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3章

陌以新的眸中盛着淡淡清光,似是揉碎了一片星河,月光温顺地洒在廊下,仿佛甘做陪衬一般,令这双墨色瞳仁比白日里又幽深了几分,愈发难辨喜怒。

林安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心绪。难怪……难怪在那番耳语之后,那人会是那样的眼神,那样的大笑,那样的高呼服了。

如此深谋远虑的陌以新,怎能不让人心服。他破解了真相,完成了圣旨,抓住了凶手,又惩治了卢骏年。

颜面尽失、前途堪忧的卢侯爷,甚至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是被有意戏耍了。刑部尚书王大人,也不会知道自己只是来看戏的旁证。

林安久久说不出话来,白天结案时还以为自己重新认识了他,此刻却才发现,对于这个人的认识,似乎还远远不够。

陌以新沉默片刻,又吃了一块糕点,道:“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在咱们离开相府时,濯云让我留意的是什么?”

林安眉头轻蹙,不愿说出心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
陌以新却替她答道:“是你。”

林安沉默不语。

陌以新轻笑一声,接着问:“你可知为何?”

“自然是因为我来路不明。”林安索性直言,“萧二公子显然并不相信所谓‘救命恩人’的说辞。”

陌以新却摇了摇头:“我会用恩人的身份将你介绍给丞相,即便濯云猜到这是托辞,可他知晓我素来慧眼如炬,用人不疑,原本不应对你仍存敌意。”

林安:……他这是自夸呢,还是自夸呢?林安满腹的复杂心绪只剩下一个无语。

“所以,他会特意开口让我当心,自然还有别的原因。”

“还有什么原因?”林安刚问出口,却是心念一动,喃喃道,“莫非……是因为那个婢女?”

“什么婢女?”

“是相府一个叫茗芳的婢女……”林安将今日与茗芳的短暂接触复述了一遍。

陌以新听罢,思忖道:“我想,也许濯云从前便发觉茗芳行止有异,暗中有所留意,今日见她主动与你搭话,便也对你起了疑心。”

林安却眸光一闪,轻轻吸了口气,才道:“或许……茗芳是针线楼的人。”

陌以新静静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
林安缓缓说出了自见过茗芳后便生出的猜测:“或许她从前见过叶笙,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,她将我当成了针线楼派到大人身边的内线,想要与我接头。那句跟着大人很幸运的话,她说了两遍,应是暗语,我未答出下一句,令她起了疑心,她便没有表露身份。”

林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原本她借着潜入府衙的任务金蝉脱壳,在针线楼发现她再无音讯之前,至少能安稳一段时日。

可倘若对于茗芳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茗芳见她如此反常,连暗语都对不上,一定会上报给针线楼。那么,针线楼又将如何处理此事?

陌以新仍旧看着林安,开口道:“谢谢你,愿意说出这些。”

林安摇了摇头。一来,她显然即将成为针线楼“重点关照”的对象,只能受府衙庇护。二来……经过此次绣花鞋一案,她已经相信,陌以新虽城府极深,却终究是个心怀正义之人。

倘若针线楼并非自己所想的邪恶组织,那么就算被查到陌以新也不会如何;可若针线楼当真要为祸于民,那么,她便也只会选择正确的路。

林安呼出一口气,释然道:“大人打算如何应对茗芳?”

“这些终究只是推测,倘若茗芳矢口否认,我们没有证据相逼,也很难从她口中得到实话。”陌以新微微一顿,缓缓道,“与其赌她对针线楼的忠心,不若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
林安没有再多问,她已经明白了陌以新的意思。

经今日一见,茗芳一定会尽快同上级联络,问清叶笙的情况。只要在这几日加紧盯着茗芳,或许便能发现他们的联系方式。而此事,自然会交给萧濯云去做了。这位萧二公子看似游手好闲漫不经心,却是个心思剔透的聪明人。

穿越之路刚刚开始,案件终于落下帷幕。安安稳稳的日子,不知能过几天……

……

数日后。

“什么?出差?”

林安看着面前的陌以新,一时没能反应过来。

她先是穿成秘密组织成员,不得已叛逃后又投靠了官府,在这样的境况下,想要好好生存下去,实在不能不知世事。

于是这几日来,林安一直埋头于卷宗书册,忙着了解这个时代。

与从前那个时空相比,这里也并非全然陌生,虽然朝代地名都不相同,很多历史却有相似之处。

在楚朝,普通地方府尹是五品官,但景都府尹却是正三品,毕竟在天子脚下,责任重大,所以,出差这种事,才愈发令她惊诧。

“我没听错吧?”林安眨了眨眼,“府尹若是走了,景都怎么办?”

