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6章

陌以新沉默片刻,道:“你在生我的气。”

林安没想到他如此直接,脚步便是一顿。

打从一开始她便知道,自己来历不明,身份敏感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寄人篱下,有衣有食便已足够。

可他们偏偏如此鲜活,有揶揄的玩笑,也有温暖的安慰,有了然的洞察,也有笨拙的真诚。他们让她感受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,一个快要让她喜欢上的世界。

就是因为这样,她才会因他的跟踪而如此在意。此时此刻,陌以新的开诚布公,又让她有了那种鲜活的感觉。

林安的鼻尖莫名有些发涨,她握了握拳,压下那股涩意,索性转头直视向陌以新,一字一句道:“大人跟踪我,是在试探什么?想看我会不会跑掉?还是看我会不会向外传递消息?或是与什么人接头?大人无论是去查案,去相府,还是出公差,都会将我带上,其实……也是为了试探我,看我是否会有所异动,与人接触,露出马脚,对不对?大人既然从未信过我,先前又为何要说‘不疑’?”

这些话林安早已憋了半晌,此时连珠炮似地一股脑问出,心里却空了下来。这些问题的答案,她本该清楚的。

林安不愿再面对陌以新幽深的眼眸,更不愿自己心知肚明的答案从对方口中说出,她迅速别过头,哑声道:“对不起,我先回客栈了。”言罢转身便走。

“等等。”陌以新从身后叫住了她。

林安下意识停了下来,却没有回过身。

陌以新缓步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了先前收起的那张纸,抬手递到林安面前,道:“我们的赌,是你赢了。这句对不起,不该是由你说。”

林安一怔。这张纸此时仍旧整齐地折起,丝毫看不出里面的墨迹。“你怎么就认为,我一定写对了?”

陌以新没有回答,只是将纸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刘”。笔画粗细不均,字体架构不稳,横不平竖不直,却看得出运笔时的潇洒果断。

陌以新抿了抿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林安:……

怎么回事,这明明应该是高光耍帅时刻啊,怎么自己的气势忽然就只有一米二了!还有,这剑拔弩张的严肃气氛也完全被这个丑字破坏了啊!

两人一阵沉默后,陌以新率先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
林安又是一怔。

“我并非在试探你。”眼前的男人接着道,“被针线楼这种组织追杀,本该闭门不出,不见外人。可是,你终归不能躲藏一辈子,你怕他们,或许他们也在忌惮你,与其被动躲藏,不如引愿者上钩。譬如茗芳,你不过是去了一趟相府,便引出针线楼在相府的暗线,如此进可攻,退亦可守。”

“可这里不是景都。”

“可我从不冒险。”清冽的声音中毫无一丝杂质,“针线楼能将手伸到相府,我却对他们一无所知。我不知他们有多大的势力,即便离开景都,也不见得安全。若真有人盯着你,有我这个府尹在,他们至少会有所顾忌。”

林安沉默一瞬,道:“为何不直接告诉我?”

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不是吗?”陌以新轻轻一笑,竟是林安先前的话。

仅仅是这一句,林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她只是想在这个宁静小城里,卸下桎梏走走看看,若到此时还要时刻谨记自己被追杀的身份,未免有些太过可怜了。

林安沉默了。

陌以新看着她的眼睛,道:“你说你与针线楼无关,我信了。那么,我说我不曾想过试探,你可信我?”

林安眼光一颤,心中仿佛被触动了一下,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。

“多智之人每每多疑。”陌以新道,“可我从不多疑,因为我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

等等,他这是在夸自己聪明?还是在夸自己自信?林安心中那一丝压抑,莫名就消散了。

两人相视,皆是一笑,仿佛已不必再多说什么。

方才从巷子里出来,两人此时还站在街道中央,好在这里人少,倒不至于尴尬。

林安先前本已四处转了许久,又在案件上花费半晌,此时已至黄昏,这座并不繁华的小城里没有万家灯火,更显得天色昏暗。

陌以新道:“回客栈?”

