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24章

若时光能倒流,她愿倾尽一切,只为留他多待片刻,不让他走向那场永别。

房中静了下来,几人都没有想到,安阳长公主作为老夜君在楚朝最亲近的人,竟然只知晓如此模糊的信息。

虽然她坚称先皇也不知情,但所谓“事发突然,状况离奇”,毕竟只是先皇的一面之词,更何况如此一来,那份遗诏反而更加无法解释。

叶饮辰沉默片刻,冷然拂袖而去。

“等等!”忘音忽然无力地喊了一声,“也许,你们可以去找一个人……”

叶饮辰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身,亦没有开口接话。

忘音喃喃道:“嬷嬷曾告诉我,她后来打听过,十年前的祭天那日,负责打扫九重台的小厮在那之后便被关了起来,直到皇兄继位后又过了几年,才被放出来。也许,他会知道一些事……”

……

几人走出庵堂大门,门口一辆马车上,楚盈秋探出半个身子。

明明有许多话想问,她却终究没有开口。直到此时她还是无法相信,面前几人中最陌生的那个,竟是与她有着相同血缘的哥哥。

萧濯云走到马车旁,拍了拍楚盈秋的手背,安抚道:“一会回去的路上,我都讲给你听。”而后微微一顿,又轻声道,“开阳山不远,往后随时可以再来。”

楚盈秋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叶饮辰已经从古树旁牵过自己栓在那里的马,利落地翻身而上,道:“回去后,我便命针线楼全力打探那小厮的下落。”

陌以新也登上来时的马车,微一点头。

计议已定,自然便要启程。

林安站在原地,看了眼陌以新的马车。昨夜事发突然,他们二人同乘而来,可是此时,她却没有理由再坐同一辆马车回去了。

她沉默片刻,对楚盈秋道:“公主,可否借我搭一下马车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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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

楚盈秋一愣, 正要点头,叶饮辰却一夹马腹,转瞬抵至林安近前。

他俯身一捞, 准确无误地扣住林安左臂, 紧接着轻巧一提, 林安便凌空跃起,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之上。

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待林安反应过来时,已经坐在了叶饮辰身前。

“你做什么?”林安质问。

“有我在,何须搭别人的车?”叶饮辰扬了扬眉,“驾!”

说着,已经一甩缰绳,催马疾行而去。

“慢点!这是下山路!”林安怒喝的声音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迅速飘远。

萧濯云看向陌以新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 踌躇道:“以新兄……”

陌以新没有作声, 目光却没有移开。他站在原地, 看着那匹马疾驰而下。风拂起他的衣角和鬓发,山色沉沉,天光将他眼中那一抹暗光映得更深。

良久,他才偏过头, 眉眼已是沉静无波:“走吧。”

三人两架马车, 随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单骑,也驶向了下山的路。

“慢点!”林安抓紧缰绳,一个劲叮嘱, 可马显然并不听她使唤,因为在她身后,还坐着一个不断踢着马腹的叶饮辰。

林安在马上艰难地回了下头, 想要吼他几句,却见这个家伙嘴角正疯狂上扬。

“你到底在笑什么?”林安气结。

“驾!”叶饮辰又催喝一声,嘴角毫不掩饰地噙着笑意,“从前你每次与我在一起时,只要陌以新一出现,你便跟着他离开。今天,终于反过来了。”

林安一愣,心中五味杂陈。回想那一日,她和叶饮辰在“望舒坪”埋下心愿后,正巧遇到了从顾玄英处离开的陌以新。彼时的她,的确理所应当地回了府衙。

那一路上,两人也是同乘一骑。当时的一路徐行,却与眼下扬鞭策马的一路风烟全然不同。

“不如以后也都这样吧?”叶饮辰道。

“怎样?”

“跟着我啊。”叶饮辰声音忽轻,身下的马也终于渐渐缓了速度。

“你又忘了?我不是叶笙。”林安道。

两人安静下来,“哒哒”的马蹄声响在山间,长鬃在风中飞扬。

此时已不似方才那般追风逐电的疾驰,林安也不再提心吊胆,反而有了种洒脱倜傥的快意,仿佛迎面而来的风也吹得恰到好处。

日薄西山,一道残阳挂在前方的峰峦之间,将山谷染红一片。虽然即将被夜幕取代,却仍然散发着温暖跳跃的光芒,和煦而热烈,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融醉其中。

双人一马的光影长长投射在地,竟像是奔着那片红霞追赶而去。

林安轻轻闭上眼。虽颠簸在马背之上,她却在这许多天来,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的平静。不知是被夕阳治愈了躁郁,还是因为叶饮辰策马的速度,连烦恼也追不上了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叶饮辰在耳边道。

“什么也没有在想。”林安仍闭着眼,眉间却渐渐舒展开来。

“是不是忽然有点希望,时间就停在此刻?”

林安一怔,睁开了眼,一时没有答话。

“不用这样希望,以后会有更好的时光。”叶饮辰的声音轻快如风,“从前我心情不好时,便喜欢像这样纵马,马蹄一撒开,风一吹,整个人都会好了许多。”

林安恍然明白,原来叶饮辰这般追风逐日地策马,不是故意整蛊,而是为了帮她排解心情。

“谢谢。”林安道。

叶饮辰轻轻一笑:“可这种排解只是治标不治本,真正的烦扰之源,只有靠自己去解。”

林安默然,她的烦扰是因为求不得的情意,可叶饮辰呢?

