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你在那个世界的家人——”
林安神情微变,淡淡道:“我……已经没有家人。”
陌以新没有再问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静如水,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涌。
林安察觉气氛的凝滞,吐出一口气,又展颜一笑,道:“关于那个世界的故事,以后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。可现在,我还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陌以新眉梢微挑:“你要说的,不是这个?”
林安缓缓摇头,双手在身侧微握成拳,一时却未开口。
“安儿,你有什么难处,我都会帮你解决。”陌以新的语气温柔而坚定。
林安再次摇了摇头,又深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直视向陌以新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想给大人讲一个故事,一个七年前发生的故事。”
陌以新瞳孔微晃,凝眉不语。
“七年前,景都发生了一场政变,储君钰王死于那场动乱之中。他有一子一女,也在那一日一同殒命。”
林安转过身去,不等陌以新接话,继续道,
“可是,他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。他不知如何逃出生天,倒在天影山的一处山洞之中,在奄奄一息之际,于山壁上刻下九个字——‘吾不死,当报今日之仇’。
幸而,他被江湖人称‘第一怪医’的风之鹤风神医相救,起死回生,自此隐姓埋名,藏于江湖。
后来,出于种种原因,他决心重回朝堂。于是,在忠心追随钰王的萧丞相举荐下,在江湖朋友的配合下,他以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成为景都府尹。”
林安一口气说完,重新望进他逐渐紧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:“楚容渊这个儿子,他的名字叫做楚承晏,而现在,叫——陌以新。”
林安心头再次浮起一丝苦笑。
世事就是如此凑巧。
死过一次的楚承晏,改名换姓,摇身一变成为景都府尹。结果就在平平无奇的一日,一个陌生女子闯入府衙,无比自然地告诉他——
“我叫楚晏,清楚的楚,言笑晏晏的晏。”
彼时的他,面上古井无波,似笑非笑,心中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,又岂会轻易放这样一个人离开?
她也是查清一切后方才明白,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收留,这个名字,恐怕也功不可没。
陌以新喉头微紧,一言不发。
此时此刻,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绪有多么复杂。
她所说的一切,虽然细节并不完全吻合,却一针见血,将他的身份一语戳破。
这些不值一提的往事,他唯独最不愿让她知晓。所以在祭天之时,他宁肯惹她生气,也要将她支开,不让她窥见端倪。
可细细想来,在真正动心以前,他却并未刻意掩饰。
她曾随他扫过墓,知晓他与丞相的交情,还见过他与顾玄英的对峙。她素来聪敏通透,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,其实并不太过奇怪。
可是,她虽然好奇心极重,却更懂得尊重,守着分寸,她对这些事从来不问不提,为何却在此时,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?
“为什么说出来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低沉。
“因为,我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。”林安直视着陌以新的眼睛,没有再让自己停下来,“陌以新,我喜欢你。”
陌以新的瞳孔猛然一震。
一阵夜风吹过,他的发丝飘到耳畔,衣摆也轻荡起来,可他却感到世间万物就此定格。此时此刻,万类俱寂,唯余他起伏的呼吸声,和女子那句轻轻浅浅,却直撞心扉的话语——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曾无数次猜想她的心意,肖想她的未来和幸福。可他却从没想过,她会像这样,直视着他的眼睛,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林安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,耳尖瞬间染上绯红,语气却依旧冷静:“我一直知道,大人有一些秘密,我本不想窥探,可是,若我不弄清那些事,又怎能底气十足地对你说一句——
不论你的身份会带来怎样的麻烦,不论你重回朝堂的决定意味着怎样危险的未来,我都想和你在一起。
因为,我都已知情。”
林安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月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神情更加决然而圣洁。
陌以新仍然呆立原地。
她先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,又将他的身世淡淡点破。原来是为了,将所有可能回避的理由,全都堵在原点。
她字字都发自一颗滚烫的真心,却又同时字字理智,清醒,深思熟虑。
林安仍旧没有等待陌以新答复,接着道:“那日我冲动离府,不知不觉走到了玉舟湖,在那里我做出一个决定,等我弄清真相,便向大人表明心意。因为我知道,不管是怎样的真相,都不会让我退却。
后来我还想,待大人生辰时再说,或许更有意义,可那还要等到七月,我想了想,还是不想等了。”
“安儿……”陌以新终于开口,喉结轻动,声音微哑。
视线中,她手臂上厚厚的白布仍沾着点点未干的血迹,像一柄无形的针,将那抹红色刺入他的眼底。
他无法再听她讲下去。
她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心捧到他面前,倘若他再多看一眼,便再也无法压抑心中沸腾的渴望——他会想把这颗心紧紧握住,嵌入胸膛,永远不再放开。
林安就站在他身前咫尺之处,仿佛能感受到他胸前的温热。
她仰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眼神澄澈,带着一丝期待,一丝探询,一丝柔情,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陌以新用力闭了闭眼,胸口一阵绞痛,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崩裂。
他将视线挪开,用尽所有的力气,淡淡道:“我不是你所心悦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?”林安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“你以为对我的感情,其实是因为信任,因为感激,因为依赖,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后,你的世界里只有我。所以你产生了错觉。”陌以新声音低哑,一字一句道。
林安身形一晃,不由后退一步,不可置信道:“喜欢还是不喜欢,难道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吗?”
