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81章

莫舒念身上已有两道殷殷血痕,却仍然音色淡淡:“董师弟,是我做错事,不敢求师父饶恕。可是,我不后悔。”

原来这面具男,便是莫舒念提过的董飘念师弟……林安恍然,却更讶异于莫舒念所说的这句“不悔”。

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,苦口婆心道:“舒念, 在那么多孩子中, 你自小便是我最疼爱的一个, 可你却忘了我教给你的话——一个人,不能有弱点,一旦有了弱点,人就会开始犯错, 直到害死自己。

为了一个谢阳, 你自作主张,让我损兵折将。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要么杀了谢阳, 除去自己的弱点,你依然是我最看重的人,要么……”

“不要啊——”面具男竟顾不上对师父不敬的后果, 慌忙打断道,“师姐,快答应!师父真的会杀了你的!”

莫舒念仍低着头,素净的面孔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
良久的沉默后,她忽而抬眼看向林安,认真道:“那位叶少侠为了救你,与杀手血战重伤也一步不让。我想,即便那夜他真的死了,他也不会后悔的。

那么倘若反过来,你会愿意为他而死吗?”

林安一怔,眼看老人已极其不悦,在这种情势下,莫舒念竟还无视他的训话,反而向自己提出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……

她一时不解,却还是毅然答道:“当然。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,他舍身相救,我自然也愿以性命相报。”

莫舒念点了点头,唇边绽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,轻声道:“真好,我多希望……谢阳也能这样说。可惜,他永远也不会知道,有一个人,愿意为他而死。”

“师姐,你别傻了!”面具男声音凄切,带了哭腔。

“我知道你的选择了。”老人面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,“那么,就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。”

他说罢,再度高举长鞭,竟是要将莫舒念活活鞭挞至死。

林安再也忍无可忍,伸手将他拦住,质问道:“你做这一切,究竟是在谋划什么?”

老人的视线斜晲向林安,浑浊的眼中寒光大射:“我暂时不打算杀你,却不代表你可以言行无忌。”

话音刚落,他手腕一抖,竟是将长鞭转向林安,猛然挥下。

林安猝不及防,下意识抱住双肩,却忽觉眼前一花——

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迅疾掠过,将刚刚扬起长鞭的老人一脚踢飞,而后稳稳站在她的身前。

这一变故令所有人始料未及,因为出手之人,分明一身紫衣鬼面,俨然便是方才抓回祝子彦的两个拘魂鬼之一。

然而这还没完,另一名鬼面几乎同时腾身而起,直直飞向老人,袖中寒光一闪,一柄匕首已经抵在老人咽喉。

空气骤凝,所有人再次震骇莫名——

这二人从一开始将祝子彦扔在地上后,便恭敬退到一旁,始终沉默肃立。此刻先后猝然出手,却是翻脸针对他们的主人,怎能不令人费解?

林安虽逃过一鞭,却顾不上欣喜,整个人沉浸在惊愕之中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
那个将老人踢飞的拘魂鬼此时转过身来,面对着林安,抬手摘掉了脸上狰狞的鬼面。

熟悉的面容骤然映入眼帘,琥珀色的眼眸澄澈依旧。

“叶饮辰?”林安失声叫道。

叶饮辰却一言未发,目光沉沉将她锁住,下一瞬,径直伸臂一揽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,将她紧紧笼罩在怀中。

两人衣衫都已被雨水浸透过,湿冷的布料紧贴肌肤。她的发丝贴在脸颊,被他急切的动作牵拽过去,缠在他颈侧。湿意自发梢滑落,与他颈项的温度交织,模糊了冷与热的界限。

林安一时愣怔,喃喃道:“你、你怎么……怎么是你?”

她下意识侧眸,望向仍旧瘫在地上的祝子彦,只见他憨厚地挠了挠头。
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林安又问。

叶饮辰这才将林安松开,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紫袍,勾起嘴角:“还记得苏锦阳给你的两身行头么?”

