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82章

“原来还有一封遗书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“怪不得,怪不得司徒舜扬坚称严九昭并未偷盗,又说盛薛亦确有医术,绝非疯癫胡来。

呵,这小子竟来当面质疑我们不可靠,还说御水天居若不公示改正情报,他便自己想办法公之于众,你说,他是不是找死?”

追查许久,至今,师兄死亡的真相终于彻底明了,祝子彦却再也无力怒吼。

他怔怔站在原地,通红的双眼已经蓄满了泪水,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,哽声低语:

“原来……原来我师兄找上御水天居,是为了给严九昭和盛薛亦澄清清白,保全他们的身后名……”

老人恍若未闻,自得笑道:“虽然引出了这么多麻烦事,但严九昭的试验依然是成功的——谣言口耳相传,他的澄清却无人相信。

这已经足以证明,从‘扶远君子’到虚伪小人,不过只需要一条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。”

一切曲折终于解开,听着老人宣告胜利似的结语,林安心中愈发起伏翻涌,交织在胸口的悲与怒再也抑制不住。

她目光冰凉,唇瓣颤抖,声音渐渐哽咽:“你知道吗,严九昭曾经救过一个生无所恋的瘸腿老人,因为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,他相信活着就有希望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还是在绝望中选择了自尽,都是因为你那些狗屁不通的妄想!

我坦白告诉你,换心根本不可能成功,续命也根本做不到,就连你的御水天居,也不可能像你想象的一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老人皱了皱眉。

林安没有丝毫停顿,一字一句,声如利剑:

“你杀了一个严九昭,就来了一个为他平反的司徒舜扬;你杀了一个司徒舜扬,又会有一个为他奋不顾身的祝子彦;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,也杀不尽江湖上的有识之士。

这个世界也许多的是盲从之人,袖手旁观之人,落井下石之人,可是永远都还有更多的赤诚之人,仗义执言之人,清醒洞见之人。

也许你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阵风浪,但终将被正义的洪流碾碎,成为后世的小小教训而已。”

话音落下,在幽暗的楼阁中回荡,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,空气中一瞬间寂静无声。

众人皆望向林安。

女子身形纤瘦,眼中却燃着不容摧毁的光。他们忽而明白,支撑一个人立于天地间的力量,并不只有武力与谋算,还有这样不可撼动的意念。

荀谦若缓缓垂下眼,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敬意。祝子彦攥紧了拳头,眼眶发热,仿佛师兄未竟的遗愿,此刻竟在林安的话语中得到了回应。

而叶饮辰却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
昏暗光影里,她的眉眼格外清晰,那张素净的面庞仿佛带着光辉,照亮了整个空间的阴郁。

“你、你——”老人暴怒指向林安,手抖得厉害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即便是被莫舒念忤逆,他也不曾如此愤怒过。

剧烈的怒意激得他连连咳嗽,半晌才缓过气来,阴狠道:“你们虽然混进来两个高手,可是有一个重伤未愈,岛上还有我十几名亲卫,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,你们依旧是死路一条!”

“你们还在磨蹭什么?”忽然,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所有人下意识齐齐转头,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正缓步走近。

他黑衣猎猎,手中握着一柄长刀,刀尖随意地点在地上,刀锋上血迹尚未擦干,在晦暗中反射出灼目的光。

——不是沈玉天又是谁?

见无人应声,他眉头一蹙,显然已有几分不耐。

先前三人探密道时,便是留他把守密道口。上岛后因为只有两套行装,又是让他隐匿在林中望风。

其实荀谦若之所以如此安排,是因为相信沈玉天的实力足以独当一面,将几人的安危放心交付于他。

可沈玉天素来以刀锋说话,却从不会做“望风”这等琐事。耐着性子隐伏许久,已是他的极限了。

荀谦若见他显然神情不悦,心中已是了然,却还是问道:“沈兄怎么来了?”

沈玉天冷冷道:“你们太磨蹭,我便一路杀进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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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

他向来惜字如金, 实际经过却绝非如此简单。

就在他倚在树上百无聊赖之时,有两人巡查经过,看到他这生面孔二话不说便上来砍杀, 他自然接下这一战。

不打不要紧, 一打他更加耐不住寂寞了, 于是干脆提刀继续向里,一路遇鬼杀鬼,就这样在无聊时顺便杀出一条血路。

即便如此,他仍旧足够谨慎,在林中游荡许久,直到再未发现敌人,才提刀走入楼阁,以这副修罗面孔,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老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玉天, 满脸震骇, 颤声道: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显然他还在等待自己那十几名亲卫。

林安也张大了嘴, 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荀谦若不紧不慢地笑道:“林姑娘,你大概还不知道,沈公子是当今江湖上排行第三的高手。”

沈玉天皱了皱眉,道:“谁是拘魂帮帮主?”