林安点了点头,两人并肩走在路上,林安因为自己方才的激动,后知后觉地有些不自在,便一直沉默着。

又是陌以新开口道:“其实我很好奇,你是如何那么早便确定刘荣光是凶手?”

林安不由一笑,道:“因为刘荣光是一个赶考的学子。他要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,眼下正是温书的紧要时机,他为何愿意忍受程茂频繁噪音的干扰?半溪并不拥挤,住处不会难找,他为何不换个地方住?”

陌以新失笑道:“竟是这个原因?”

林安笑而不语,作为一个大学生,她深知对于一个备考的人而言,学习环境有多重要。否则,也不会有那么多爆满的图书馆、自习室,还有人甚至提前一个月便在考场附近订了安静的酒店。对于备考之人而言,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了。

想到此,林安不由看了眼同样也要参加会试的陌以新,暗暗腹诽,似乎还从没见过这人读书备考,也不知是学神还是学渣。

“你的理由很有趣。”陌以新扬眉道。

“其实还有一个原因。”林安顿了顿,“当我赶到现场时,刘荣光站在秦华芝右边,而他的右手,正隐在门后。因此,当我看到门右边竖靠着那把长刀时,便开始怀疑他了。”

秦华芝只是一弱女子,任何成年男子都能靠体力将她制服,直接扼死也不是难事,还不会产生血迹,增大风险。而刘荣光的左手不久前刚被程茂打伤,在只有一只手可以发力的情况下,便不得不使用兵器了。

倘若自己购买匕首,难免留下证据,被官府查到线索。程茂房中现成的兵器,自然便成了第一选择。

可刘荣光也不会想到,因为林安意外的出现,打断了他杀害秦华芝的计划,这把刀,反而成了指向他的破绽。

陌以新侧头看她:“可是,刘荣光是唯一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。”

“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,何况陈元正看到的只是一个隔窗的影子。”林安无所谓地耸耸肩,也转头看向他,“况且大人不要忘了,这本来就是一个赌,不是吗?”

陌以新一愣,再次失笑。他微微低了头,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仿若高岭之上悄然绽出了一枝花。他道:“林姑娘这个赌,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第20章

两人再次相视一笑。那些若有似无的隔阂与局促,都在这个笑中尽数消释了。

……

半溪小城客房充足,没有出现只剩一间客房这种顺理成章的情节。

林安躺在床上,回想这一日发生的点点滴滴,不禁百感交集,本想在这小城中看看风土人情,结果没游览出个名堂不说,还撞见命案。可是即便如此,她又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许多。

林安在床上翻来覆去,直至深夜,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困意。便在此时,房门上传来一声轻响,很轻的一声,却听得出是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。

林安瞬间又睡意全无,半夜三更,会有谁在她门外鬼鬼祟祟?陌以新今日才说,即便到了半溪,也不一定就脱离了针线楼的势力。不会是被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吧!

林安捏紧被角盯向房门,正看到门从外面被抵开,一道黑色的身影斜入房里,惊得林安一时间竟忘了做出反应。

可她很快便发觉,这黑衣人身形踉跄,脚步绵软无力,一步一晃,勉强伸手在屋中的桌上撑了一下,还是没有挺住,软软地瘫倒在地。

林安吸了口气,原本要喊出口的呼叫声咽了回去,转而从床上跳起,踩着鞋跑去查看此人是否需要救命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林安俯下身子,小心问道。

黑衣人勉力伸手扯掉覆面的黑布,未及说话,只大口大口呼吸起来,似是对新鲜空气十分贪婪。

林安不由微微一愣,因为她看到了此人的眼神——虽然因几乎昏迷而微眯着眼,眸中却依然闪着无比澄澈的光,让林安不禁心头一跳,无来由便对此人正在承受的痛苦愈发恻隐。

“你受伤了?”林安一面问,一面打量着,却未在此人身上发现伤口或血迹,只看到他额头上沁满大颗汗珠,后背的黑衣也已浸湿。

黑衣人苍白的脸面泛出些许古怪神色,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中毒。”

林安心里一紧,迅速道:“你等着,我这便去叫人,找郎中来!”

