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95章

陌以新本也十分意外,听她此言,不由笑出声来:“这是长生牌位。所谓长生牌,是供奉活人的。通常是感念恩人功德,每日焚香礼拜,为恩人积福延寿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只是,此地怎会有花世的长生牌……”

林安的目光向下移动,画像正下方,的确立着一块牌位。

这牌位高得几乎超过寻常牌位的两倍,显得厚实沉重,通体乌木打磨,棱角光洁,气势森然。

正中鎏金镌刻着两个大字——“花世”。

那两个字金光灼灼,在昏暗火光中依旧十分耀眼。

牌位之大,字体之亮,比林安能想象到的所有牌位都要夸张得多,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一般。

林安愈发讶异,喃喃问道:“花世可曾提过,他在海外孤岛上还有故人?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那人向来肆意妄为,自己做过什么,怕是自己也不尽然记得。”

他顿了顿,微微眯眼:“不过,海外孤岛这种地方,理应印象深刻才对。”

林安百思不得其解。这样一座神秘的屋子,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里面或许有暗格机关,或许有禁忌密室,或者甚至有死人……

可她怎么也没有料到,推门一看,映入眼帘的竟会是一幅被供起来的画像。

而画像中人,居然会是花世!

这结果荒谬得令她思绪反复翻涌。

她沉吟片刻,才从怀中取出备用的火折,沉声道:“以新,屋子太黑,时间有限,我们分头搜索,或许能在某个角落找到玄机。”

陌以新神色一滞,牵着她的手不由一顿。

他并不想“分头搜索”,却更不能因这点矫情的私心而拒绝她分明合理的提议。

他心底升起一丝不足为人道的遗憾——夜探空屋,若真撞见什么惊悚可怖之物,她一时受惊,他自然便可顺势将她揽入怀中,多几分亲近。

“嗯。”他淡声应下,指尖收紧又松开。

林安话一出口,已径自转身,快步朝屋子深处走去。微弱的火光在她身影周围跳动,把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陌以新薄唇紧抿,片刻后才终于移开视线,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而去。

林安循着墙壁仔细搜查,除去正中那巨幅画像,墙面上什么也没有。正踌躇间,脚下却忽然一绊。

她心头一动,连忙俯身察看。

月光照不到地面,火折的光亮又太过微弱,一寸寸照去实在太慢,她索性伸出手臂,在地面上摸索起来。

粗糙的石板,冰冷的缝隙……

忽然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
她呼吸一紧,手指停住。这似乎是——

一把锁?

林安连忙将火折凑近,微弱的光亮下,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把锁。

与门外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不同,这锁极为精致,竟是一把从未见过的圆形锁。

它的边缘光滑,纹路繁密,光泽闪亮,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过。约莫巴掌大小,一眼便能看出其工艺之精巧,绝非寻常物什。

有锁,自然便有门。林安凝神再一细看,才发现这锁所挂之处,竟隐隐勾勒出一道暗门的轮廓,与地面石板严丝合缝。

林安眼睛顿时一亮,一面伸手摸向这锁,一面低声唤道:“以新,这里有发现——”

话音未落,陌以新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另一头响起:“有人靠近,走!”

林安心头猛地一惊,指尖立刻从锁上弹开。转身前,只来得及再多瞥一眼——在那把锁旁,暗门之上,依稀可见淋漓的暗色,在黑暗中辨不真切,但……似乎很像血迹,又或者,只是别的什么污渍而已?

转瞬间的念头已来不及细想,林安连忙站起,疾步跑向门口。

陌以新已将木门拉开一道缝,伸手拉住她,先后挤了出去,随即反手“咔哒”一声,将那锈锁重新挂回原处。

二人悄无声息远离此地。林安心头怦怦直跳,却始终没听到追来的脚步声。

直到走出一段距离,她才敢回望一眼——一个身影正自林中出现。

定睛一看,竟又是方才刚见过的灰衣少年!

他信步走到屋前,先是左右张望几眼,继而抬手取下大锁,低头端详片刻,随即开锁入内。

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,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决断——此地不能再停留。

两人同时转身,迅速撤离,脚步飞快却轻若无声。

林安心里很清楚,少年刚刚才跟踪过陌以新,本应回去睡觉,此刻却又折返到这屋子来,必定是他走后又左思右想,还对陌以新存有最后一丝怀疑,索性又来这里检查一番。

而这恰恰说明,这间古怪的屋子,的确便是这位岛主最为在意的东西。所以,只要心中稍有疑虑,他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来此查看。即便已是三更半夜,即便仅仅只是一星半点的不确定而已……

很显然,这里对他至关重要,所以丝毫不容有失。

在这种情形下,他们不能再冒险观望。若被少年察觉他们对那屋子起了兴趣,那么此前所有的努力与伪装,都将顷刻间前功尽弃。

二人脚下疾行,始终静默无言,直至一路走到林外的海岸边,方才停下脚步。

夜风扑面,潮声滚滚。林安呼吸声渐渐平复,心头却被越来越多的疑云层层压下。

“我真的想不通……”她盯着海面,眉心紧蹙,“这样一座孤岛,又有一座孤屋,本就透着古怪。可偏偏那屋子里,供的居然是花世的画像……花世与这座岛,还能有何联系?”