“安儿——”陌以新眼眶微红,从喉咙疼到胸口,几乎无法呼吸。
林安打断了他的话:“大人……不喜欢我吗?”
“我……”陌以新双唇微启,却没能吐出一个字。
他的喜欢有多早,有多深,她根本想象不到。可是以爱为名,便能以自己的残破,去拖累她的美好吗?
林安又重新靠近一步,眼中闪着细碎的光:“每次叶饮辰出现时,大人都会不经意间表现出不悦,那不是醋意吗?大人真的不在意吗?”
他不在意吗?陌以新忽然想起王摇光今日所说的话:“我一向不会急于求成,之所以那么早提亲,是因为那位林姑娘——你看她的眼神,和旁人都不一样。”
原来他的感情,已经那样暴露在外,连外人都能一眼察觉了吗?
他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。许是因情绪激动而牵扯用力,那白色纱布之下,又隐隐渗出斑驳的鲜红血迹。
陌以新双目刺痛,胸中再次翻涌出无能为力的屈辱。
“如果那些事让你误会了,我很抱歉。”他终于道。
“误会?”林安眼中有一滴泪落下。
陌以新背在身后的双手已掐得几乎渗出血来,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,接着道:“安儿,不要被眼前的冰山一角迷了眼,你还没见过大千世界的广阔,也不曾遍览多少优秀男儿。
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,才会知道,我……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。”
林安有些恍惚,他那句话,好似是她曾说过的。
在关山院一案后,她曾对郑白晴与任一巧唏嘘叹惋,便说过这样一番话。
而如今,他竟原样取来,用在了她的身上?
林安终于再忍不住,鼻尖因激荡的情绪而微微发酸,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:“你若不喜欢我,直说便是,为何要否认我的感情?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喜欢谁,难不成你却知道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陌以新背过身去,嗓音愈发嘶哑。
林安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。
陌以新轻笑一声,径自道:“你喜欢‘平明拂剑朝天去,薄暮垂鞭醉酒归’的潇洒,你喜欢‘起舞莲花剑,行歌明月弓’的俊逸,你喜欢‘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’的超凡出尘。你喜欢的……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,你喜欢的,是侠客仗剑天涯,潇洒快意。”
陌以新说着,重新转回身来,缓缓伸开双臂,像是在将自己完整地展现于她面前,像一个被剥去骄傲的囚徒,正等待审判。
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对她的眼睛:“你看我,可有半分相似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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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
林安愣住, 他所说的这些,她自然再清楚不过。那是在上元夜,他们乘舟看烟花, 那时他问了她一个问题——倘若以后自由了, 想去何处?
原来她的每一句回答, 他竟都记得,一字不漏。
陌以新见林安讶异神色,自嘲一笑:“不必回答。”
林安眉头紧锁,固执道:“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,与这一切都无关,我也都不在乎。”
“我不想你的梦,因我而醒。”陌以新闭了闭眼,遮住刻骨的痛色,“安儿, 今晚的话, 都忘了罢。”
林安踉跄后退两步, 眼神倔强,缓缓摇头:“我说过的话,不会收回,更不会忘记。大人不愿接受, 我……我明白了……”
林安双腿有些发软, 她本已太过疲惫,太过虚弱,伤口仍在渗血, 身体也愈发站立不稳,但她强迫自己站直,不肯跌倒。
此时此刻, 她只想离开这里,她将一颗心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,却被他推了回来。她无法再这样赤裸裸站在他面前,每一刻都如芒在背,狼狈不堪。
“安儿……”陌以新见她身形摇晃,眉心深深蹙起,下意识上前搀扶。
“不要——”林安又后退两步,“我会误会。”
陌以新的动作倏然僵在原地,一步也动弹不得。他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空白,喉间似有一只大手在反复撕扯,让他几近窒息。
为何不试一试?他有一瞬间,产生了这样的念头,如邪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。
先抓住她,抱紧她,狠狠占有她。
即便终有一日大梦初醒,她失望了,后悔了,要弃他而去。他便拉着她不放,一起万劫不复,也好过此刻的空虚与煎熬。
“呦,大晚上竟如此热闹,都不睡觉的吗?”屋顶之上,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。
庭院中相对而立的两人,原本都沉溺于各自情绪之中,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去,只见夜色如墨,叶饮辰一身夜行衣,立于屋脊之上。
微风掠过,他伸手扯下蒙面黑布,露出一张笑意俊朗的面孔。
他只调侃了这么一句,便飞身而下,稳稳落于林安身侧,这才觉察异样,讶然道:“你怎么了?为何手上有血,脸上还有泪?有人……欺负你了?”
林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,慌忙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,道:“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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