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出来能如何?你打算怎样安慰我?”
林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一愣道:“和你聊天……”
“倒也不错。”叶饮辰扬眉笑道。
林安眯眼看他,狐疑道:“看你这个样子,好像一点也不需要安慰。”
她还记得昨夜,叶饮辰明明因父亲惨烈的死状而情绪激荡,甚至前所未有地向后跌了几步。怎么这个家伙好像有个刷新按钮似的,第二天就又能从容说笑了?
叶饮辰耸了耸肩:“可能是从来没人安慰我吧,要是指望这个,我早就抑郁而终了。”
他虽仍是谈笑神情,林安心中却是一叹。
她沉默片刻,嘴角勾起一个笑容,道:“以后需要安慰的时候,你就喊一声,叶饮辰加油!就是我在安慰你了。”
“加——什么?”叶饮辰一脸懵。
“加油,是我的家乡话,就是支持你的意思。”林安眨了眨眼,“跟我喊一次,叶饮辰加油!”
叶饮辰神情诡异,犹豫片刻,却还是跟着林安念了一遍,末了仍觉古怪,噗嗤笑了出来。
林安看着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古装美男,如同念咒一般,一脸别扭地喊自己加油,也禁不住笑得趴在桌上,半晌才一本正经道:“记住了吧,喊得越大声,就越有用。”
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:“真不懂你哪来那么多奇怪的东西。”
林安抿嘴偷笑,而后才想起什么,道:“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,你去弄两匹马,我想再去九重台看看。”
叶饮辰若有所思,挑眉道:“很久没有人这样吩咐我去做事了。”
林安一怔,似笑似叹:“总是忘记,你其实叫夜星回。”
叶饮辰唇角微扬,又道:“为何要两匹马?”
“一人一骑啊。”林安理所应当道。
前几日,等针线楼寻那小厮的空档,她已在叶饮辰的指导下练了几回骑马。
叶饮辰嗤笑一声:“今日要出城,还要上山,你才学了几次,我带你便是。”
林安想要争辩,却知他所言有理,这也不是逞能的时候,便点了头。
叶饮辰起身去做准备,走到门口,又不禁回头笑道:“以后再多教你几次,我们一人一骑,策马去玩。”
……
九重台顶,林安再次登上高大的燔柴炉,感受却大不相同。
燔柴炉顶的平台干干净净,每日都被清扫的一尘不染,谁能想到,这里竟曾横陈过一具鲜血淋漓的断头尸首。
林安看向叶饮辰,他静静站在那里,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可这里,毕竟是他父亲当年被陈尸之地。
林安略一沉吟,道:“在这里,为你父亲烧一炷香吧。”
叶饮辰沉默一瞬,没有拒绝,只道:“事先并未准备。”
“去素尘庵借来便是。”林安提议,“反正就在半山腰附近,你去取来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叶饮辰思忖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叶饮辰的身影很快消失。
林安独自站在燔柴炉顶,午后的阳光分外明亮,然而一阵风吹过,她还是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自脚底爬到脊背,细细密密,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正从某处窥探。
她低头望向脚下,眼前浮现出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。十年前,就是在这里,虎头刀下,头颅滚地。
林安咽了口唾沫,走下燔柴炉,在九重台上踱起步子。
她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问题是——这里,究竟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?
倘若是,那么老夜君之所以缺席祭天,极可能是被人诱引至此。而那个能约得一国之君孤身前来的神秘之人,八成便是凶手。
可若此处不是案发现场,那便是有人在别处将他制服或杀害,再带到这里斩首。那么,正如陌以新昨夜所言——凶手是如何将一个成年人运到山上,而未被人发觉的?
如此花费心机将沉尸现场布置在这里,还摆出充满宣告意味的斩首姿态,又有什么特殊意义?
林安四下环顾一周,他们方才上山的路径,自南面蜿蜒而来,而九重台的北面,则是山崖绝壁,了无生机。
她忽而心念一动——莫非,在这看似绝路的山崖中,有什么隐藏的小路能够与山下连通?
她思忖片刻,从九重台北面的台阶一路走下,来到台底的平地,又继续向外走,一步步靠近北面山崖,才站定脚步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了一眼。
眼前,是一面陡峭的山崖,虽不至于垂直如削,却也险峻异常。嶙峋的巨石层层叠叠,遮遮掩掩,杂乱如兽脊,一眼望不到底。
林安暗想,难道会有轻功极高之人,背着一个成年男子,还能攀着这些巨石,一路爬上山顶?
等叶饮辰回来,便先问问他,轻功是否真能做到如此地步。
正想着,忽然一滴冰凉落在脸上,林安伸手一摸——下雨了。
此时已快入夏,淋着雨倒也不冷,林安没有将这雨水当一回事,又四下踱了一会,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。
她双手撑着石面,将身体探出去些,视线在附近的崖壁上搜索,努力寻找可能攀爬上山的路线。
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愈发密了。
林安抬起手,想擦擦脸上的雨水,余光却不经意瞥见,自己方才手撑过的地方,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。
她一怔,低头细细看去,更加惊讶地发现,方才还是一整块灰白的石面,自己手撑过的这一小块,居然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红褐色。
这颜色虽不鲜艳,却与周围石面原本的灰色格格不入。
林安顿生惊疑,她想起前世在电视中看过的,若鲜血落在石头上,即便表面擦去,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的多孔结构,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,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,有的甚至过上百年都会出现。
而此刻,她手撑过的石面,便在雨水浸润之下,一点点“显形”了。
这是怎样的巧合?仿佛旧日的真相,正借着这场雨,从沉默的石头中慢慢苏醒。
林安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双手,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这块巨石,喃喃自语:“难道,这里曾滴过血迹?”
