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仍在讲述着,声音逐渐颤抖,面上愈发露出惊恐之色:“当时我并未多想,便走上台阶查看,结果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,几乎是哆嗦着说出下面一句:“结果燔柴炉顶上,竟是一个身首异处的尸体……”
“什么?”叶饮辰猛然出声,身形微震。
这具尸体是谁,已经不言而喻。
男子哭道:“那具尸体俯面趴在燔柴炉顶,就像是被斩首后倒地的姿势。在头颅与身体之间,原本是脖颈的位置,此时却插着一把虎头刀,将头颅与身体生生分割开来,刀锋深深嵌入炉顶的砖石缝中……”
那一年,他才十几岁,这恐怖的一幕,成为他至今都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叶饮辰向后跌了两步,身子被一双纤细却坚定的手扶住,是林安。
林安看着他,神情有些担忧。调查父亲之死,本已是沉重之事,而眼下更又突闻,父亲竟是死无全尸,身首异处……
饶是他再处变不惊,也难免收到冲击。而如此惨烈的死状,又怎会是“急病身亡”?
地上的男子见叶饮辰神色剧变,也不知是否还要再说下去,一时手足无措。
“继续。”叶饮辰哑声挤出两个字。
男子唯唯诺诺地接着道:“燔柴炉顶上满是血迹,我吓坏了,连滚带爬地跑下去,一路奔回山道。彼时先皇仪仗早已上山,只因前序礼制尚未完毕,暂未登顶九重台。我找到亲卫首领,悄悄禀报了此事。
大人深知事关重大,连忙带人先行查看,而后便急报了先皇。再然后,整个祭天流程都停下了。
后来我才听说,祭天队伍集结之时,便发现夜君缺席,只是吉时耽搁不得,仪仗还是按时启程了。
而我在燔柴炉上所见的尸首,竟然……竟然就是夜君……”
叶饮辰双拳紧攥,咬牙道:“再后来呢?”
男子哭着摇头:“再后来,此事要封锁消息,除我之外,其他知道此事的都是先皇心腹,所以,我被关了起来。后来,皇上登基,又过了几年,夜国也换了两任国君,此事早已淡去,我才被放出来。”
林安心中一动,此人目睹了如此骇人的场面,竟还未被灭口,足见先皇与皇上虽手握重权,却并非草菅人命之辈。而这个男子虽然被关数年,也着实算是命大了。
陌以新此时道:“你清晨打扫完九重台,是何时离开的?距离后来折返发现尸体,中间相隔多久?”
男子拭了把冷汗,道:“卯时前便打扫完了,约莫半个时辰后折返的。”
也就是说,那具尸体,正是在这半个时辰中,出现在九重台上的。
而尸体被发现时,距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,也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了。
陌以新又问:“尸体可有其他异常?”
“我、我没敢细看……”男子哆嗦道,“不过后来先皇传我问话时,我听到随行太医对先皇禀报,说尸体上没有其他伤痕。”
叶饮辰上前一步,冷冷道:“都说完了?可有遗漏?”
男子吓得一个激灵,生怕自己哪里说漏了,忽然又叫道:“还有,还有,听说那天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,可能是撞见了什么,被杀人灭口了……”
想到自己若早折返片刻,便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,男子背后又冒出阵阵冷汗。
叶饮辰沉默不语,男子忙又跟着道:“说完了,我知道的真的都说完了!”
“今夜之事,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。”
男子忙不迭点头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……小人还想活命!”
叶饮辰单手放在嘴边呼哨一声,只片刻,执素又飞了回来。
他有条不紊地将男子重新捆好,装回麻袋之中,扛起来轻身腾跃而起。
林间顿时恢复一片寂静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。
几人这才摘下蒙面,夜间的空气愈发透出凉意。
林安看向叶饮辰,目光中是关切的询问。
叶饮辰面上仿佛凝了一层冰,察觉到她的眼神,只道:“我没事。”
陌以新看着林安目光投去的方向,眸中似被刺痛。在人群中,他早已习惯先去搜索她的身影,他们的视线总能在半空交汇,四目相对的一瞬,便是默契无声。
而现在,她的眼光看向了另一个人。
叶饮辰转过身来,眉心紧锁:“如今更加可以确定,我父亲果真是为人所害。当年送回夜国的所谓遗体,根本只是替身而已。”
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,道:“据忘音所言,先皇是为了不引发战事,不得已才以病逝将此事压下。”
林安思索道:“那也就是说,先皇从天牢调出那名与你父亲年岁、身形都相近的死囚,便是为了替换遗体,从而伪装成病逝?”
叶饮辰的神色愈发凛然:“移出死囚发生在我父亲出事前半个月,可见此事是先皇早有预谋,他便是杀害我父亲的真凶!”
“等等。”陌以新此时开口,“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,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,手段极其张扬,几乎有恃无恐。若非那个偶然折返的小厮,此事早已举世哗然。
倘若真是先皇所为,他后来又为何想方设法封锁消息?前后所为,自相矛盾。”
叶饮辰虽因父亲的惨死而情绪激荡,却非蛮不讲理之人,方才一时意气下定结论,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,陌以新所言的确有理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道:“那么天牢死囚之事又如何解释?”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此事并不简单,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之下,还藏着更多难解之处。最首要的问题是,老夜君究竟是在何时何地遇害的?
他前一夜才与忘音分别,次日一早便未现身祭天。若他是在山上被杀,那他有何理由撇开队伍,独自先一步上山?可若他是在别处遇害,凶手又是如何将尸身带上山的?”