“没有听错。”陌以新笑了笑,“皇上有旨,命我前往半溪城,迎佛骨舍利回景都。景都到半溪只相隔两城而已,来回最多三日,不会耽误许多公务。”

迎佛骨舍利?林安愈发费解:“这种事难道不该是武将的职责吗,怎会要大人跑这一趟?”

“这你就有所不知了。”风青不知何时走过来,得意洋洋道,“这可要从大人上任说起。”

风青先前随口提过一次,说陌以新出身江湖,当时仅仅是那一句话,便让林安这个武侠迷对他的背景产生了强烈的好奇。此时有了机会了解,自然用眼神传达出疑问之意。

风青最是陶醉于解答别人疑惑的满足感,眉飞色舞道:“大约半年前,景都出了件盗窃大案,被盗之物正是这舍利子,要知道,那可是传说中的真佛舍利,天下间仅只一颗,本是皇上祭天、百姓祈福所用,象征国祚绵长,可谁知,这样一件圣物,竟被盗了。”

林安一听,便了然道:“后来是大人找回了宝物?”

风青的脸垮了下来,没精打采道:“我说,你这样会让讲故事的人很无趣。”

林安忍笑,捧场道:“请继续讲,我真的很好奇。”

风青勉强找回一点兴致,接着道:“盗案久久不破,当时的府尹年事已高,惶恐之下告老还乡。皇上虽不悦,却可怜这位老臣多年兢兢业业,于是准了辞呈,景都府衙便留下这么个烂摊子,无人敢接。

便在此时,丞相站出来举荐大人。丞相自早年带兵打仗起,为官二十年,从未举荐过一个人。是以大人虽无资历,皇上还是出于对丞相的尊重,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,命大人试试。

结果大人迅速破案,也找回了舍利。而后皇上便按先前的旨意,任大人为景都府尹了。”

关于丞相的事,林安因陌以新与相府的关系,有意多做了一番了解。

据说,萧丞相本是领兵的大将军,曾立下赫赫战功。可七年前,丞相突然挂印请辞。那时皇上初登基,对当时的萧大将军十分倚重,只是在萧砚的坚持下,才准许他卸去兵权,却又出人意料地让他做了丞相,到如今也一直重用。

林安曾暗暗猜测,萧砚当年功成身退,大概是为了免于功高盖主,兔死狗烹。不过听起来,这位皇上也不像是过河拆桥之人。

这些朝堂事,林安自然不好过多打听,便继续原本的话题道:“何人如此大胆,竟敢偷盗舍利?”

风青笑而不答,只看向陌以新。陌以新则云淡风轻道:“是我的一些江湖朋友。”

林安:……

第16章

她脑海中冒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测,尽管匪夷所思,却是唯一最可能的解释——陌以新请江湖朋友帮忙偷盗舍利,再由自己出面找回舍利,解决此事,以此立功入朝为官……

林安只觉口中发苦,如此劲爆的秘密,就这么告诉了她,真的好吗……她发誓,方才只是出于对盗窃案的好奇才随口一问,根本没想到会得知这样的秘密,她自己已经一身疑点了,一点也不想再自找麻烦。

风青一杵林安,难得正色道:“喂,你不会说出去吧!”

陌以新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:“无妨,如此胆大包天的荒谬之事,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。”

喂……你也知道这很离谱啊,这么满不在乎地自我吐槽真的好吗!

林安疯狂腹诽,想着却忽觉不对,又狐疑道:“等等,大人既然侦破此案,自然要将盗匪捉住交与朝廷,那岂不是害了朋友?”

风青摆摆手道:“你想到哪里去了。后来被捉的,是江湖上一个邪道首领,此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,大人设计一番,便让他背了盗舍利这口黑锅,借用朝廷的力量剿灭了他的势力。与那些江湖朋友,也算是互惠互利了。”

林安:……

所谓的临危受命,是自导自演,而破获真凶,则是李代桃僵。

林安忽然明白了,为何陌以新会对她这样一个身份可疑、来历不明之人如此包容,原来他自己根本就更离谱啊!