他父亲的死愈发扑朔迷离,今天更是又多出了父亲真爱的情人和一个陌生的妹妹。可他总是很快便能恢复如常,简直就像个没事人一般。

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,究竟是如何让自己做到如此?

林安摇了摇头,不再胡思乱想,换了话题道:“对了,那个小厮……真能找到吗?”

叶饮辰笑道:“我苦心经营针线楼两年多,就是为了彻查此事。如今要找一个人,我想应该不难。”

“可那小厮也不是傻子,他被关了好几年,自然知道是何缘故。如今虽被放出,也不可能将当年的事轻易吐露。”
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叶饮辰只淡淡一笑。

没过几日,林安便知道了叶饮辰的“办法”。

夜半三更,执素扛着一个扭动的麻袋,轻盈腾跃至郊外林间。

落地一瞬,他随手将麻袋轻巧一抛,麻袋“砰”地一声摔在地上,里面滚出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。

林间早有四人候着,皆是和执素一样黑衣蒙面的装扮,身形隐没于树影之间。

执素对其中一人俯首一礼,而后,利落扯下男子嘴上捆着的布条,随即便又飞身而起,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这四人,正是叶饮辰,林安,还有传信通知而来的陌以新与萧濯云。

林安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,想起自己也同样被执素扛过,蒙面下的嘴角猛地抽了抽——原来,执素对自己真的已经很客气了。

地上的男子惊恐万状,四个黑衣蒙面人围在面前,好似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。

他想要高声尖叫,却知这夜半荒郊,恐怕不但喊不来救兵,反而会激怒这几人,让自己更不好过,只得将喊声强行吞下,小心翼翼道:“几位壮士……想要什么?”

叶饮辰上前几步,蹲身靠近,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,在男子面前信手比划两下,沉声道:“刀子不长眼,倘若你答不出我的问话,只好是三刀六个洞。”

虽然看不到他蒙面下的神情,却分明能感觉到他语调中那阴冷的笑意。

林安嘴角再次一抽,还记得之前凤鸣湖一案,查到五年前的空宅时,叶饮辰便提议将杨致远绑来拷问。

现在看来,这个家伙还真是言行一致……

男子猛地一个哆嗦,连连点头道:“壮士请问,壮士请问。”

叶饮辰一字一句道:“十年前祭天,你负责打扫九重台,那一天,你看到了什么?”

男子浑身一僵,仿佛被死死钉住一般,方才还连声答应,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叶饮辰捻着匕首,在男子喉结处轻轻划过,淡声道:“我们穿成这样,自然是要隐秘行事,你若说出来,我们自不会让旁人知晓。可若你不说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眼中一片幽深死寂,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杀意。

林安一怔,这是她第一次在叶饮辰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息。这不是恫吓,而是一种只有真正杀过人后,才会有的杀意。

“不要,不要……”男子吓得涕泗横流,两股战战。

眼前之人的气息绝非虚张声势,他丝毫也不怀疑,倘若自己稍有迟疑,这把匕首便会贯穿自己的咽喉。

“我没多少耐心。”叶饮辰冷冷站起身,手腕一抖,将匕首不耐烦地一抛。

锋刃落地,正插在男子脚边,直挺挺颤着。

他分明扔了匕首,周身的狠戾与阴冷却愈发骇人,压迫得男子更加瑟瑟发抖。

倏忽间,男子只感到裤管一阵湿热,竟吓得尿了裤子。

“我说,我说!”男子哭道。

叶饮辰向后退开两步,淡淡道:“讲。”

“那日……那日清早,天还没亮,我就扫完了九重台。结果,距离祭天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时,我忽然发现扫帚上的穗子不知何时少了一绺。

我心里一慌,生怕是无意间落在了九重台上,连忙又跑过去查看。

谁知才走到远处,就见那九重台正中的燔柴炉上,好像有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
男子事无巨细地讲述着,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。十年过去了,他仍旧记得如此清晰,显然,那一天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。

他所说的燔柴炉,林安倒也知晓。那日忘音晕倒后,叶饮辰拉着她游山,两人一同去过九重台。

九重台位于山巅,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型圆台。顾名思义,由九层同心圆台堆叠而成。最下层直径二十丈有余,最上层直径九丈,每层四面各有五级台阶,取“九五之尊”之意,四周环以白玉石栏,高贵庄严。

从台底到台顶,约莫有两层楼高。

台顶正中有一燔柴炉,是一个比人还要高的巨大圆柱形炉子。高九尺,直径七尺,左右两侧各有九级台阶,可攀至炉顶。

炉顶也是一个平台,中央设有一尺余宽的圆形孔洞,向下连通炉膛内生火之处。

祭天开始时,要先将一头刳净牛犊供于炉顶平台之上,由掌燎官点燃燔柴炉,将敬天之意通达天神,祈福四方。

可是,在祭天前,炉子上本应空空如也,又会有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