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4章

“你、你……”风青张口结舌,半天才道,“你还真像个江湖侠女啊!”

林安没想到他竟与自己想到了一起,也是由衷高兴,笑着摊摊手道:“除了不会武功,我的思想境界可是很够格的。”

陌以新看着两人笑闹,并不插话,只眼中浮过几许若有似无的光点,令那双幽深清冽的眼眸中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
很快,风楼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,待林安与陌以新下车后,兄弟二人欢快地驾车而去了。

林安心想,风青这家伙藏不住话,待从琵琶院回来后自会大谈特谈,自己到时便知内情了,便也未再多问。

林安侧头看了眼客栈,却不想就这么进去歇脚。毕竟她本就想四处转转,碰巧沾了风青的光,有了这个机会,自然不想浪费,于是兴致盎然道:“大人,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我想在城里四下逛逛。”

陌以新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林安将客栈名记在心里,便放心出发了。若是在景都,她还真有些不敢,毕竟针线楼也在景都,若被盯上又落了单,免不了又要招来祸事。

林安不由苦笑一声,自己分明是个良民,怎么就成了见不得光的“叛徒”……

林安漫无目的地逛着,一面默默记下方才行过的路线,一面东张西望。

这里远不比景都繁华,房屋零零落落,行人也寥寥无几,却自有一番宁静平和,林安只觉像是在游览一座原汁原味的古镇似的,心里却明白,自己已经活生生地处于这世间,而不是一个游客而已了。

正自感慨着,一旁的小巷忽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——“啊——”

林安脚步一顿,还未及反应,这声音便又接了一句——“救命!杀人啦!”

林安心中一惊,果断拐进巷子,顺着声音来向,看到一个半掩着的小小院门。林安心道救人要紧,丝毫不敢耽搁,当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。

一眼望去,小院里有四间屋子,此时只在其中一间屋门口站着两人,一女一男,一左一右,皆背对院子看着屋内。显然,尖叫的便是这个女人了,但她与旁边的男人并排站着,相安无事,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。男子好似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,正回头看过来。

林安便道:“这里出什么事了吗?”

“啊!”女人后知后觉地被林安吓了一跳,这才蓦地转身,“你、你是谁!”

“我只是路过,听到有人喊救命。”

“死、死人了……”女人惊魂未定,下意识答道,同时身子向旁边一让。

林安顺势看向屋内,才见地上倒着一人,面朝下趴着。林安明白过来,原来是这女人发现了尸体,才在惊恐之下尖叫出声。

“确认已经死了?”林安问。

“没气了……”那男子闷闷地开口。

“你们在此等等,莫要进去乱动。”林安冷静道。

自打穿越以来,她已经历过悬尸现场的洗礼,进府衙后又做好了更多的心理准备,这次总算没有受到太大冲击。心里盘算着回客栈找陌以新,这里虽然是半溪城,但景都府尹毕竟高于当地县衙,倘若陌以新觉得不便越俎代庖,再由他去县衙叫人便是。

见两人仍各自出神,林安又叮嘱一句:“千万不要破坏现场,我这便去叫人。”而后便要转身离去。

“不必了。”院门处传来一道人声,温醇如酒,林安一下子便听了出来。

回过身去,男子站在门边,长身玉立,俊美无俦,平日常穿淡色的他,今日却是一袭菘蓝色长袍,愈发显得丰神俊朗,清冷华贵。

翩翩君子在前,林安的一颗心却微微沉了下去,她缓缓吸了口气,道:“你跟踪我。”

第17章

陌以新并未出言否认,只是缓步走近,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。

直至此时,才有附近住户依稀听闻尖叫声前来查看,陌以新表明身份,吩咐人去将半溪城县令找来。

林安心中五味杂陈,在这个世界,她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。她本是明白的,一个连身份来历都说不清,又满口谎言的可疑之人,哪里有立场要求别人信任?

