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07章

再后来,又是二皇兄时常关心照拂,五皇姐才渐渐医好心病,重新开口说话。

所以我想,即便舅舅登基后,五皇姐早已贵为公主,尊荣显赫,可她大概永远也放不下那段经历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林安终于明白了。

二皇子是五公主的救赎,所以五公主才会在他死后变得如此癫狂。

场间气氛沉郁,萧濯云转而道:“楚朝失去了一位太子,可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储君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陌以新,“以新兄,依你所见,谁会成为下一个太子?”

“你竟敢妄议国事。”楚盈秋面无表情地吐槽。

陌以新笑了笑:“众所周知,四皇子素来体弱,六皇子根基尚浅,无论从年岁还是资力来看,三皇子独占鳌头。”

风青撇嘴:“总觉得三皇子外表圆滑,内藏心机,而且野心很大。”

“你小子可真敢说。”楚盈秋眨了眨眼。

萧濯云却道:“他没有说错,你可还记得,太子出事那晚,你在天庆殿外,还遇到三皇子身边一个侍卫?”

“当然。”七公主点头,“你不会是要说,三皇兄也与此案有关吧?”

萧濯云摇了摇头:“这倒不是。可我觉得那也并非巧合,恐怕是三皇子见太子离席,便派人悄然跟踪,想抓太子的把柄。只不过,那侍卫或许是被太子甩开了。所以你们后来游园时,又见到那侍卫折返天庆殿。

总之,即使太子没有出事,三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
想起皇室手足间的种种算计,楚盈秋深深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太子刚走,皇帝舅舅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立太子,不知这又要引起怎样的争斗……”

“对了!”萧濯云忽然一拍大腿,想起一事,“如今案子已结,各国使团也都各自返程,前日我随父亲送使团出城时,菡萏公主让我向以新兄带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林安惊道。

萧濯云掩口轻咳一声,看向陌以新,神情愈发古怪:“她说,让我避开陌夫人,问你一句,在雅舍那一日,她那般盛情,你当真连一瞬都未曾动容?”

“什么什么?”楚盈秋诧异极了,“什么雅舍?什么盛情?陌夫人又是谁?”

林安呆若木鸡,险些呛住。

“那日你们不是去使团客馆了吗?”楚盈秋犹自纳闷,忽然反应过来,看向林安,“对啊,那日只有你们两人去的,陌夫人难道说的是你?”

林安脸颊一热,正想该如何解释,陌以新已接过话道:“没什么,不过是一个误会。”

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。即便只是一个误称,已令他心驰神往。只是那三个字,于他而言,实在遥不可及。

林安看向他,却并未与他的目光对上。只见他微微垂眸,面上云淡风轻,唇边的笑意温雅得体,无懈可击。

风青左右看看,率先举起酒杯,咧嘴笑道:“今日是为了庆祝大人免去科考,咱们敬大人一杯,祝大人官运亨通,万事顺意!”

几人各自饮下一杯,楚盈秋忽而叹道:“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,要是沐晖大哥和嫂子也在,就更热闹了。”

“萧大公子夫妇去了何处?”林安好奇。

楚盈秋语气中带着艳羡:“沐晖大哥原本不是打算外出散心,云游四海吗?后来嫂子去而复返,散心自是不必了,不过两人还是一道启程,云游江湖去了。”

云游江湖……林安在心里念叨着,眼神微微发亮。她向来憧憬江湖,自由潇洒,策马山河,更何况,还有心意相通之人携手同游,更是人间快事。

陌以新不语,酒杯在指尖轻轻一转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微微失神。

楚盈秋又看向萧濯云,愉快提议:“咱们也出去云游吧!”

萧濯云一怔,耳根微红——盈秋也真是,说得如此自然,将他们两人和兄嫂比在了一处。若真要同游江湖,哪有名不正言不顺的道理?她知不知道,这样的提议,几乎就等于是……谈婚论嫁了。

……

酒足饭饱,六人打道回府。

萧濯云送七公主回宫。风青则嚷着要去最爱的那家烧鸡店,买只烧鸡带回去给林初夜宵,不由分说便拉着风楼走了。

转眼间,只剩林安与陌以新,沿着街道朝府衙方向漫步。

夜幕初降,灯火未起,街上悄无声息。许是因为方才饮过一杯酒,林安只觉夜风吹来,不但不凉,反而带着几分微醺后的暖意,胸中也愈发温热。

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人。

他步履如常,清隽沉静,似乎连夜色也映得更沉几分。

林安想了想,忽然开口:“大人,你的生辰是在何时?”

“生辰?”陌以新神色微动,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是啊。”林安解释道,“我先前问过小青,他居然不知道,还说大人从不过生辰。”

陌以新点头:“他说的不错。”

“为何不过生辰?”林安好奇。

陌以新轻轻一笑,道:“因为我的生辰是在七月初七,七夕又叫女儿节,小时候,我总觉得在这一天过生辰没有男子气概,所以从来不愿过,后来也就成习惯了。”

林安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道:“原来大人小时候也如此幼稚啊,不过现在该放心了吧,即使过生辰,也不会有损男子气概的。”

陌以新轻咳一声,不由反问:“那么,你的生辰呢?”

