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因为中毒,黑衣人一直脚步踉跄,后背微微佝偻,此时他笔直站着,林安才发现,此人身形颀长,身姿挺拔,在干练束身的夜行衣下,可以看出他极好的身材。林安不禁又想起陌以新,他平日总穿长袍,却不知袍子下的身材是否也如此赏心悦目……
林安胡思乱想着,竟未出一言。
黑衣人同样看着林安,这女子看他醒转恢复,却不见恐慌,面上神情不断变换,一时惊诧,一时欣慰,一时欣赏,一时好奇。不说话,也不提问。黑衣人自然不知,林安的思绪已然飘到自己上司的身材那里去了。
片刻沉默之后,终于是黑衣人先开了口:“你睡着了?”
毫无疑问,在他看来,旁边躺着个半夜闯入、血溅衣襟、中毒昏迷的陌生男子,在这种情形下竟能安然入睡,实在不同寻常。
“呃……”林安轻咳一声,“不好意思,我觉得你一定习惯打打杀杀了,在地上躺一躺应该不要紧,所以没有拖你到床上歇息。”
黑衣人一愣,显然没想到林安将他的话理解到这里,嘴角抽了抽,有些僵硬地应了一声:“无妨。”
“那个,你可以走了。”林安想了想,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,不过她猜,黑衣人应该也不会愿意在此多做耽搁。
黑衣人却仍旧站着,不说话,也不离开,只静静看着林安,甚至还向前靠近了一步。
林安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显,回视对方道:“喂,你还要做什么?我可是官府中人,你不会想招惹我的。”
“哦?”黑衣人轻声一笑,饶有兴致道,“既是官府中人,为何对我这等形迹可疑之人毫不在意?”
林安故作高深道:“人生在世,难得糊涂。”
黑衣人面上闪过一丝探寻的神色,又突然道:“我觉得你很眼熟。”
林安一愣,微微蹙眉,琢磨起对方的用意。
“放心,我对你没兴趣。”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,与方才说“不是春药”时如出一辙,并且因为此时身体恢复而显得更加玩世不恭。
林安垮下脸,冷言道:“我又没见过你,眼熟什么?”
男子眉毛一扬:“也许……我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就快走,我要睡了,困死了。”林安站起身,捶了捶方才因睡姿不对而有些发酸的腰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男子却没有动。
林安本想一个白眼了事,却见黑衣人琥珀色的眼眸中含着清朗笑意,不由消了些气,道:“林安。”
“我叫叶饮辰。”男子接道,“无歌吹落叶,一饮尽良辰。”
林安只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叶饮辰笑了笑:“谢谢你。”
林安有些摸不着头脑,这人着实变得很快,一时冷酷如杀手,一时调笑如流氓,一时又礼貌如友人,唯一不变的,却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。
“不必言谢。”林安道,“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这已足够。”叶饮辰自嘲一笑,“毕竟俗话有云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”
混账,说谁是狗!林安心里骂了一句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不想问问,我是何人,做了何事?”叶饮辰笑眯眯道。
第21章
林安抿了抿唇,不得不承认,她本就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,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才不让自己多想,此时又被叶饮辰的问话勾了起来,林安只好再次提醒自己,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,自己如今自身难保,实在不该再节外生枝。
于是,林安客气道:“我这人好奇心不强,也不爱多嘴。你尽可放心离开,今夜之事我不会对别人提起的。”
“今夜之事?”叶饮辰双唇一抿,嘴角一勾,忽而又佯作大惊道,“莫非……你趁我昏迷,对我做了什么?”
林安被他这流氓劲气得一噎,啐道: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!你赶紧走,深更半夜的,再不走我真叫人了!”
叶饮辰耸了耸肩,神色恢复几分正经:“我欠你一个人情,日后再还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安一口回绝。这是一个很有可能带着麻烦的人,而她自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。
叶饮辰默了一瞬,才开口道:“这么不愿与我扯上关系,是怕被我牵累?”
