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阳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,道:“既然如此,还是林姑娘陪叶大哥过生辰吧,小弟也不多留二位了。
对了,东南边的石桥城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七夕盛会——兰夜香桥会,两位若有兴致,不妨前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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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
叶饮辰点点头, 抬手在谢阳肩上拍了一下:“以后,这里就要靠你了。”
谢阳轻轻吐出一口气,道:“既然决定留住御水天居, 我便一定会守好它。虽然将真相大白后, 许多帮众都散了, 却还是有和我一样留下的人。我们会一起努力,让御水天居重新变回一个真正纯粹的消息帮派。”
林安扬起一个笑容,玩笑道:“喂,你现在可是帮主了,很了不起的,一定要打起精神来!等以后听别人说起你时,我还能吹上一句——谢帮主可是我兄弟!”
谢阳领会林安的好意,心中一暖,笑着点了点头, 又郑重道:“林姑娘, 我还未向你道歉。那时我一心想请你为御水天居的发展出谋划策, 没想到差点害了你……”
“这怎么能怪你呢?”林安摆手。
“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是那样的人。”谢阳重重地叹息一声,眼眶微红,“莫师姐曾说,她是被师父自小带大的, 然而即便如此, 师父还是狠心杀害了她,就只因为她发现了师父的阴谋……唉!”
林安沉默不语,她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了莫舒念的遗愿, 没有让谢阳知道她有罪的一面。在谢阳眼中,莫舒念只是因意外发现阴谋而被无辜灭口。
关于那场夜袭的私心,关于她所承受的鞭打, 关于她所说的那句“不悔”……都随着她的尸身一起永沉湖底,再也不会有人知晓。
也许多年以后,谢阳会娶妻生子,儿孙绕膝……只是不知,还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,他曾经挂在嘴边的莫师姐。
谢阳接着道:“有几位师兄师姐临走前告诉我,师父年少时也曾像许多年轻人一样,渴望拜师学武,可惜他找的那些大帮大派,有的说他筋骨不佳,有的说他心志不纯,竟无人收他入门。
也许就是因此,他才走上了这条偏执之路,妄图用另一种方式将那些高手踩在脚下……可即便如此,他也实在不该草菅人命啊。”
林安默认点头,她忽然发现,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位“师父”叫什么名字,这好像也是第一次,到最后都不知晓事件元凶的姓名。
可她没有开口询问,因为他叫什么不再重要,他已经成了一个叫做“野心”的墓冢。
林安想了想,认真开口道:“还记得我说过的‘话语权’吗?那不只是一种权利,更是一种责任。
谢阳帮主,请一定好好记得这份责任,用你们的笔连通江湖,激浊扬清。”
谢阳的神情同样认真,郑重点头:“我已经定下新御水天居的帮规,就叫做‘四不’。”
“四不?”
“不急功好利,不假公济私,不捕风捉影,更不无事生非。”谢阳会心一笑,“还是林姑娘教我的啊。”
林安也笑了。
……
七月初六,石桥城。
听谢阳提起石桥城后,叶饮辰便一力坚持,要去石桥城过生辰。
一路行来,两人又数次听闻“兰夜香桥会”的大名。
谢阳果然所言非虚,这个传说中的七夕盛会,不只是当地年年大办的风俗,更是吸引着远近各地年轻男女慕名而来。
当两人在七月初六傍晚抵达石桥城后,才惊讶地发现,在这里已经连一家能落脚的客栈都寻不到了。
在被第五家客栈告知已无空房时,叶饮辰终于忍无可忍,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沓银票,拍在桌上,朗声道:“谁肯让出两间空房,这些便归谁!”
客栈内顿时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还真有一人走过来,看着桌上乱糟糟一沓银票,摸着下巴道:“这些是真的?”
叶饮辰无奈:“当然是真的,假一赔十。”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……林安在一旁腹诽。
来人又琢磨道:“可我只开了一间房,能拿一半吗?”
“拿走拿走。”叶饮辰不耐地摆摆手,又扬声道,“还有谁!”
林安也终于忍无可忍,将桌上银票利落地收拾起来,一拉叶饮辰:“走了!”
两人身后顿时响起一片遗憾叹惋之声,甚至还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:“装什么装啊……”
叶饮辰顺从地被林安拉到街上,一边走一边问:“为何不再等等,已经有一间房了,很快的。”
林安瞪他一眼,道:“那些钱快能买下一间客栈了。”
叶饮辰耸耸肩,也不反驳,只道:“那我们住哪啊?”
林安随意地伸手一指,道:“喏,那里如何?”
叶饮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条清河横贯城中,河上伫立着一座石拱桥。
两人四处找客栈时也曾从桥上经过,当地人说,这座桥是本城的标志,石桥城这个名字中的“石桥”,便是指这里了。
叶饮辰一愣:“这里怎么住?”
林安向河边走了几步,指了指桥下一棵大树,笑道:“有诗云,‘水边盘足坐,树下枕拳眠。’行走江湖倘若不曾露宿,岂不少了几分豪爽快意?”
叶饮辰也走过来,想了想,深以为然:“不错。”
林安已经靠着树坐了下来。
夜空如洗,弯月高悬。月下树影婆娑,河面清辉浮动。
虽已入夜,石桥城依旧热闹,年轻的行人们三两成群从桥上经过,笑语不断,也许都在为明日的盛会兴奋着,期待着。
叶饮辰喃喃道:“‘兰夜香桥会’,你说这香桥,会不会就是这座石桥?”