她沉吟片刻,猜测道:“这里……不会从前就是花世的岛吧?难道花世当年,还在海外置过一座岛?”

“他没有。”陌以新摇了摇头,“对了,安儿,方才走前,我似乎听到你说——有发现?”

“对,对!”林安也想起来,连忙道,“我在墙角的地上发现了一道上锁的暗门!里面恐怕是个地窖。”

“暗门?”

“不错。”林安分析道,“想想看,这屋子外头已经上了大锁,地窖口竟还要再加一道锁。里面若不是极重要的东西,怎会如此严防死守?”

她缓缓踱起步子,陷入沉思,“花世……地窖……藏东西……”

脚步猛地一顿,她忽然倒吸一口气,猛地抬头,双眼闪亮:“宝藏!”

“什么?”陌以新挑眉。

林安连忙解释道:“我曾听闻,江湖八卦十大秘闻,其中第五条便是——枕江风花世,这些年盗来的无数财宝,究竟藏于何处。”

她说着,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兴奋:“若真是这样,这座岛……会不会就是答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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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

陌以新失笑, 轻声喃喃:“竟然还有这样的排行……”

“是啊,我最初听闻时也觉得滑稽。”林安道,“若说其他九条秘闻都只关系到好事之人的好奇心, 那这第五条, 可真算得上天大的诱惑了。

毕竟, 枕江风花世,盗行江湖十年,得手的宝物钱财不可胜计。十年积累下来,即便不说富可敌国,也可财霸一方了!”

说起巨额钱财,虽然不是自己的,林安还是越说越兴奋:“会不会,花世暗中买下一座岛,将宝藏全都藏在了这座海外孤岛之上?然后他又雇了一些人, 在岛上替他看守宝藏……

那些人是他虔诚的忠仆, 所以供奉着他的画像。而那个上锁的地窖, 自然便是宝藏的真正所在了!”

她原先便猜测岛主招工与搬运东西有关,莫非,便是为了转移这批宝藏?

林安双眼清亮,神采飞扬, 仿佛只要打开那地窖门, 便能将满室的金银珠玉分走一半。

陌以新看着她眼底莫名的雀跃,唇角也不由跟着弯起。

他垂眸沉思片刻,终是开口:“安儿, 这第五条秘闻的答案,我知道。”

“啊!”林安瞪大眼睛,心中一阵激动。

她早知陌以新与花世有旧, 却没想到,花世竟会连这等天大的秘密都告诉陌以新!

她带着一种即将暴富的期冀,紧张问:“我……猜对了吗?”

陌以新忽然生出几分不忍,迟疑道:“其实,花世所盗之物……九分济贫,一分挥霍,从不留一子。”

“什、什么……”林安怔在当场。

她从未拥有过那些财宝,可在这一刻,却仿佛失去了很多……

陌以新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的鬓发,指尖轻轻拨开几缕散落的青丝,声音低沉:“安儿,你很爱财?”

林安喃喃开口:“谁不爱啊……”

陌以新忍不住失笑,眸色却柔和下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

林安仍旧不可置信:“可是……这明明是最合理的一种猜测啊!供奉花世的房间里,有一个上锁的地窖。而且那锁……根本不是普通的锁,比门口那把锁要精巧太多了。”

陌以新本已盘算着另寻时机再去试试开锁,听她如此一说,便问:“如何精巧?”

“那把锁是圆形的!”林安道,“我从未见过圆形的锁,而且我当时伸手摸索,明显能感觉到,那圆形一圈有好几个锁孔,显然不只需要一把钥匙……

若不是花世那种等级的宝藏,怎会用到如此的罕见的锁?”

“圆形?好几个锁孔?”陌以新低声复述,脑海深处仿佛闪过某些尘封已久的画面,带着一种久远而突兀的熟悉感。

林安确定地点头。

“锁孔可是七个?”陌以新问。

林安一怔,回忆起方才那顷刻间手指下的触觉:“当时时间太仓促,我只能确定至少有五个。你想到什么了?”

陌以新目光微凝,这锁,他或许是见过的……

那锁名叫“朱环七机锁”,是墨家后人依古籍残篇仿制而成。那七个孔洞并非普通钥匙孔,而是要插入七枚特制的红宝石,方能开启。

此物机巧复杂,奥理难明,几若神术,单那七枚红宝石本身便已是价值不菲,而那锁更是早已失传,世间也仅有这一枚仿制之物。

花世听闻此事,偏偏技痒难耐,最终竟妙手空空,将那锁盗来,把玩得兴致盎然。

陌以新双眸微暗,心绪随记忆沉入更久远的过往。

那时,他恰好与花世同行,两人无所事事,却在路途中意外撞见一伙马贼,正打劫一对夫妻。

那夫妻二人一身风尘,显然奔波劳顿。丈夫眉目间满是沉郁与悲愤,紧紧护着身旁的妻子,妻子却神情恍惚,双眸空茫,呆呆失神。

两人并未多想,便出手救下了这对夫妻。

“以新,你究竟想到什么了?”林安追问。

陌以新从遥远的回忆中回神,开口:“大约八年前,花世曾救下一对夫妻。被救下时,那位丈夫情绪十分激动,当即就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。他说,他们夫妻唯一的儿子,两岁时不幸走失,六年来遍寻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