林安本非自私之人,也不想伤害别人的自尊,只好解释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事实上,我自己的处境也很复杂,指不定谁牵累谁呢。”
“哦?”叶饮辰挑眉,“你不是官府中人吗?”
林安苦笑一声:“我连自己原本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嗯?”叶饮辰神色动了动。
“我失忆了。”林安干脆如此说道,她忽然发现,失忆实在是一个极为省事的借口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饮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话说至此,林安反而轻松下来。她忽然想,此人中毒夜行,天下之大,偏偏倒在自己门前,而自己还只是恰巧在半溪住这一晚而已,前前后后诸多巧合,也许当真是一种缘分。
林安摊了摊手,道:“所以,我说不出自己是谁,你也不必告诉我你是谁,相逢何必曾相识嘛。”说着,倒很有种江湖侠女的代入感。
“或者是……相识恨晚盼相知?”叶饮辰邪邪一笑。
林安未及骂人,便见他随手推开窗户,身形一晃闪出窗外,只留下一句“有缘再会”。
林安又啐了一口,冲凳子腿踢了一脚,恨恨道:“流氓!”
由于受了这番叨扰,林安很晚才入眠。不知过了多久,昏昏沉沉之间,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林安看了眼窗外,天色大约才刚刚亮,她扬声应了一句,揉着眼睛披衣起床,开门一看,门外竟是陌以新与风楼。
林安没想到风楼这么早便来会合,打了个哈欠道:“我略微收拾一下,马上就来。诶,怎么就你一个,风青呢?”
“琵琶院出事了。”风楼道,脸色比平日里还要沉闷。
……
一路上,林安终于大致了解了琵琶院究竟是何所在。
原来,这是一所私人书院,院主罗先生慈悲心肠,乐善好施,招收穷困学生,免费教书,还收留学生住在院里。风青风楼两兄弟,曾在幼时被母亲寄养在此,受罗先生教养,整整三年。
罗先生并非家底丰厚的财主,琵琶院之所以这么多年都能坚持办下来,还要靠一批批受琵琶院教养的人知恩图报,回馈力所能及的支援。琵琶院有个不成文的约定,离开十年后定要回去看看,即便帮不上什么忙,也要去谢过先生。
风青风楼正是十年前离开的,他们先前跟大人到景都时,便计划抽空来一趟。琵琶院就在半溪城外不远,此次便正好来了。
只是没想到,这一趟,竟又撞见了命案。
三人下了马车,风楼在前带路,向琵琶院中行去。
刚到前院,便见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迎上前来。男子一脸堆笑,颇为殷勤地招呼道:“下官见过陌大人!”
林安一怔,这不是昨日刚刚见过的高白县令吗?
高白见到陌以新,心里也在嘀咕,怎么哪里出了人命,哪里就有你?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没想到短短两日内能接连得陌大人指点,实乃下官之幸!”
陌以新也客套道:“本官实在不愿屡屡干涉贵地事务,只是两位友人牵涉其中,特来关照一二。”
“陌大人客气了,客气了。”高白笑道,“今日还是陌大人主审,下官从旁学习便是。”
陌以新本就是走个过场,拱了拱手便不再推脱。
几人一路行向内堂,林安一路东张西望,只见院中空空荡荡,不见一个人影,丝毫没有想象中书声琅琅、古琴铮铮的书院模样,暗暗思忖,或许是因为发生了命案,学生们都不读书了?
进到内堂,一眼便瞧见靠在椅上闷闷不乐的风青。风青也看见几人,忙不迭跳起来,上前道:“大人,你可来了!”