依礼法,祭天队伍到开阳山脚便要弃马下轿,步行登山,只有皇上、皇后与太子可以乘辇。可即便是辇,也藏不下那么大一个成年人。
陌以新继续道:“第二个问题,凶手为何要留下虎头刀,制造出如同斩首处决一般的现场?如此含有宣泄情绪的杀人手法,往往是仇杀,何人会与老夜君有如此深仇大恨?”
陌以新没有说出口的是,燔柴炉本是放置祭品牛犊之处,凶手却将老夜君陈尸此地,说是宣泄怨恨已太过轻巧,这根本就是将人比作牲畜,彻头彻尾的羞辱。
“我父亲怎会在楚朝与人结怨……”叶饮辰眉头紧锁。
“还有,我们这几日查遍了对于那次祭天的记载,档案中说,祭天之所以中途停止,是因为老夜君突发恶疾骤然离世,先皇在开阳山上随即公示了老夜君的亲笔遗诏,后来第二日才将祭天仪式重新完成。
将这些官方记载与小厮所言两相对比可见,先皇在得到老夜君被害的急报后,几乎是立即拿出了遗诏,这又是如何做到的?”
叶饮辰语气更为低沉:“那么,这些要从何查起?”
萧濯云略一犹豫,道:“祭天当日,山上有数位将领负责带兵巡查与护卫,其中一个便是时任大将军的我父亲。那天,父亲麾下有一兵卒失踪,追查许久,却始终没有下落。
现在看来,此人应当正是那小厮口中失踪的侍卫。
也许,我可以试着去问问父亲,他毕竟参与过追查,想必知晓一些事。反正盈秋的身世我们已经翻出来了,我想父亲也不会再反对我们查下去。”
叶饮辰沉默片刻,道:“多谢。”
林安向萧濯云问道:“盈秋近日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这几日,她每日都去照看嬷嬷,也将与母亲相见之事告诉了嬷嬷,嬷嬷也一直在开解她。”
叶饮辰默默听着,沉吟道:“今日听到的这些事,先别告诉她。”
萧濯云一怔之下方才明白,叶饮辰是在护着这个妹妹,不愿盈秋知晓亲生父亲那般惨烈的死状。
萧濯云会心一笑,却摇了摇头:“盈秋宁愿吓哭,也会选择知情。”
叶饮辰一愣,目光微动,终是轻轻点头。
……
次日,相府。
萧濯云估摸着下朝的时辰,来到父亲书房拜见,身边跟着双眼微红的楚盈秋。
果然如他所料,盈秋听他讲完当时的情形,没忍住哭了一通,却还是要坚持跟着查下去。
书房中,丞相正伏案忙于公务,闻声抬头,看见两人,便皱了皱眉:“公主怎地像是哭过?”
楚盈秋微微低下了头。
丞相顿时双眉竖起,一拍桌案:“是不是这个逆子又令公主不悦了?”
萧濯云险些崩溃。
楚盈秋忙道:“不是的,不是濯云的错……”她略一犹豫,抬眸望向丞相,语气一瞬收敛,“丞相,我……我知道我的身世了……”
萧丞相一怔,片刻后才叹息一声:“你们……唉,又是何苦。”
“我的亲生父亲,是十年前死于开阳山九重台的老夜君。”楚盈秋一字一句道,“丞相,我虽从未见过父亲,但身为女儿,还是想为他查出当年的真相。”
萧丞相面色微变,讶异道:“你们怎知他死于何处?”
萧濯云接话道:“父亲,我们一直在调查此案,已经有了些眉目。但当年先皇为了免于争端,将事情压下,许多内情我们无从得知,唯一的办法,便是找当年的知情人询问。
父亲,我们知你是那日巡防将领之一,后来还亲自调查了兵卒失踪一事,所以我们来求问父亲,对于那件事,可还有何了解?”
萧丞相眉心微蹙,沉默不语。
楚盈秋上前一步,诚恳道:“伯父,求你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。”
良久,萧丞相又深深叹了口气:“濯云,为父上次便对你说过,不要追查此案。你再去告诉以新,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,查不了,也不该查,为父绝不会害你们。
继续查下去,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,只会造成伤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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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
“伯父究竟知道些什么?”楚盈秋急道。
萧丞相摇了摇头, 又道:“濯云,从前你要开酒楼也好,游手好闲也罢, 为父不管怎么说, 最终都由着你。可是这件事, 你听为父的罢。”
“伯父……”楚盈秋带了哭腔。
丞相见楚盈秋不甘的神情,终是面露不忍之色,缓缓开口道:“那个失踪的兵卒,虽然军阶很低,却是我亲信之人。我派人追查许久也没能找到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托人关照他的家人。”
他说到此处,眉目中浮出淡淡愧色,又道:“至于其他的, 当时事发突然, 状况离奇, 我的确并不知道什么,即使你们去问皇上,也会是相同的答案。”
萧濯云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,道:“多谢父亲。”
丞相欲言又止, 似要再劝, 却知这几个孩子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,终究也只是叹了声气。
……
“咚咚”——林安敲响了叶饮辰的房门。
很快,门从里面打开, 叶饮辰出现在面前,挑了挑眉:“这是你第一次敲我的门。”
“你没事了吗?”林安进门,试探问道。
叶饮辰神情一滞, 道:“我早就猜测父亲是被人所害,昨夜不过是又知道了一些细节而已。”
林安轻叹一声:“其实,如果你心里难受,可以说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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