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94章

林安一愣——陌以新怎会如此称呼自己?

她转身面向他,熟悉的眉目入眼,她开口:“以——”

话未出口, 便被打断。

“唤我哥哥。”他嗓音低沉, 分不清是命令还是诱哄。

林安愈发诧异, 只觉他此时很不对劲,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她下意识配合道:“哥哥。”

陌以新伸出手,双掌覆在她的脸颊,小心将她捧住。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深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, 唇畔却溢出近乎痴缠的低喃:

“妹妹, 我好想你。妹妹,卿卿……”

一声声“妹妹”,被他唤得暧昧而缱绻, 字字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。

他俯身,鼻尖轻点在她鼻尖,若即若离地蹭过。温热的鼻息一寸寸洒落, 拂在她的眼皮、面颊、鬓发……带起层层酥痒。

林安心中原本的狐疑,全被他的气息搅得凌乱无序。

他的唇分明近在咫尺,却迟迟没有吻下,只与她耳鬓厮磨,气息交缠。

林安脑中有些昏沉,不觉间已被他勾得情动,下意识凑上他的唇。

然而,他却微微偏头,不着痕迹地避开。

绝对不对劲——林安猛地清醒,下定结论。

陌以新眼底的黑暗深处闪过一抹克制的冷光,似乎在压抑某种真实的欲望。

他喉结微动,道:“好妹妹,在这孤岛之上,我们终于可以做一回夫妻了。”

林安睁大眼,吃惊地张了张嘴。

正当此时,林间忽然传来“嚓”地一声,似是树枝被人踩动的声音。

“谁?”陌以新反应极快,将她揽入怀中护住。

黑暗中,一阵大笑炸开:“哈哈哈——”

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,月光照在那张脸庞,竟是那灰衣少年。

“你跟踪我。”陌以新声音冷淡,却带着一丝气急败坏。

林安心头陡然明白,陌以新必定早知有人尾随,而方才这一出,正是演给对方看的。

那古怪的亲昵,更加古怪的闪躲,还有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“气急败坏”,全都有了解释。

少年眼神依旧森冷,嘴角却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:“真是没想到,看着一本正经的人,背地里竟藏着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!连自己亲妹妹都能下手……啧,真是衣冠禽兽。”

“不,不是!”林安顿时也演起来了,“我和哥哥……是真心相爱的。”

陌以新:……

他眉心狠狠一跳,耳尖微热,心底被猛然撩拨。他将唇角强撑着抿直,声音却低沉微哑:“你既已发现我们的秘密,又想如何?说出去?”

少年冷冷盯着他,目光锋锐:“上岛以来,我一直对你的表现颇为奇怪。无论是面对那重伤之人,还是见到今日的死人,你从不多问,只似一心替我做事。我只想知道——你究竟有何企图?”

“企图?”陌以新轻轻一笑,笑意中带着自嘲,“既然被你撞破,我也无须再掩饰。我与妹妹……终究不容于世。我所求不过一处容身之地罢了。

唯有在这荒岛之上,我们方能抛却世俗禁忌,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。”

林安被他十指紧紧扣住,又听他说出这样离谱的台词,心里早已快绷不住,只能暗暗咬唇,演得情深不疑。

灰衣少年死死盯着两人。这男子夜半暗中起身出门,他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对方不可告人的企图。却不料,此人一路小心翼翼行来,居然只是为了与自己的妹妹幽会。

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,暧昧痴缠到无可辩驳。那样的神情,那样的触碰,不会有假。

他冷笑一声,忽而开口:“我要知道,究竟是谁替他们传递求救纸条,又是谁在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抹戏谑:“若你能帮我解决此事,这座岛……我送给你。往后在这孤岛之上,你与妹妹日久天长,纵然行那颠鸾倒凤、灭绝人伦之事,也尽可随意!”

陌以新轻咳一声,郑重抱拳:“多谢岛主。”

少年仰头大笑,森冷中透出几分玩弄世人的快意,仿佛终于看够了眼前这场人伦笑话,才负手转身,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。

林安心中一动——看来经过这半日,陌以新已经可以确定,这少年便是岛主。

眼见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,林安长长吐出一口气,压低声音追问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他说的死人又是什么?”

陌以新伸手牵住她,将她半拉进怀,将今日之事大致讲了一遍,末了道:“我知他定会怀疑我,索性利用他的跟踪,让他发现我们的‘秘密’,反而彻底打消他的怀疑。”

林安眨了眨眼睛:“可你只要不半夜跑出来,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?”

陌以新微愣,垂眸低笑一声:“真是没良心。”

他俯身,气息压近:“我想见你,安儿,你就一点都不想见我?”

林安心头不由一软。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他刻意避开的吻,隐隐明白,他是不愿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亲吻,成为被利用和算计的工具。

“想。”她点头,“我一直很担心你。”

陌以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你是更担心我,还是更担心那个昏迷不醒的人?”

林安一怔,话到嘴边,不得不带了几分无奈:“叶饮辰怎样了?”

陌以新侧身一步,语气克制:“入夜前我又替他换了药,服了药。他虽仍昏睡,却已退烧。”

林安松了口气,跟上一步,奉承道:“多亏有你。”

陌以新轻轻嗤笑一声,却不答话。

夜风中,他的身影清冷挺拔,仿佛拒人千里。然而他手指却微微收紧,始终未曾松开牵着她的那一只手。

林安正色问道:“听起来,那两个‘囚犯’的死,的确并非岛主所为?”