林安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石桥,早前经过时两人便发现,这桥的两侧石栏都缠裹着红红绿绿的花纸与彩线,连桥面上都铺满了花纸花布,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看不见“石”的石桥。
远远望去,便像是一条缤纷的彩带横跨在河上,五彩斑斓的欢腾气息扑面而来,待明日七夕,这里必将更加热闹非凡。
叶饮辰懒懒靠在树上,一手枕在脑后,一手随意搭在膝头。夏夜的风轻轻吹乱了他的发,拂来一丝沁人的清凉,混着桥上传来的淡淡幽香。
他凑起鼻子嗅了嗅,道:“你闻,这股香味,倒正应了‘香桥’之名。你还真会挑地方,这里清风明月,小桥流水,远比客栈里有趣。”
林安望着这座拱桥,眼前却渐渐浮现出景熙城的玉舟桥。
那一夜,夜色初沉,灯火将水面映得流光粼粼。她与陌以新自桥的两端缓缓而行,不约而同在桥顶停下脚步。
明明是寻常一座桥,却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地平线,而他们,恰好在那条线的正中相遇,好似宿命的接点。
只是世事如流,这世间还有多少桥,能再遇见同一个人呢?
高高树梢间传来几声婉转鸟鸣,落入耳畔,仿佛将夏夜也吹得轻快起来。
叶饮辰心情愈发舒畅,随口哼唱道:“树上鸟儿成双对,树下之人乐不思归。不盼朝阳慕清辉,但愿长醒不愿寐。”
林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微微垂眸,道:“既然不想睡,我便讲一个从前听过的故事吧——一个关于石桥的故事。”
“哦?”叶饮辰侧头看向她,兴致盎然,“什么故事?”
“佛陀弟子阿难对佛祖说,‘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’,佛祖问他有多喜欢,他说,‘我愿化身石桥,忍受五百年风吹,五百年日晒,五百年雨打,只求她从桥上走过。’
你说,这会有多喜欢?”
叶饮辰答道:“自然是……至深至切。”
“可是,一千多年的苦等,竟只为一次擦肩,甚至对方根本不会回望,这真的值得吗?”
林安缓缓道,语气格外认真,“他化身石桥只为一人走过,可或许这世上还有人,将他这座石桥当做唯一最美的风景。为何,不放下擦肩人,去寻那个真正的知己呢?”
叶饮辰沉默片刻,平静道:“喜欢一个人,若能得到回音,自然最好。可即便没有,也不是想收回便可以收回的,不是吗?”
林安一怔,却不知叶饮辰是在说故事,还是说她,还是在说他自己了。
夜越来越深,路上行人也越来越少,唯有月光与河水绵绵不绝,一同流进人的心里。
叶饮辰反而愈发清醒,忍不住侧头看向林安,一愣道:“你怎么还睁着眼?”
话音未落,子时的更声响起,打更人吆喝着“子时三更,平安无事”从桥上走过。
林安笑了笑,拿起身旁的包袱,道:“你不是一直在猜是什么玉器吗?现在可以给你了。生辰快乐!”
叶饮辰双眸顿时一亮,连忙伸手来接。
林安也不再卖关子,从包袱里小心取出一个狭长的雕花红木盒,递到他的手中。
“咦,如此狭长的盒子,会是什么呢?”叶饮辰又最后好奇了一次,话音未落,已迫不及待揭开盒盖,接着便是一怔——
在这精致礼盒中,赫然躺着一支纯白无瑕的玉笛。
“玉笛!”叶饮辰惊叫一声,已经将笛子取出,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起来,指尖感受着细腻温润的触感,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欣喜,又好奇道:“怎会想到送我这个的?莫非是想听我吹笛?”
林安道:“你曾经说,叶饮辰这个名字,正应了当初在地牢里随口念的一句诗——‘无歌吹落叶,一饮尽良辰’。
喏,有了这个,以后再也不必吹落叶了,所以也不必再去想从前那些不好的时光。”
她顿了顿,又认真道:“你吹树叶都能那么好听,笛声一定会更加悠扬自在,就像你往后的人生。
祝你——玉笛一声新,此生尽良辰。”
叶饮辰的手蓦然顿住,原本就在嘴边的道谢之词也失了声。掌心紧握的玉笛已经由温润变得滚烫,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其实,他原本并不在意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玉器,因为那无论是什么,都是林安送给他的生辰礼物,他都会同样地珍重爱惜。
可是此时,当他听到这件礼物的由来与寄意,他忽然就觉得,这世上所有其他玉器,都再也比不上这支玉笛。
“谢,谢谢你……”叶饮辰喃喃道。
林安摆了摆手:“我知道你见过的美玉不可胜计,不过这已是我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,就重在祝福吧!”
叶饮辰仍然有些恍惚,随口问道:“昆山之玉可不便宜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都是我自己在缎仙谷赚的,可不是用你当初给的盘缠啊。”林安得意道。
叶饮辰喉咙动了动,眼神愈发复杂,低声道:“谢谢你,我真的……真的很喜欢。”
他仍垂眸看着手中玉笛,手指轻轻摩挲,像是抚过至宝,又像是不敢放开的心事。
良久,他终于抬起头来,琥珀色的眼眸如身畔的河水一般涟漪动荡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将玉笛凑到唇边。
清越的笛音随之溢出,伴着夏夜的微风清远流淌。
何处少年吹玉笛,一声夜语弄月弓。
很多年后,所有人都不再是少年,叶饮辰仍然会常常想起这个夜晚。
……
天色将晓,东方尚未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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