林安未及起身,手腕便被这黑衣人牢牢扣住,捏得她生疼。

林安忍着没叫出声,无奈又俯下身子,干脆坐在地上,瞪着黑衣人道:“不是中毒了吗?怎么还这么大劲?”

“捏死你,足矣……”黑衣人极其衰弱地,吐出这几个字。

“你——”林安不禁失笑,看他分明连眼皮都快要撑不开,却还如此嘴硬,原本被捏痛的气也消了。

黑衣人的手劲此时已全然消退,只是虚搭在林安腕上而已,很快便毫不意外地垂了下来——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“喂,你说,谁捏死谁啊?”林安好整以暇地看着黑衣人。

黑衣人许是想要瞪视林安,却实在无力撑开眼帘,便只极轻地哼出一声,这一哼,却连带着哼出一口血,滴在他黑色的前襟上,将布衣浸成紫黑色。

林安心中一惊,也顾不上再取笑他,忙问道:“这毒能解吗?”

黑衣人却不言语,只竭力汇聚自己眸光不散,眸中这一点光,仿佛一朵快要熄灭却仍旧强撑着微弱跳动的火焰,他便用这样的目光,盯着林安。

林安叹了口气,道:“好了好了,我答应你不去叫人便是。你的毒能解吗?”

“能。”黑衣人哑声道。

“怎么解?”

“时间一过……便好。”

林安一愣,道:“多久?”

“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
“就这么等着?什么也不用做?”林安有些诧异。

“又不是春药,还想做什么。”黑衣人由于虚弱,声音始终低沉而断续,令林安深切体会着他的难受,但林安的关心与同情皆在这句话之后告终。

林安站起身来,一手叉腰道:“你便要在此待半个时辰?”

“只好如此。”

“喂喂,什么叫只好如此,我可不是在邀请你。”林安气结。

黑衣人未再答话,只闷哼一声,仰面瘫倒在地,眼睛也完全闭上了。

“哎——”林安唤了一声,自然毫无效果,只好又叹了口气。

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陌生男子,林安心中犯起难来——该不该去告诉陌以新?

一个黑衣人半夜走错了门,来路不明,去向不知,还身负奇毒,他是好人?坏人?他做了什么,或者遭遇了什么?

从他方才的表现来看,他极不愿被旁人见到。之所以在林安这里现身,大概也是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住,再加上某种机缘巧合,使他意外跌落在此。

林安心想,若从理智出发,自己是该去找陌以新前来查问的。可若这样做,便是出卖了一个不得已现身的困境之人。一想到此,林安又犹豫了。方才她亲口答应黑衣人不去叫人,眼下,她实在不愿趁此人失去意识之际,违背自己的承诺。

或者,先等他醒来再说?林安想着。可是,万一他是歹人呢,万一他体力一恢复便要杀人灭口呢?

林安看向黑衣人,他十分安详地阖着双眸,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,在眼皮下投上淡淡的阴影,鼻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,胸脯也伴随着这节奏微微起伏,一双薄唇轻抿,此时仍泛出青白色。他胸前血渍仍在,额上的汗珠仍不停冒出。

林安不自觉地将他细细打量一番,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细密睫毛下紧闭的双眸上。

方才那短短一刻钟里,林安有两次直视他的目光,第一次,让她由怀疑变为关切,第二次,让她答应了不会叫人。

他的眼神,在饱含巨大痛苦的同时仍旧无比澄澈,有着如此眼神的人,一定不会是穷凶极恶之徒吧。

林安想着,愈发坚定起来,陌以新收留自己,不就是凭着一面之缘的相信么?便如她自己一般,即便这黑衣人身负秘密,只要不是坏人,帮一帮又如何?

林安心意既定,便安然坐下来,倒了杯茶一口一口抿着,驱散睡意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安感到肩头一热,蓦地直起身子,面前咫尺处,黑衣人收回拍她的手,默然直立。

林安心头一惊,旋即自嘲笑笑,自己竟睡着了。不过,她赌对了,此人若要灭口,她已在睡梦中见阎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