陌以新微微颔首,神情冷峻:“不知他要活口作何用,但他确实不想让他们死。”

林安若有所思,喃喃道:“那么凶手又究竟为何要杀人?或许,真与岛主的目的有关,真是为了破坏岛主的计划?”

岛主所谋之事,对他而言显然极为重要。所以,当他特意留的活口又死了一个,他才会如此暴怒——一个人死,或许只是意外;两个人死,便绝对再不容忽视。

可要命的是,他自己毫无头绪,又另有要事;而贱奴无能无用,甚至有内鬼嫌疑。偏偏这时,陌以新以冷静与清明示人,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棋子。

即便不能当真查出什么隐情,至少也可以暂时收为己用,加强囚室看守,不至于再让人接连死去。

更何况,如今,他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陌以新的“秘密”,认定此人有把柄,又有所求,威逼利诱之下,自然能用得更放心了。

陌以新看向她:“听你的口气,似乎已经认定,这背后另有凶手。”

林安点头:“巧合太多,很难是真的巧合。

第一个死者,是七旬老者。第二个,是残疾男子。你觉得,凶手究竟是随机杀人,还是有所选择?”

“那人不是残疾。”陌以新道,“我摸过他的膝盖,他膝关节早已肿胀外翻,显然是患了骨节痹痛之症,因常年风湿旧疾而导致的畸形和跛行。

常言道,‘痹症入骨,举步维艰’,在外人看来,便像是不良于行的残疾。”

风湿……林安恍然,轻轻点头。

海边湿气重,雨水多,本就易患风湿。在那阴冷幽暗的囚室里,则更会加重症状。囚犯彼此不熟,只见他走路一瘸一拐,自然便当他是残疾人了。

她问:“那么依你查验,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?”

陌以新神色微敛,缓缓道:“没有任何中毒迹象。从表象来看,的确是发病暴毙。身体僵直骤然倒地,像是中风;可两人都手捂胸口,又像是心疾。”

他顿了顿,微微蹙眉:“至于真正的死因,我却也无法分辨。”

林安叹息一声:“要是风青在就好了,他一验尸,一定能得到更确切的答案。”

她吐出一口气,又振作精神,宽慰道:“不过也不必担心,我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。既然那岛主已经初步相信了你的鬼话,还要你调查此事,那么明日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盘问,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。”

陌以新唇畔勾起一抹浅笑,点头应下,又问道:“我原是想去你屋里寻你,没想到会在路上碰见。三更半夜,你怎会出门?”

林安将自己夜探孤屋的打算简单说了。

陌以新听完,神色复杂:“你在江湖中,一向便是如此行事的?”

林安自得一笑:“在缎仙谷查疑案,在神影门夜探禁地,还被拘魂鬼抓走过……这些事迹,以后有时间再同你细说。”

她眼眸清亮,言辞间满是不经意的狡黠,倒叫陌以新胸口一紧,心底涌起说不清的滋味。

“看来,我的确是错过太多了。”他低声似叹,“一起去吧。”

夜色愈发浓重,林间虫鸣阵阵。两人十指相扣,沿着幽暗的小径并肩而行。四周松木森森,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斑驳的影子。

那座白日里瞧见的孤屋,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
夜色之中,这处屋舍愈加阴沉,却与林安想象的破败宅院全然不同。

墙体是上好的青砖,砌得整整齐齐,屋檐瓦片棱角分明,就连院前的石阶,也比别处打磨得更为平整。

只是门板紧闭,上头竟还悬着一把早已生锈的大锁,与这整饬的宅子有些格格不入。

陌以新抬起锁打量几眼,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,屈指几下,咔哒一声,锁已应声而开。

林安不由挑眉:“第一次亲眼见你做这种事,是花世教的?”

陌以新轻笑一声:“当年他总爱吹嘘这点手下功夫,我便也学了几招,只为反唇相讥罢了。”

林安微愣,随即失笑摇头:“真不知你那时是怎样一个人。”

陌以新指尖一顿,眼底闪过一抹暗色,随即将门轻轻推开,语声平静:“进去吧。”

门轴吱呀作响,两人推门入内,又随手将门掩上,黑暗扑面而来,仿佛与世隔绝。

空气中夹着尘土的味道,却又似乎混着淡淡的香灰气息。

陌以新打开火折,只见屋中陈设极为简单,四壁空空,只有正中摆着一张供桌。

那桌子并非寻常木料所制,而是整块上好的紫檀木雕成,在微弱火光下泛出油润光泽。桌脚雕有云纹,线条流畅,透出厚重庄严之气。

桌上放着一个香炉,亦非寻常铜器,而是鎏金的古制,炉身依稀可见细密的花纹。炉口堆积着厚厚的香灰,显然曾无数次燃香供奉过。

然而,真正吸引人目光的,并非供桌,而是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。

火光一晃,画像中人映入眼帘。

两人的目光同时定格在那张面庞,呼吸仿佛在瞬间滞住,神情同时僵硬下来。

画上之人,并非寻常所见的佛祖菩萨,而是一身红衣,眉目桀骜,纵使笔墨刻意描摹得庄严神圣,却依旧难掩恣肆张扬之气。

——不是花世又是谁?

林安心头大震,刚刚提到花世,转眼便看到了花世的画像?

他的画像怎会出现在这里,而且还是被人供奉的角色?

脑中千回百转,她讷讷道:“他不是还没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