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85章

雾气弥漫在道路两旁,天地之间一片灰濛。

忽然,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,沉稳而急促,如鼓点敲响在晨雾深处。

一匹青骢马破雾而来,鬃毛翻飞,铁蹄溅起尘沙。

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,风尘满身,然而眉目沉静,气息内敛,任由尘烟扑面,也无法掩去他一身清绝之气。

好似一路清光自雾中劈开,比将起的晨曦更亮。

策马行来,他终于远远望见“石桥城”三个字,模糊伫立在晨雾之中。

然而他的目光却是一转,停在城外一个茶摊之上。

此刻尚是寂寥时分,茶摊根本尚未开张,老板亦不见踪影。可最靠路边的一张桌上,却孤零零放着一壶酒。桌旁坐着一个黑衣男人,正对着酒壶独饮。

男人剑眉星目,面如刀刻,不是沈玉天又是谁?

策马之人轻勒缰绳,凝眸望去,不禁眯了眯眼。片刻后,终是翻身下马,缓步走近。

衣袂随晨风轻拂,似从千山万水中走来,却依旧不染尘埃。
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。沈玉天手边,蘸着酒水写下的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底——“陌以新”。

“是这样?”沈玉天头也没抬,冰冷道。

“嗯。”陌以新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烂名字。”沈玉天终于转过头,“还是东方既顺口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抬手将壶中酒一泼,“陌以新”三字霎时便被淹没,不复存在。

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,道:“你怎会在此?又怎会知道我现在的名字?”

“上个月,我见过那个叫林安的女人。”沈玉天道,“荀谦若说她手中有归心令,我却知道,归心令是廖乘空给你的。

虽不知你为何会将归心令给她,但是我想,只要跟着她,总能等到你出现。如今看来,我没猜错。”

沈玉天少有地说了这么多话,然而他只稍稍一顿,便又继续开口,声音是一贯的冷硬:

“花世说你不会再回来,是他胡诌,还是你食言?”

“是我食言。”陌以新道。

“为了那个女人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没出息。”

陌以新并不争辩,随口问道:“花世近来可还好?上次去景熙城,他可不太顺心。”

“还没死。”沈玉天顿了顿,“你们一样没出息。”

陌以新失笑,摇了摇头,眉目间却透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温柔,冲散了眼底的清冷。

沈玉天沉默片刻,又问:“接下来打算去何处?”

陌以新答得毫不迟疑:“听她的。”

他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言,话中却带着毫无保留的笃定与执着,竟是连生死都只听她一言的坦然。

沈玉天斜斜看了他一眼,而后道:“你变了。”

“变稳重了?”

“变恶心了。”沈玉天道。

他又仰头饮下一大口酒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形似袖箭的小玩意,向陌以新随手抛了过去。

陌以新接住一看,道:“袖箭?”

“这并非寻常袖箭,是我寻访墨家后人所造,里面能放十支细箭,十箭连发。纵然你武功全废,眼力却还在,若是普通小毛贼,对付几个足够了。”

陌以新拨弄着箭筒上的机簧,道:“似乎还是新的。”

“用过一次。”沈玉天道,“不过如今算起来,也是为了救你那相好。”

他说的,自然是指在拘魂帮的鸽舍那夜,发射袖箭破开密道之事。

陌以新指尖微微一顿。那一个“救”字,像钉子般钉进他的心口。

天下之大,他一座城挨着一座城打听,一间客栈挨着一间客栈询问。两个月的时间,她至少去过碧莱城,缎仙谷,神影山,三品城……每一步皆是惊险叠起,留下一段段传闻轶事。

这一次,她究竟又经历了什么,才会落到要人相救的境地?

他不敢多想,后悔与自责在他心中再次疯长。

片刻后,他抬眸,神色郑重,缓缓道:“多谢你救她。”

“救她的是另一个男人。”沈玉天道,“那人不错。”

陌以新手中一滞,指尖紧了紧,才将箭筒缓缓收入袖中。

他眉目间敛去所有神色,却压不住心底早已翻涌的暗潮——酸涩与不安交织,如针般细密,寸寸刺入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语调平静,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决绝。

沈玉天身形未动,似要与这壶酒耗尽时光。只淡淡一句话,落在雾色里:

“祝你比花世好运些。”

……

七夕这日,石桥城果然更是花天锦地,人山人海。前一晚歇息的河边大树下,都已再无落脚之处。

林安与叶饮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,都是啧啧称奇,没想到这东南边陲小城,竟会有如此盛事。

林安不禁想起正月十五的首阳灯会。此地虽不比景熙城繁华气派,但眼前这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,却也不输当日了。

林安好奇道:“咱们转了半天,只见到处都是人,却不知那‘香桥会’究竟是什么。”

叶饮辰笑道:“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。”

他兴致勃勃,穿过人流走在前面开路,拉着林安来到街边一处吆喝声最响亮的摊位。

摊主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大娘,不只声音尖,眼力也够尖,一眼瞧见叶饮辰腰间插着的玉笛,再瞧他气度不俗,身后还跟着貌美女子,便连忙放下了眼前几位客人,向叶饮辰招呼过来,热情道:“这位公子买点什么!”