“呃……”林安略一犹豫,才道,“我的生辰是在九月初九,重阳。”

林安说的自然是前世的生日,至于叶笙的,她可就不知道了。

陌以新沉默了一瞬。

他自然记得,去年重阳,他与林安进荒山,拜孤坟。后来突遇暴雨,两人狼狈躲入山洞,又撞到了无头女尸……

这样一天,显然不是什么好的生辰经历,说不吉利都有些轻了,简直称得上大触霉头。

林安自然也知道这些,那时刚来这里没两月,彼此还未如眼下这般相熟,自然无法在人家故人的祭日,开口提起自己过生日。

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歉意,神色隐隐自责。

林安释然一笑,道:“铭记逝去之人,也是生的意义之一。大人不必介怀。”

陌以新怔了一瞬,神色愈发复杂。

他不明白,自己分明已经小心收起所有情绪,与她分寸有度,克制守礼,可她却总是这样——随口轻轻一句话,便能落在他心尖,引起一阵细碎的悸动,叫人无法回避。

林安早已不再纠结那些旧事。她侧头瞥了陌以新一眼,手在袖中摩挲片刻,终于将掌心之物握紧,缓缓伸出,认真道:“大人,这个给你。”

“什么?”陌以新顺口问了一声,随即望来,微微怔住。

在她手中,是一枚扇坠。

紫檀色丝线一圈一圈编成穗缕,细密匀称,色泽沉静。中间穿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石,下方坠着一个小巧的手绣香囊,绣着一片湖光月色,银丝勾勒出弯月,细细水纹在浅蓝色绸面上荡开涟漪。

虽然针脚略显生涩,却可见精心琢磨的痕迹,细节处甚至有一两针悄悄回补,显然是反复拆改,力求妥帖的成果。

玉石与香囊色调相和,搭配甚巧,整体素中藏雅,自有一股别致的用心。

“这是我亲手做的,这几日刚学,有些粗糙。上头这块玉,是我从那条玉带上拆下来的,很配吧?”林安将扇坠托在掌中,唇边带着一个极为鲜活的笑。

陌以新望着她,一时竟未出声。

片刻后,他才低声问道:“为何……送我这个?”

林安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认真:“大人虽不提,可我知道,探空宅那一夜,大人心中始终不快。”

她顿了顿,没有去看陌以新的神情,继续道,“那夜回来不久,大人便要将那玉带和折扇一并丢弃。我不知道,是不是因我而迁怒,可我看那折扇如此精美,终是不舍。我想,若能为它添上一枚扇坠,或许便能换一番面貌,配得两全,不再轻弃。”

她抬眸望向他,目光明亮而澄澈:“若大人收下,便是当真不气我了。”

“我……怎会气你。”陌以新神情中带了几分怔忡,声音愈发低缓,“我只是气自己。”

“那就更没道理啦。”林安笑笑,“那么,大人收下了?”

陌以新不由自主伸出手去,将扇坠握在手中,握紧她掌心残余的温度。

林安移开视线,语气尽量轻描淡写,继续道:“其实,我和叶饮辰,真的没什么。”

陌以新神色微变,眉间顿时一紧:“为何忽然说起这个?”

“因为,我有一件事,想告诉你。”林安轻轻吸了口气,说出了这句已在心里默念过的话。
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
“我——”

话音刚出,林安忽觉身形一晃,整个人被猛地推开,猝不及防地退了几步。她错愕地抬头,却见推她之人,正是陌以新。

他神情倏然变得凝重,眉心紧蹙,死死盯着她身后。

林安正诧异间,一道寒光与此同时自另一侧扑来——是刀!

夜色中,一个黑衣人无声而至,他手持一柄钢刀,一击未中,竟已再度挥斩,目标直指陌以新。

“大人!”林安急喝一声,几乎是在下一刀落下之前冲了上去。

陌以新目光一厉,沉声喝道:“快走!他们的目标是我。”

他们?林安心中一惊,猛地四下扫视,这才看到不远处的街角还有一个黑衣人,似乎是刚确认过四周无人,正从阴影中步步逼近,虎视眈眈而来。

林安心头一紧,顾不得多想,脚下不停,几步跑回陌以新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大人,咱们一起走——”

陌以新果断将她的手掰开,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:“你先跑掉,才能找风楼来救我。”

林安知道,风楼的确是他们唯一的生路,可眼前生死未卜,她又如何能转身离开,独留他一人身陷险境?

长刀在前,杀意逼近,她强撑着镇定,心中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。她喉头发紧,眼中不觉涌起一层热意,涨得发疼。

然而泪还未落,一只并不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脸颊,将那片湿意尽数拂去。

陌以新望着她,眉目间不再是沉静,而是一种无声的恳求。他握住她的肩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快跑。”
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
黑衣人的刀没有半分犹豫,再次狠厉劈来。陌以新护着林安闪身躲过,手中握着的扇坠因而脱手飞出,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,下一刻,便被刀锋斩断,落入尘土。

林安只觉一阵热风擦过面颊,几乎掠过肌肤。她明白,这一次,陌以新已经闪得力不从心。

“大人,你一定要坚持住,我的话还没有讲完!”林安声音微颤,话音未落,已咬牙转身,朝反方向跑去。

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,林安猝不及防,俯面扑倒在地,四肢摔得生疼。

她强撑着回头看去,是另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,凌空一脚便将她踹翻。很显然,这二人也早有准备,不可能容她轻易逃脱求援。

不远处,陌以新已在先前那人的攻势下左支右绌,每一刀都是擦着他的身子堪堪避过。

而这人踹倒林安后,便毫不耽搁地前去帮手。

林安浑身疼痛,四肢麻木,却根本顾不得这些,强撑着身子从地上颤巍巍爬起,紧随其后狠狠一扑,将这人从背后拦腰抱住,好似一根藤蔓,死死缠住即将夺命的毒刃。

“安儿!”陌以新怒吼一声,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焦灼,“快放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