,不能再开口说话。
当时,舅舅将更多心力都给了刚刚出世的我,便将五皇姐交给一位侧室沈氏照料。沈氏原指望借此得宠,可舅舅并未对她多加关注,于是……她时常虐待五皇姐。”
“虐待?”林安不可置信道。
楚盈秋怜悯地点了点头:“多为针刺,伤口不明显,又都在看不见的地方。沈氏就是欺负五皇姐不能言语,便拿她发泄怨气。”
林安怔了怔。那个慵懒高傲的公主,和默默忍受命途多舛的孩童,在她脑海中,一时难以重合。
她沉默片刻,低声问道:“后来……是二皇子救了她?”
“嗯。”楚盈秋又叹息一声,“那时,舅舅只是个地位尴尬的皇子,五皇姐也只是个患了哑症的孤女,在王府中孤立无援。
她性子决绝,有一日偷跑到后院井边,想要跳下去……是恰好路过的二皇兄救了她。
二皇兄猜到,她一定是有所遭遇才会如此,于是暗中帮她,教她收集沈氏施虐的证据。也是二皇兄向舅舅禀明此事,惩处了沈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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