林安张大了嘴,这才想起,苏锦阳和萧沐晖临行前,将两身紫衣留给了自己。

此处光线晦暗,众人注意力又不在这两个“拘魂鬼”身上,自然都没有觉察那足以以假乱真的紫衣……

林安下意识转头,看向那名用匕首抵住老人的鬼面人。对方此时也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和善的笑脸——正是荀谦若。

荀谦若将老人从地上提起,按坐在榻上,自己也悠然倚坐,又晃了晃手中匕首,对还跪在地上的莫舒念和董飘念道:“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动。”

叶饮辰则缓步转身,冷冷望着脸色铁青的老人,唇角微勾,笑意森然:“你的手下都很听话,出岛追击时的确没穿鬼服,这两身行头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
祝子彦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,解释道:“方才我从湖心一路游上岸,便有人远远追来,结果又在岸边遇上两个拘魂鬼。我心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,一定逃不了了,却没想到那两个‘拘魂鬼’竟出手帮我除掉了追兵。”

他说着,又挠了挠头,“林姑娘,我不是有意骗你,这都是叶大哥的主意……”

叶饮辰轻轻踢了祝子彦一脚,没好气道:“喂,刚救了你,你就来挑拨离间。”

“我、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祝子彦大窘。

林安知道叶饮辰自然不是真的生气,又急忙追问:“可你们两个怎么会去岸边,还特意扮成拘魂鬼,总不是巧合吧?而且既然早就来了,怎么不早点站出来?”

叶饮辰笑了笑,眼神一瞬柔和,声音低缓:“这些事,我会找个时机再好好解释。眼下嘛……还有人没收拾干净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冷意顿起,目光斜睨向榻上的老人,“对了……方才那老家伙动手之前,你问他什么来着?”

林安一怔,才道:“我问他,做这一切究竟是在谋划什么。”

叶饮辰看着老人,冷笑道:“现在可以说了么?”

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气,不由感慨万千。自己方才还是老人手中的阶下囚,转眼间形势竟彻底倒转,真是人生如戏,变幻莫测。

老人看了林安一眼,漠然阖上眼,哑声道:“你猜到那么多,却没猜到这一点吗?”

林安收拢心绪,缓缓开口:“我的确有所猜测,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”

老人没有接话,林安便接着道:“那夜突袭,人手明显集中于我,事后荀先生曾让我好好想想,自己都见过什么,听过什么,可我始终想不出头绪。

如今我才终于明白,并非我见过什么,听过什么,而是我自己做过什么,说过什么。

那日在三一庄,大家无意间聊起御水天居,我也随口发了一番议论——关于如何在不知不觉间操控舆论,如何利用话语权的可怕力量,如何将自身影响力层层推高,直至无人可制……

当时我不过是有感而发,却没想到这番闲谈,会给我招来那一夜的杀身之祸。”

这一切,正如莫舒念那日所言,她是第一个笃定御水天居价值的人。

荀谦若眸光一深,林安当日那番话显然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此时很快回想起来,道:“林姑娘的意思是,那番关于御水天居大有前途的议论,竟然恰好说中了他真实的野心?”

“我想是的。”林安沉声道,“御水天居虽然在江湖上成名已久,江湖人却只当它是不入流的消遣。即便它的帮众越来越多,在江湖上的声浪也越来越高,其他帮派仍旧没有将它放在眼里。

所以,御水天居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发展、布局,直到他能够像我所说的那样,利用长久建立起来的话语权,躲在背后呼风唤雨。

而我却不巧说破了这一点,告诉大家御水天居实则大有可为,不容小觑。说者本无心,听者却有意。这话落在他耳中,我自然成了不可容忍的心腹大患。”

荀谦若缓缓点了点头:“其实当时听你说完,我也心生疑虑,还想等回到归去堂后,便和廖堂主商议御水天居的隐患,今后好多加提防。”

林安只能苦笑,自己原本不过随口一说,可这些心思玲珑的聪明人,一个两个竟都当成了至关重要的玄机,真不知该说自己是太犀利,还是太迟钝……

老人一直闭着的双眼此时猛然睁开,寒光暴射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而疯狂,久久不绝。

良久,他才收声,昂首厉声道:“江湖高手算得了什么,大帮大派又算得了什么?

殊不知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,再端正的君子也能毁于言论,再强大的武者也会败给悠悠众口。

那帮只会舞刀弄剑的蠢材都不懂!而我会慢慢教给他们……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!”

荀谦若神色复杂,终究只轻叹一声,道:“真是一个疯子。”

祝子彦怒喝道:“就算你有什么阴谋,什么野心,又为何要杀那几个人,还有我师兄!”

林安蹙眉,跟着道:“你抓盛薛亦,是为了让他给你换心来治疗心疾,他假意应下却寻机逃跑,于是你便杀了他。而逢漆则是因为意外发现被剖了心的侄子,才被灭口。可我真的不明白,你为何非要杀害严九昭?”