在相府,发现萧濯云暗中监视她时,林安丝毫不以为意。可陌以新……

收留她是为了调查针线楼,他毫不遮掩;萧濯云对她的怀疑,他亦直言相告。他看起来分明那般坦荡,开诚布公。

他说他也曾经历过前途未卜,生死难猜。他说他慧眼如炬,用人不疑。他会因为她的推断而锁定凶手。

是这些一点一滴的善意,让她开始下意识将他当做“朋友”,仿佛就这么相处下去,自己也真的能成为府衙的一员。

太不自量力了。

林安的心冷了冷,对于刚刚发生的命案也失了兴趣,抬步便要离开,走到门边时却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陌以新,似笑非笑道:“陌大人,我是不是应当留在这里,好让你放心?”

陌以新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
林安一噎,不禁气笑了。男子近在咫尺的清隽眉目愈发令她心烦气躁,她索性不走了,握了握拳,沉声道:“陌大人可敢与我赌一次么?”

陌以新见她似是生了气,原本便要开口解释什么,听她此言,却挑了挑眉,收回正要说出口的话,回应道:“赌什么?”

“眼前这件命案,赌我们谁先找到凶手。”林安一字一句道。

“哦?”

“怎么,又觉得我不自量力了?”林安轻笑一声,“大人自是足智多谋,智计百出,可我们不那么聪明的人,也会有不那么聪明的办法。”

陌以新没有多说什么,只道:“赌什么?”

“赌一个道歉。”林安认真道,“输的人,要向赢的人诚心道歉。”

陌以新暗叹一声,他已经明白,林安要他道歉,自然是因为自己跟踪的举动令她误会了,可林安却没什么要向他道歉的。可见这个赌,她当真势在必得。

“大人若是输了,总不会公报私仇吧?”林安又加上一句。

果然……陌以新无奈摇了摇头,道:“放心。”而后又道:“公平起见,稍后查案时,你也可以任意查问。”

便在此时,院外响起一阵嘈杂,一群人簇拥中,县令终于来了。与其前后脚赶来的,还有一个男子,也是这院中住户,名叫许平,听闻命案后同样吓了一跳。

“陌大人!不知大人前来,实在有失礼数!”为首之人快步走近,神色恭谨,“下官高白,见过陌大人!”此人自然便是县令,看起来大约四十上下,衣着官服,身后跟着五六个差役。

“高大人不必多礼。”陌以新道。

高县令堆笑道:“下官得知命案,即刻赶来,望能从旁协助大人一二。”

陌以新不疾不徐道:“此处为高大人辖地,本官岂能越俎代庖。”

“非也非也。”高县令忙不迭道,“下官拜请大人出手,好让下官观摩学习。”

于是陌以新点点头:“既如此,本官便不客气了。”

索然无味的客套后,陌以新终于走进了案发的屋子。林安也不客气,跟着走了进去。

除了趴在地上的尸体之外,屋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里侧靠墙的一个武器架,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刀枪斧锤,个个油光锃亮,一丝锈迹也无,甚至纤尘不染,显然是被细细擦拭过,用心爱惜。林安稍感意外,莫非死者是个精通各类兵器的高手?若是如此,又怎会轻易为人所害?

除开武器架,屋门右边还靠放着一柄长刀。林安疑惑又起,为何这刀不放到武器架上去,而是单另靠在门边呢?

简单勘察后,陌以新走出屋门,看向最初站在院里的一女一男和刚刚才回来的男子,道:“你们都住在此处?”

“是,大人。”两个男子回答。

而女子道:“民妇是、是房东。”

一问才知,死者名叫程茂,是个铁匠,在一家铁铺做工,今日轮休。他并不懂武艺,房里摆着那些武器只是身为铁匠的爱好。

这妇人名叫秦华芝,是一寡妇,此院落是她所有。自她夫君王彬死后,她另外买了间小居室,搬出这院子,又将院里四间屋分别租于四个人,收租为生。眼下在场的两人都是租客,分别叫刘荣光和许平。

刘荣光是个书生,乃从外地远来的举人,预备参加明年春的会试。只因景都房租太贵,他便在半溪先行落脚。他左手上缠着纱布,不知是受了什么伤。方才他原本正在屋里读书,听到女子尖叫才跑出来看。林安最初见到的一男一女,便是刘荣光与秦华芝。

许平是个闲人,同样是外地人氏,但家底还算殷实,拿着家里的钱出外游历,走到半溪时喜爱此地宁静少人,便住了下来,想试着谋个差事混混。他酷爱玉饰,城里有间玉器店,每月初一会提早开店,限时低价售卖。今日正是初一,是以许平同往日一般,一早便去店里看玉,回来正碰上赶来的县令。

第四名住客叫陈元正,他在大户人家做短工,每日都早出晚归。陌以新问清情况后,已差人将他从打工的府上叫来,此时刚回到院里。

陌以新转向女房东,道:“秦氏,你今日到此,所为何事?”