他尚不知拘魂帮与御水天居的关系, 还惦记着那夜拘魂帮高喊他的名字, 将尸体扔进三一庄的旧怨。

拘魂帮此举,显然是彻底与他结下了梁子,而沈玉天的性格, 绝对不是能冰释前嫌的类型。

荀谦若此时才终于收起抵着老人的匕首,道:“喏,就是他了。”

沈玉天又皱了皱眉, 似乎十分不满:“能败在你手下,想来也配不上我的刀。”

林安连忙道:“不能放过他!那些人都是他害死的,岛上其他人也都是受他的摆布。”

叶饮辰唇角微挑,淡淡一笑:“那么我来好了。”

不等叶饮辰上前,老人已撑着榻边,缓缓起身,颤颤巍巍向前挪着步子,低低哑笑起来。

他的笑声起初压抑而干涩,却很快越来越大,带着一丝癫狂,直到他笑得脱力,喘着粗气连连咳嗽。

良久,他才缓过气来,脸色本因愤恨与不甘而憋得通红,此时却已变成灰败,声音愈发喑哑: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而我并非输给你们,只是败给了岁月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屁话?”林安毫不留情将他打断,“你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年老吗?是因为你狼子野心,作恶多端,不要转移重点好不好?”

老人咳道:“倘若我再有五十年光阴,又怎会急于求成,前功尽弃?”

一直跪在地上的董飘念此时踉跄爬起,挡在老人身前,嘶声道:“不要伤害我师父,不要伤害我师父……”

老人却并不领情,一把将他推到一边。他的目光落在仍旧沉默跪着的莫舒念身上,伸出枯槁的手,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语气忽然柔和下来,甚至带着怜爱:

“舒念,虽然你选错了,但我仍旧选你。如果只能带走一个人,当然,也是你。”

“不好!”林安心头一紧,骤然惊呼出声。

便在此时,莫舒念竟身形一软,倏然倒在地上,额前和嘴角同时淌下一道殷红,血色触目惊心。

“莫姑娘!”林安大喊一声,连忙扑上前查看。

只见她发丝间赫然露出半寸寒光——一枚钢针死死钉入头骨,显然还有更长的部分已深深没入脑中。

林安呼吸一窒,心底一片冰凉。

莫舒念的神色却依旧淡然,仿佛没有一点意外,也没有一丝痛苦。

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渐渐失去光彩,唇边却轻轻吐出几句呢喃,低不可闻:“我……我杀过人,我该死……不要……不要告诉谢阳……”

老人亲眼看着莫舒念闭上眼睛,竟又癫狂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刺耳尖锐,回荡在楼阁之间,愈发令人毛骨悚然。

与此同时,沈玉天扬臂将手中长刀甩出,带着破空的劲风,直钉向老人心口。

这一刀势大力沉,刀刃穿透了老人的身体还未停下,竟硬生生将他带得倒飞出去,死死钉在了背后的墙上。

老人嘴边还挂着满意的笑,浑浊的双眼中冒出最后一道精光,终于垂下了苍老的头颅。

荀谦若上前查看一番,沉声道:“是我大意了,他袖中藏着发射钢针的机关。”

林安只感到一阵目眩——疯子,这真是一个疯子。明知自己难逃一死,不做最后的挣扎,却还要再拖一人下地狱。

林安下意识看向董飘念,发现他竟没看老人一眼,只是低垂着头,目光凝固在莫舒念已无声息的身躯上,一动不动。

忽然,他抬手扯掉脸上的鬼面,扔在一旁,僵硬地蹲下身子,将莫舒念紧紧抱在怀中,然后又将她打横抱起,好像所有人都不存在一般,一步一步向外走。

这是林安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。这个在她眼中凶狠阴沉的面具男,竟是一副白净柔和面容。

林安心头发沉,好似压着一块大石。

倘若没有那个所谓的师父,他们的童年将会怎样度过?也许会彼此为伴挨家挨户地乞讨,也许会为一口吃喝相互推让,更也许会像那个男孩一样,靠扒死尸和偷钱度日……

也许他们的脸上总是脏兮兮的,但在那脏兮兮的脸上,一定会有只属于孩童的笑容,而不是被恐惧与服从生生刻下的木然神色。

卸去鬼面的董飘念,专注凝视着怀中的师姐,似乎还在小声对她说着什么,不再理会任何人的言语。

林安一行远远望着,竟无人忍心出手阻拦。

楼阁外,暴雨早已停歇,湿润的空气犹带着泥土与湖水的腥气。

董飘念就这样抱着莫舒念,一步不停地走出楼阁,走过古林,走到案边,走向湖中,直到两个人一起沉入水面。

……

数日后,夜晚。

林安独自坐在湖边,身后的银杏林依然飒飒作响,面前的湖水也依旧波光粼粼。

“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,叶饮辰走了过来,坐在林安身边。

林安仍旧望着沉沉湖面,远处的湖心岛在夜色下看不真切。

叶饮辰道:“事情全都结束了,你也算是为江湖除掉了一个野心家,还有什么心事?”

林安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望天,长叹道:“有一件事,我还始终无法做出决断。”

叶饮辰略一沉吟:“是关于莫舒念?”

林安点头:“我本以为,她对谢阳的关心只是师姐对师弟的疼爱,后来才发觉,也许不止于此,可谢阳却全然不知。我一直在想,到底要不要告诉谢阳?”

叶饮辰道:“她临死时说,不要告诉谢阳——那是她死前最后一句话。她大概不想让谢阳知道,她复杂的身份和背负的罪孽。”

“可她都已经死了,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她。难道要让谢阳永远都不知道,有一个人曾经如此坚定地保护他,甚至愿意为他而死?”

叶饮辰耸了耸肩:“也有道理。”

林安又叹息一声:“我很少如此纠结。”

“不如抓阄?”叶饮辰提议。

“这算什么办法?”

“抓阄不是办法,但在伸手去抓的那一刻,你心里就会有一个答案。”

林安一怔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