老人阴恻恻地笑了几声,道:“你终于猜错了,第一,我并没有心疾。第二——”

“什么?”林安忍不住诧异道,“难道不是换心?不可能啊,逢漆的侄子明明是——”

老人直接将林安打断,声音沙哑:“我只是老了,活不久了,我需要一颗年轻的心,让我能活到御水天居真正壮大的那一天。

那个孩子的心我很喜欢,它多有生机,多么顽强,就算被丢进乱葬岗,也依旧不肯停跳……”

老人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贪婪向往的神色,然而下一瞬,又陡然变得狰狞,愤然咆哮:“都是盛薛亦骗了我,浪费了这么好的一颗心!”

林安双唇轻颤,根本说不出话来。她原以为,为了治病而活剖人心已经足够疯狂,却没想到,他竟是为了“延年益寿”……如此丧心病狂,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
老人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,继续道:“第二,严九昭并非我所杀。”

“什么?”林安再次意外。

她怔了片刻,忽然想到严九昭那封遗书,最后一句“唯有一死,以证清白”,明确表达了自绝之意。可是众所周知,严九昭是拘魂帮行刑的第一个死者,又怎会是自尽?

混沌之间,林安脑中忽而一闪,眼前浮现出严九昭家中的场景——那一面墙毛糙不平,像是被刀剑刮过大片。

她喉头倏然发紧,喃喃道:“严九昭家里那面墙上,原本也写了字?写的,就是与清白书相似的内容。只不过被拘魂鬼抹掉了,对不对?”

“是一个‘冤’字。”沉默许久的莫舒念忽然开了口,“他用自己的血涂在墙上,写出了这个‘冤’字,大得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……”

林安的心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,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证实。

莫舒念凄然一笑,接着道:“林姑娘,你曾托我调查严九昭偷盗谣言的源头,现在我告诉你,源头就是我们御水天居。”

祝子彦脱口问道:“你们为何要造谣他?”

“蠢货!”老人骂了一句,“我不是早说过了吗,我活不久了,续命之法还一筹莫展,所以我必须加快进程!

我要看到我的御水天居除了让人扬名,也能让人败誉,我要在死之前享受操纵人心的胜利。只要我张一张嘴,就能毁掉一个人——

严九昭不过是我验证成果的第一次试验罢了。”

叶饮辰皱了皱眉,道:“严九昭名声不错,却一向独来独往,没有亲近友人为他作证,也没有门派帮派为他撑腰,对你来说,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,所以就成了你的第一个目标。”

老人啐了一口,眼中闪过恼意:“原本一切都按计划进行,谁知他竟留下遗书,自杀以证清白。如此一来难免会扭转舆论,甚至让江湖人对我们的情报都产生质疑。御水天居尚未发展成熟,这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
幸而我一直派人盯着,及时将他的尸体收走,并毁去了墙上的血字。可一个大活人终究是死了,于是我想出‘拘魂鬼’这个绝妙的点子,将这事推到鬼的身上。”

荀谦若思索道:“也就是说,所谓的第一个‘死者’,在被行刑时便已是具尸体。你们为了掩盖这一点,才给他戴上黑色头套,押到高处行刑。

而到后来,便也都保持一致,干脆将这个破绽,塑造成了拘魂帮特有的仪式。”

老人摆了摆手,呵呵怪笑:“当时并没想那么多,可不巧盛薛亦、逢漆一个个冒出来不得不杀,我才想到,不如捏一个拘魂帮出来,将这些死人全部推到它的头上。

就像这小姑娘一开始说的那样,让拘魂帮成为我转移视线的一个空壳。”

林安神色凝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所有人都以为拘魂帮神秘,可其实拘魂帮是在明,御水天居才是在暗。

拘魂帮是被摆在明面上故弄玄虚的靶子,如果有人要调查那些人的死,自然都会找拘魂帮,可是永远也不可能有人找到,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。

祝子彦此时再次问道:“那我师兄呢?你到底为什么杀他?”

“司徒舜扬?”老人阴森一笑,轻蔑摇头,“他是找死啊。”

祝子彦顿时青筋暴起,举起拳头便要往上冲。

林安抬手将他拦住,解释道:“拘魂鬼虽然毁去了严九昭写在墙上的血字,却没发现他身上还有一封清白书。我想,你师兄调查拘魂帮时,找到了严九昭的遗体,发现了这封绝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