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08章

林安恍若未闻,更顾不上回应,只知道绝不能让这个黑衣人加入战圈。陌以新已经快要闪躲不及,若是再多一人左右夹击,转瞬便是死局。

“该死。”被林安抱住的黑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
林安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自己,只听到陌以新声音更高,几乎撕心裂肺:“快放手!”

她紧闭双眼,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两只臂膀,重心一沉,双手扣得更紧。

下一瞬,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林安不出一声,咬住牙关,心中只想,无论如何,也不能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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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

然而这阵剧痛并未继续深入, 林安只觉被自己抱住的身躯忽然软了下去,她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支撑这具身体,也跟着他一同栽倒在地。

“小安, 小安!你没事吧!”一个人气喘吁吁慌忙跑来, 将她从地上稍稍扶起。熟悉的声音, 不用看便知是风青。

林安顾不上回答,强撑着抬头,向陌以新看去。只见风楼已经赶到,正一脚将那黑衣人远远踢飞,长刀折断在地。

林安终于放下心来,浑身一松,再次瘫倒下去。

陌以新快步走来,单膝跪地,一把扶住她的身子, 垂眸不语, 却压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意。

猛然, 他瞥见她右臂的鲜血,脸色更是一变,声音骤然拔高:“快包扎,止血!”

“你受伤了!”夜色下, 风青这才注意到她衣袖染上的血色, 忙扯下衣袍一角,动手包扎起来。

“没事,没事……只是皮外伤。”林安下意识安慰道。

刀光血影虽已退去, 但那种惊魂未定的冲击,和劫后余生的茫然,让她仍未完全回神。

“安儿, 还有哪里痛?”陌以新俯身看她,声音微哑,神情紧绷,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模样。

他眼中凝着一点微光,一眼将林安拉回了现实。

林安正要开口,却因右臂的疼痛闷哼一声,忙吸了口气,勉强笑道:“没有了……我只是摔了一跤。”

陌以新呼吸一滞,压抑的情绪突然破堤,声音忍不住拔高:“你知不知道,他方才是要斩断你的右臂!”

他紧紧扶着她的双肩,不自觉加大了力道,手指几乎要陷入她的衣料,却还是抑制不住指间微微的颤抖。

“大人,你捏疼我了。”林安道。

陌以新慌忙松手,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,身形微微一晃,几乎不稳。

他怔怔看着她,她靠在自己怀中,一身灰土,面色苍白,发丝凌乱,手臂鲜血淋漓。

她的模样如此狼狈,却仍忍着疼痛,安安静静地靠着他,没有哭泣,没有责怪,甚至还努力维持着那一丝脆弱的笑意。

他喉头一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那两个黑衣人,显然是冲他而来。

可到头来,他不仅没能护住她,反而让她卷入杀局,伤痛至此。更荒谬的是,在生死之间,她不但没有被他护在身后,反倒是她以血肉之躯,为他争了一命。

是他连累了她。

是他无力保护她。

是他……差点害死她。

陌以新低下头,手指缓缓收紧,指尖几乎刺进掌心。心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,沉得他透不过气。

那是一种几近屈辱的窒息,更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悔恨。

风楼此时才走回来,沉声道:“大人,那人自知逃脱不过,竟服毒自尽了。”

林安一惊,忙道:“我方才抱住的那个人呢?快看他有没有自尽!”

风楼无奈摇了摇头:“方才我们赶到时,那人正举刀砍你手臂,我只得一招取了他性命,顾不上留活口。”

原来那人当时是死了……林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因为她很清楚,倘若不是风楼杀得及时,自己已经是独臂人,或是独臂鬼了。

风青此时也包扎完毕,抬起头来:“暂时包好了,刀口很深,皮开肉绽,险些就要断筋断骨。还好那人及时被风楼去了力道,否则,你这条胳膊,必定保不住了。”

“你瞧,我就说是皮外伤吧!”林安抓住重点,立刻眉开眼笑。

忽而瞥见陌以新黑着一张脸,稍稍正色,转了话题道:“小青,你们不是去买烧鸡了么,怎么会突然赶来?”

风青左顾右盼,眼珠乱转,却不答话。

林安又看向风楼,风楼轻咳一声,道:“我哥说,要来偷听——”

“喂,你也太没义气了吧!还没拷打就招了!”风青气得跳脚。

林安无语,这个八卦的家伙,居然是假装离开,再折回来偷听自己和陌以新讲话?

想到自己方才原本要说出口的话,林安又羞又恼,吼道:“你也太低级趣味了吧!”

“多亏我低级好不好?”风青理直气壮,“倘若我有高尚的情操,你和大人已经……”

风青没有说下去,他心里也实在后怕,于是转向陌以新,强笑道:“大人你看,小安吼我吼得多么中气十足,一看就没有大碍。”

几人插科打诨,陌以新紧绷的神情却并未松弛半分,只冷声道:“先回府。”

先是被飞踢一脚,又重重摔倒在地,又被砍了一刀的林安,自然是被陌以新背回家的。

风青立即取来药箱,将林安的伤口重新清理,仔细包扎,满意地点头道:“用了最好的伤药,我有把握,只要小心养着,时间一长,连疤痕都很难看到!”