这里是祭天的九重台,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。
那么,究竟是十年前的案发现场就在这崖边巨石之旁,还是当真有人背着死者,从山崖攀爬而上,经过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?
林安站起身来,想要再到附近查看,却忽而听闻“嗒”地一声,像是极轻的一脚蹬地。
有人?林安心中一惊,随之而来却是更深的骇然——这声音并非来自身后的九重台,而是来自山崖的方向。
竟真有人能攀在那山崖之外?
电光火石之间,林安无暇分析许多,只清楚一点——此人藏身崖外,一定来者不善。
她立刻打算后撤,与山崖拉开距离,却在迈步的瞬间,忽然感到膝侧猛地一阵刺痛,整条腿顿时一软。
毫无防备之间,她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,直直向前扑去。而前面,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。
林安暗道一声不好,心中生出一丝绝望。她知道,即使自己侥幸躲过这一击,那人也会继续出手。更何况,她连这一下都没能抵挡,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。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就在这一刻,林安感到一只手猛然拉住了她的手,给了她一股向后的力量。
叶饮辰如此及时地赶回来了?
她来不及多想,只知这便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本能般地抓紧了这只手。而这只手,也决然地握住了她。
向后的力量骤然加大,林安整个人被生生扯回,堪堪脱离了坠落的边缘。她还未及松一口气回头去看,便有一道身影从她身侧一闪而过,竟是向山崖外径直扑去。
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林安看到了她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一张脸——
陌以新。
林安没有坠落山崖,她的心却在这一刹那轰然跌了下去。她颤抖着张开双唇,却因惊骇而失语。
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仍回荡在耳边——她忽然明白了,是陌以新,在远远看到她跌向山崖的那一刻,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。
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快过,那是他要救她的决心。
他的确拉住了她,却因疾冲的惯性和她坠势反拉的力道,无法控制地向前甩去。
那股将她从死亡边缘向后拽回的力量,是他在那个时刻的全部力气。
“大人……”林安颤抖着张嘴,却不知是否发出了声音。
她没有去想陌以新为何会在这里,也没有去想他为何会以命相搏来搭救自己。
恐惧与绝望已将她吞没,她的眼前一片黑暗。黑暗中,她只看到一个笑容,紧接着,便感到方才还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,此刻在迅速挣脱。
“不要——”林安尖叫一声,猛地反握住陌以新的手,不让他有机会逃开。
“放手!”陌以新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林安自然毫不理会,回过神来的她已经全神贯注,方才那股力道和片刻的缓冲让她得已稳住身形,她一意孤行地抓紧了陌以新的手。
陌以新的身体已经完全跌出崖外,而林安在随他一起向外冲去的瞬间,用左手奋力抓住了巨石底部的一处凸起,一只脚也及时勾住了地上的一根藤条。
虽然半个身子也滑到崖外,却让两个人的身形终于停在了这里。
林安使出了全部的力气,感到右臂撕裂般的疼痛——那处刀伤刚快要好,恐怕因为巨大力道的拉扯,血肉又被活生生撕开了。
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因为雨水的冲刷和肌肉的紧绷而松脱,一寸寸滑落,露出的伤口在风雨中鲜血汩汩,染红了她的袖口,也染红了她紧握着的那只手。
“安儿,放开。”陌以新沉声道。
“不要!”林安咬牙喊出。
石头表面本就光滑,被雨水打湿后更是容易脱手,林安右手紧紧抓着陌以新的手,左手拼尽全力扳住石头上的凸起。
她知道,如果只靠脚下勾住的一根藤条,很难支撑两个人的重量,所以她必须拼尽全力不放手。
“大人,你抓住我!”林安喊道,几乎是在哭求。
陌以新的手早已完全放开,丝毫不再用力。
雨水让手心愈发打滑,她的左手已近麻木,腿也蹿了筋,仿佛每一根筋骨都在撕裂。饶是拼上全部的意志力,也不知还能再撑几秒。
陌以新的声音在下方响起,明明是在极尽凶险的一刻,他的声音却无比温柔:“安儿,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,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。如果有,对不起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林安不明所以,只继续拼尽全力。
陌以新一手摸向怀中,取出了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而私藏了几日的白玉发簪。
他在滂沱雨幕中抬头望向她,轻轻一笑,温柔得近乎不真实:“这发簪本是你的,抱歉,如今要被我弄丢了。”
“什么?”林安已经快要脱力,只凭着本能做着最后的支撑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实在撑不住要放手的那一刻,她放开的一定只有左手。
下一刻,林安看到陌以新举起另一只手,长长的发簪向上一划,伴随着一道冷光,准确划到她右臂的伤口,深深刺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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