林安只觉大开眼界,由衷地道:“大人不愧为惊才绝艳的不世之材,朝廷有了大人,实乃朝廷之福。”

陌以新不觉莞尔,又摇了摇头:“也并非如此简单,按楚朝惯例,除非是世家子弟蒙荫入朝,做官都要通过科举。我虽是在特殊情况下由丞相举荐,却还是不合规矩。故而皇上有旨,准我免去乡试,直接参加明年的会试,拿出足以令人信服的成绩,才能继续任职。”

先做官再科考……林安再一次从陌以新身上感受到非主流的气息。可同时,她也愈发好奇起来,一个江湖人,为何要离开那片令人向往的江湖,精心设计进入官场。

林安这边想着,风青也在那边继续讲述着这次出差的因由。

三个多月前,陌以新在半溪城“找回”了舍利,有高僧言曰,舍利失而复得,须立即放入寺庙供奉,直至百日,方可去除污浊之气。于是,舍利便被就地送入了半溪城的寺庙,如今已经供奉百日,正该迎回景都了。

舍利已经丢过一次,万万不可再有闪失,陌以新先前能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时追回舍利,自然有能力保舍利周全,皇上最为放心,所以才命他轻装简从,只当休假三日,并不对外声张,以免再次引来狂徒。

林安恍然点头道:“如此说来,大人责任重大,这一路可要多加小心。”

陌以新失笑道:“不必担心,舍利并非寻常宝物,有价无市,难以销赃,又会惊扰圣灵,招致不详,若非别有目的,哪里有人会心存觊觎。”

林安再次无语,这话也亏他说得出口,当初拿舍利子来算计时,他难道就不怕惊扰圣灵,招致不详吗……林安又是一番腹诽,才言归正传:“那大人此次公差,府里如何安排?”

“当然是一起去了。”风青抢答道,“你如今被盗匪追杀,一个人留下岂不危险。”

被盗匪追杀……林安被他说得更觉苦逼,却也对外出游历感到几分振奋,尽管只有三日,也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好机会了。

……

迎舍利的过程颇为顺利,出发第二日清早,几人便从半溪城的寺庙里将舍利子妥善取了出来。按照这样的速度,根本要不了三日便能返回景都。

林安有些可惜,本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多看看此地风土人情,没想到除了坐马车赶路之外,所见所闻实在少得可怜。

风楼在外驾车,三人则在车中安坐。林安闭目养神,心里畅想着,倘若她能做主,便在这里停留一日,四处转转,也不算白跑这一趟。

“大人不若在半溪停留一日,四处转转,也不算白跑这一趟。”

林安讶异睁开了眼,自己的内心OS怎么没关音量?愣了一愣,才反应过来说话之人是风青。

林安心中一喜,风青这小子一看便是个爱玩闹的,倒是替她提了这个不情之请。毕竟舍利乃圣物,带着如此贵重之物,却不急着赶路回程,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。

陌以新好似了然道:“你是想去琵琶院?”

风青嘻嘻一笑:“什么也瞒不过大人,劳烦大人在半溪多候一日,我们最晚明日便回。”

陌以新随手掀开轿帘,对驾车的风楼道:“随便找间客栈停下,明日再来会合。”

林安正想问琵琶院是什么地方,便见风青看向她,眼珠一转,似是认真思忖道:“说起来,我朝男女大防虽然不算严苛,可你一个女子,与我们三个男子同行,总是有些不妥,外面人多口杂不比府衙,不管到哪被人瞧见,都难免有损你的清誉。倒不如你试试女扮男装,出门行走方便些。”

林安没想到他会说起此事,漫不经心笑了笑道:“你忘了,我可是被盗匪掳来的女子,哪里还有清誉可言?”

风青一怔,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况且,我又不打算嫁人,要这清誉除了束手束脚,也没什么用嘛。”林安耸了耸肩,“所谓清者自清,只要问心无愧便是了。”

她可是从针线楼那种组织叛逃出来的“黑户”,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,以生存为目标已经是很有理想了。更何况在这个时代,男子一妻多妾是常事,林安可没打算让自己接受这样的风俗。

林安知晓,自己这些话,对于这里的人而言无异于惊世骇俗,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,她也看出府衙这三人绝不是中规中矩的“古人”,或许是他们出身江湖的缘故吧。

江湖人,本就该潇洒不羁,自在出尘。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,林安不介意也让他们多了解自己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