“没关系,只要小命保住就好了。”林安舒了口气。

风青啧啧两声,感叹道:“常言道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,你又是个女子,留疤总是不好,你竟如此浑不在意。”

林安靠在软榻上,调笑道:“家有神医,永不归西。”

风青一怔,没好气地翻个白眼,无奈摇摇头,拉着风楼一起离开了房间。

陌以新独自站在一旁,始终未出一言。

灯光映在他身上,他眉目沉敛,神色阴沉得近乎冷厉,像是仍未从方才那一幕中抽身出来。

林安见他如此,想了想道:“对了大人,今晚那两人,究竟会是谁派来的?”

若在从前,她一定第一个猜测是针线楼,得知她叛逃后投靠府衙,怕陌以新查出他们的底细,赶来灭口。

可是如今,她已经知晓针线楼与叶饮辰脱不开关系,自然不会再如此怀疑。

可除此之外,全然再无头绪。

陌以新闻言,神情一动,缓缓摇了摇头,眼中凝出一抹冷芒:“我也不知,是何人要我性命。”

林安喃喃思索:“难道大人在朝中还有树敌?”

陌以新沉默片刻,轻轻吐出一口气,语气温和下来,含着几分安抚之意:“不必担心,他们今夜事败,自知打草惊蛇,短期内必定会有所收敛。”

林安只得点了点头,惋惜道:“我送给大人的扇坠,还未捂热就被一刀两断了。”

陌以新眸光一黯,认真道:“对不起,是我没有拿好。”

“这怎能怪你?”林安轻笑摇头,“大人当时也是为了护我。”

她虽难免有些惋惜,却并不太过记挂。毕竟,扇坠虽毁,陌以新当时却已亲手接过。他那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,怎会不明白,女子亲手所做之物暗含的情意?

她看了眼裹着厚厚白纱布的右臂,释然笑道:“往后等伤好了,还可以再做一个。”

陌以新却没有接话。

他沉默片刻,忽而轻声道:“你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”

话音落下,他已转身而去,背影疏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。

林安一愣,待反应过来,随即站起身子,追出屋外。

夜风微凉,庭中灯火未灭,她开口唤住他:“大人——”

陌以新脚步一顿,缓缓回身,目光投向她,藏着一丝不明的情绪,却只是静静看着,带着询问。

林安抿了下唇,走近几步,仰头望进他的眼睛:“大人可还记得,在黑衣人出现之前,我原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陌以新点头:“嗯,是何事?”

林安轻轻吸了口气,道:“从第一次见到大人时,我便骗了你,你虽一眼看破,却仍然收留了我。

那时,我说自己是因为与叶笙长得像,才被针线楼错认了去。可这根本无法解释我体内的魂不断,还有手臂上的朱砂痣。这些日子以来,我始终没能解释自己的来历。”

陌以新闻言,轻轻一笑:“我早已说过,对我,你不必解释。”

“我不是不想解释,而是不敢。”林安苦笑一声,“不过现在,我想告诉你。”

陌以新看着她,只静静听着。

“我本名的确叫做楚晏,之所以会与皇室撞了姓,是因为,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
“我的家乡,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而楚朝,更像是我们所说古代的模样。

我本是一个学生,在学校……也就是书院里求学,一觉醒来,便到了这里,还莫名其妙成为针线楼的一员。而镜子里的我,也全然换了副模样。

我才明白,我穿越了,也就是说,我的思想,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,进入了叶笙的身体里。

所以,我为何会在针线楼,为何会有魂不断和朱砂痣,又为何一定要逃离——大人现在,明白了吧?”

她的眼神坦然,没有躲闪,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。

这一刻,她终于将那个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,交到了他手中。

陌以新目光深沉,久久未语。他盯着林安的眼睛,从中没有看出一丝玩笑之意。

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:“你说的这些……是真的?”

林安又苦笑一声:“我之所以一直没说,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事实在太过难以置信。或许,大人会觉得我得了失心疯,才会说出这样的天方夜谭。”

“你说的,我都信。”陌以新声音不高,却极稳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“那么,你想要我叫你楚晏吗?”

林安心中一动,眼底漾起一丝掩不住的欢喜,唇角微扬,嫣然笑道:“我喜欢大人叫我安儿。”

陌以新微微一怔,下意识避开她明亮的视线,低头轻喃:“仔细想来,这件事虽然离奇,却的确最能解释你最初带来的那些疑点。”

“是啊。”林安点点头,一身轻松,“现在的我,终于对你没有秘密了。”

陌以新忽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,道:“你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,那么以后,会不会又像那时一样……忽然离开?”

“我想,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