叶饮辰随手掏出一锭银子,道:“我们初来乍到,久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,却不知究竟是个怎么说法,还想请教大娘。”

大娘接过沉甸甸的银两,看眼前这小伙子更是越看越欢喜,脸上的笑纹堆成一朵花:“公子可是问对人了,今日从早到晚,处处是精彩。”

正说到此,不远处一群人围聚之处爆发出一阵喝彩,大娘便即道:“比如那边,便是在穿针乞巧,姑娘们结彩线,穿七孔针,穿得快者为胜。

乞巧可是女子在七夕的头等大事,每个姑娘都会向织女乞求巧手,所以七夕才又叫‘女儿节’。”

叶饮辰挑眉看向林安,林安忙道:“别看我啊,我可不会做针线,最后一名没跑的。”

叶饮辰哈哈大笑,大娘讨好道:“不会的,不会的,姑娘一看便是眼明手快之人。”

林安连忙转移话题,指向稍远处另一群人道:“那又是在做什么?”

“那是喜蛛应巧。”大娘看了一眼,便讲解道,“姑娘们各捉蜘蛛于小盒中,日落时验看,视蛛网稀密定输赢,蛛网最密者便是得巧了!姑娘若不喜穿针,也可以试试这个。”

“我的天,蜘蛛?”林安惊得咧了咧嘴,更是连连摇头。

叶饮辰更加忍不住笑,大娘连忙道:“两位一看便非凡人,姑娘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贵女,看个热闹便是。”

林安尴尬地打着哈哈,叶饮辰乐够了才终于止住笑,岔开话题道:“大娘还是再说说,那‘香桥会’是指什么,可与石桥有关?”

“七夕女儿节各地都有,而咱们石桥城却能吸引来众多男男女女,便是在于这‘兰夜香桥会’了。”

大娘先卖了个关子,问道:“不知两位可曾经过石桥,看到桥上的花纸彩线?”

林安点头道:“看到了,还闻到淡淡幽香,所以才更好奇。”

大娘会心一笑,侃侃而谈:“那些可不是寻常花纸,里头还包着裹头香,檀香,粗官香……种种不同的香料,再用彩线缠在桥上,形成一道‘香桥’。

子夜前,满桥香纸一并点燃焚化,彩色焰火与香气一齐升腾而起,待烟火散尽,便只余原先的石桥。”

“要烧掉?”林安诧异,“为何?”

大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:“七夕这夜,天上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,人间的男女便在香桥相会。传说,若能在今夜的香桥上相遇,便是天命姻缘,定能喜结良配。

等香桥焚烧之后,桥上的足迹与情缘一并随火光升上天去,可保十成灵验!

所以啊,才会有那么多年轻人特意远道而来,求个天赐良缘。”

叶饮辰若有所思,道:“不过是在香桥碰面而已,一起上桥便是了,虽说今夜会拥挤些,又有何难?”

大娘了然笑道:“香桥会的规矩,自然不是如此简单。即便是同来的男女,也不能一同上桥。男子要从石桥左边的长街一路走来,女子则是走右边。而且人人都须戴上面具,上桥后也不能过多驻足。

在这等人潮汹涌、摩肩接踵之下,若还能同时来到桥上,恰好相对一眼,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。”

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。

大娘察言观色,连忙伸手一指道:“那边便有许多卖面具的摊子,若要挑,得趁早,到夜里可就不好买了。对了,我这里还有各种巧果酥糖,人挤人的时候也好口中消遣,免得腹中空空。”

“都包一些吧。”叶饮辰道。

当大娘送走这两人时,已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
林安既好笑又无奈:“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?还要逛一天呢。”

“好玩嘛。”叶饮辰提着满满一包酥糖,神情自若,“等到傍晚,咱们再分头去买面具。”

“买面具?”林安讶异。

“当然。”叶饮辰理所应当道,“咱们专门是为了兰夜香桥会而来,怎能错过最后的重头戏?”

林安正要开口,却忽然心头一跳。

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喧嚣中,她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一道视线,正隔着汹涌的人潮,落在自己身上。

林安下意识四下张望,身边皆是来往的行人,没有任何异样。

她怔了怔,心中生出几分纳闷。方才与大娘交谈时,这种感觉似乎也短暂闪过一次。莫非是错觉?是自己经历太多诡秘事件后,神经过敏了?

再回过头来,叶饮辰已神采飞扬,愉快地决定了晚上的活动路线。

林安无语道:“拘魂鬼的面具你还没戴够啊?”

“拘魂鬼的面具太丑,这次自然要挑个好看的。”叶饮辰思忖道,“什么样的面具才更配我这玉笛呢?”

林安更是好笑:“你也太显眼包,随身插在腰上,也不怕磕碎了。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叶饮辰颇为得意,“昆山之玉是玉石中韧性最高的一种,不容易弄坏的。”

两人一路说笑,四处东游西逛,待看够了城里热闹,正好已到日落时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