这么一开口,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,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。
原来昨日,风青风楼两人来后,见琵琶院全然不似往日欣欣向荣之景,心中也觉意外,见着罗先生一问,才知书院已在四年前停办了。
风青虽大为遗憾,却不减再见恩人的喜悦,也不顾院中还有另几人在,拉着罗先生便喝起酒来。两人喝得尽兴,不到傍晚便都醉倒过去,昏睡了一整夜。
清晨酒醒后,罗先生才记起昨夜还与人有约,自己竟因酒醉而失了约,连忙赶去致歉,结果这一去,竟发现其人居然在房中悬梁自尽了。
罗先生吓了一大跳,连忙呼喝人来。风青赶来一看,发现死者颈上有先后两道勒痕,之后的一道与梁上布条相吻合,是在死后才造成的。
很显然,死者是先被人勒杀,才悬上房梁,意图伪装成自尽的假象。
院中几人俱是大骇,连忙去城里县衙报了官。风青风楼也才自报家门,提出找陌以新前来,便有了方才的情形。
陌以新听罢来龙去脉,思忖道:“死者是何人?”
风青回头,看向身后一男子,只见此人约莫四五十岁,个子不算高,身材清瘦,穿着一身白布长衫,看起来文质彬彬,颇为儒雅,想必便是琵琶院主人罗先生了。
罗先生见风青看向他,连忙答道:“回大人,他叫董贤,从前也曾在我这琵琶院住过几年,这次回来看看,没想到竟会……”
罗先生深深叹了口气,另一边又一男子接过话道:“下官苗岱丰,见过陌大人。董贤是与下官还有晁俭三人相约一同前来,我们三个与风家兄弟一样,都是在十年前离开琵琶院的。”
此人昂首挺胸,意气风发,虽做出谦逊姿态,却难掩眉宇间那一丝傲气。而他口中的晁俭,看起来似乎就要拘谨许多,只附和地点了点头,道:“草民晁俭,见过大人。”
陌以新听苗岱丰自称下官,便多看了他一眼,道:“阁下也是朝中同僚?”
苗岱丰见陌以新主动问起,连忙喜道:“下官不敢,不过一六品小官而已,只是正巧下个月便要调入景都,到时定去大人府上拜会,还望大人多多关照。”
林安嘴角抽了抽,这人也真是见缝就钻,这才刚发生命案,他就急着攀关系了。
一旁的高白面色也黑了黑,六品都是小官,那他这七品县太爷又算什么?
陌以新只点了下头,便看向堂中剩下两人,道:“二位是?”
其中一个连忙介绍道:“草民李承望,这位是魏巡,我们二人从前也是琵琶院的学生。书院停办之时,我们还没有去处,罗先生便收留我们继续住下了。”
罗先生补充道:“承望和魏巡如今都在半溪城里找到了差事,只是还都住在这里,也算是与我做个伴了。”
陌以新道:“还请罗先生讲讲发现死者时的情景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罗先生略微一顿,捋了捋思绪,“我昨夜醉酒失约,心怀歉意,便去找董贤说明情况。敲了几次门,却都无人应。当时时辰还早,我本以为他尚未起床,却从门缝依稀看见,半空中吊着个人影!我吓了一跳,赶紧推门想要进去,门却从里面插上了。情急之下我勉力将门撞开,果然看见董贤悬于梁上。我手忙脚乱将他放下来,但……他已没了气息,我这才赶忙呼叫人来。”
风青显然已听罗先生讲述过这番情形,此时道:“大人,方才我就想不通,既然自尽只是凶手的伪装,房门又是谁插上的?”
密室杀人——林安在心中暗道。死者是在死后才被吊上房梁,房门却反插着,这不就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吗?
晁俭的面色微微发白,喃喃道:“莫非……真的有鬼?”
林安心中一动,道:“什么有鬼?”
苗岱丰蹙了蹙眉,似是看不惯晁俭的胆怯,冷哼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怕什么怪力乱神?”
陌以新未置可否,只道:“先去现场看看。”
一行人便又来到了死者董贤的住处。
董贤的尸首此时正摆在屋子中央,房梁上挂着一个布系的绳圈,下方地面上有把倒了的凳子,看起来的确是悬梁自尽的模样。
陌以新只看了一眼,便向风青道:“你可曾为死者脱衣验尸?”
风青一怔,摇了摇头:“方才事发突然,我只是查验了他颈上的勒痕,又大致判断出死亡时间是在昨夜酉时至亥时,并未脱衣细查。”
陌以新便道:“将他的上衣解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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