秦华芝仍旧战战兢兢:“回大人,民妇今日路过这附近,便来收一趟房租。”

“你是如何发现死者的?”陌以新问。

“敲、敲门……”秦华芝答,“门是虚掩的,民妇敲了几下,门便开了。”

这一番盘问之后,高县令带来的仵作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,恭敬道:“回禀大人,死者死因是脑部受钝器所伤,房中武器架上的铁锤正与伤口吻合,应是凶器无误,此外再无明显伤痕。死亡时间应是在昨夜亥时到子时。另外……”仵作顿了顿,好似有些犹豫。

陌以新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仵作便道:“尸斑的位置似乎有些古怪。”

“有何古怪?”

仵作解释道:“回大人,尸斑的形成,是由于人死后血液流动停止,从而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。按理说,如死者这样俯卧的尸身,尸斑本应分布在颜面、胸腹以及四肢的前面。然而这具尸首上,尸斑却多位于下腹部与下肢。”

高县令狐疑道:“下腹部与下肢,这是站立姿势才会产生的尸斑吧?”

“大人所言正是。”仵作点了点头,“这样的尸斑,说明死者死后不久,有一段时间是处于立位的。”

尸体……站立?林安皱起了眉。

高县令叱道:“胡言乱语,人都死了,又怎会站起来!休要在此惑乱人心。”

仵作见上官不悦,连忙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
陌以新不置可否,只又转向那几人,目光扫过一遍,道:“昨夜亥时到子时,你们都在何处,所做何事?”

闲人许平首先答道:“回大人,草民通常早眠,亥时已在房中睡下了。”

书生刘荣光毕恭毕敬道:“回大人,草民忙于读书,通常很晚才歇,昨夜也是子时后才入眠。”

刚被叫回来的短工陈元正有些诚惶诚恐:“回大人,草民、草民每日都早出晚归,昨夜也是子时才回来。”

陌以新问:“你回来时可曾留意到什么?”

“回大人,当时许平房中已熄了灯,刘荣光房里还亮着,他同往常一样坐在桌边苦读。还有程茂……”陈元正说着,面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神色,“草民回来时,他还在房中敲敲打打,但、但是……”

林安见他吞吞吐吐,忍不住道:“但是什么?”

陈元正面色愈发惶恐:“草民正要进屋休息,却听见程茂屋内隐隐传来一声低呼,接着便是类似重物坠地的声音。但、但草民无心多问,故而未作理会,之后便再无动静了。草民还以为是他不小心绊倒,碰倒了桌椅,便也未再多想……”

“莫非他便是在那时受到袭击的!”高县令眼睛一亮,“陈元正,你可从窗外看见里面人影?”

“没有。”陈元正抹着汗答,“程茂房间的确亮着灯,只是正对窗户的方向什么也没有。”

高县令忙转向刘荣光与许平,道:“你们二人呢,昨夜可曾听见动静?”

刘荣光道:“回大人,草民读书时心无旁骛,并未听见。”

许平也摇了摇头:“草民睡觉一向很沉,否则,像程茂这样总在夜里敲敲打打,草民早就搬走了。”

陌以新此时才道:“三更半夜,程茂还在敲打什么?”

此话一出,刘荣光的面色首先变得难看。陌以新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,于是看着刘荣光,等他回答。

刘荣光果然开口:“回大人,程茂经常故意拿房中兵器敲敲打打,夜里尤甚,是为了打扰草民读书。”刘荣光叹了口气,“程茂性情暴躁,且自私无赖,两月前曾与草民发生摩擦,此后便处处针对草民,甚至故意制造噪音干扰,草民曾找他说理,他反而得意洋洋,说只要给他钱财,他便肯安静。”

高县令那一双眼眯了起来,上下打量刘荣光一番,道:“这不就是杀人动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