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96章

为了寻找孩子,他们漂泊四方,妻子甚至已经不堪打击,变得痴傻。他一死不足惜,可若连他也不在了,儿子便再无希望,妻子也无人照顾。正因如此,他对花世感激至极,视作再生之恩。”

原本早已褪色不见的往事,此刻因那枚“朱环七机锁”而汹涌闪回。

陌以新忽地想起,那男子当年重重叩首,泪流满面,执意要问恩人姓名,誓言要为他们二人立下长生牌位,终生供奉。

他自然摇头说不必。一来施恩不图报,二来所谓“东方既”,本也是个假名而已。

而花世,却兴致勃勃地拍着胸脯,昂然道:“我叫花世,画像要俊,牌位要大,越有排面越好!”

陌以新想到这里,心口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
方才屋中所见,那巨幅画像,那夸张得近乎张狂的高大牌位,赫然正是花世当年随口的笑谈。

原来,那夫妻竟当真依言而行了。

只是不知,他们是原本便在这座岛上栖身,只因寻找儿子的下落,不得不漂泊出岛,辗转至中土。还是在后来,才来到这里……

他思绪回转,缓声续道:“那人要为花世立长生牌,花世听了十分振奋,觉得自己竟然有人供奉了。一喜之下,便将新近偷来的那枚朱环七机锁,顺手送给了他。”

林安恍然道:“也就是说,那对夫妻,就是那座孤屋的主人?那这座岛,便也是他们的居所?那少年又与他们是何关系?看年龄……难不成是他们失而复得的儿子?”

陌以新沉吟片刻,道:“那人提过,他们的儿子生于七夕,所以从出生起,便在肩背上刺了七星痣。花世当初还曾答应替他们留心,然而大海捞针,无处可寻,久而久之便也淡忘了。”

林安若有所思,若真有机会见到灰衣少年的肩头,或许便可一窥分晓。

可此时当务之急并不在此。那对夫妻用花世送的锁,锁上了自己的地窖,即便不是花世的宝藏,那里或许也另有玄机?

灰衣少年如今莫名囚人于岛上,甚至不惜将叶饮辰重伤擒来。若说他是善类,林安并不相信。

他究竟在谋划什么?他对那间屋子显然十分在意,或许,他要做的事,便与那地窖息息相关?

林外海边,良久沉默。

陌以新看着她,忽然低声道:“明日夜里,我们还在这里相见。”

林安眼神明亮,隐含期待:“明晚去探哪里?”

陌以新眉心跳了跳,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:“不探哪里,只是幽会。不可以么?”

林安的思绪都还在那地窖之上,压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,脸颊蓦地一热,道:“什么幽会,那不是骗人的么……”

陌以新伸臂环住她的腰,双掌稳稳扣在她的后背,纤细的身形在大手之下不盈一握。

他俯身压近:“现在不是骗人的了。”

林安呼吸一窒,在他臂间稍稍仰起身子,才得以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面庞。

他面无表情,唯独那双漆黑深沉的眼,紧紧望着她,不容逃避。

林安依稀知晓他要做什么,心跳的节奏渐渐加快。

他低头,逼得更近,鼻尖再次抵上她的鼻尖,轻轻磨蹭,唇却再次在咫尺之间停住,并未落下。

温热的鼻息覆在她面颊与唇畔,暧昧而危险。

林安只觉耳根也开始烧了起来,他这个样子,似乎竟比直接亲吻更令人难以招架。

她忍不低声道:“现在又是怎么了?难不成还有人跟踪偷看?”

陌以新仍旧未动,又辗转撩拨许久,才轻轻启唇:

“玉笛是什么?”

“……嗯?”

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,林安显然一愣。

她下意识抬头看他,可两人本已鼻尖相抵,她下颌一抬,微启的双唇便意外触在了他的唇上。

然而他显然并不意外,长久的磨蹭与相持,冷不丁挑在此时的出言试探,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。

他的唇顺势黏上,几乎一瞬间将她包裹。唇齿相抵的瞬间,心口却是一阵刺痛。

那人手中温润精巧的玉笛,显然带着原主人精心雕琢过的心思。念头闪过的刹那,他的胸腔骤然被人扯开一道口子,冰凉的醋意汹涌而出。

他终于追上了她,可现实偏偏又提醒他,她已有他所不知的故事。

而这一切,全都怪他自己。

唇齿交缠之间,他的力道渐渐失控,带着自伤,带着不安,带着难以启齿的委屈,带着最原始的冲动。

他几乎要将她紧紧囚在怀中,让她再无暇想起旁人,甚至连喘息都只能在他的双唇之间。

林安呼吸尽失,唇齿被迫张开。陌以新的气息狂烈灌入,混着醇厚的苦意与灼热的渴望,令她心旌神摇,手足无措。

方才,她几乎是在抬头看他的瞬间,便已反应过来“玉笛是什么”……在她的记忆中,原本就只有一支玉笛。

然而,纵然她想要开口解释,却也再无法言语。

唇上的压迫愈发深入,热情肆意,无休无止。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,只能凭着本能去抵抗或回应。

指尖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袖,微微颤抖。她想要推开他说个明白,手指却不由自主,在衣袖上愈发用力,言语亦在唇齿的凌乱中尽数溃散。

陌以新的手掌扣得更紧,下意识向上移了半寸,指尖却忽地一僵,继而陡然停住。

他瞬间后仰,炽烈的吻戛然而止。好似一场狂烈的风暴骤然停息,那份密不透风的压迫感迅速抽离,只余下心口的荒凉与空白。

林安下意识喘息着,耳根已经烧红一片。

陌以新垂眸,眼底暗潮未退,指节却收得死紧。他又挣扎片刻,终于缓缓收回了停在纤细腰身的手。

林安的呼吸渐渐平复,头脑中也逐渐恢复清明。

她终于回忆起,自今日送午饭开始,陌以新便莫名得惜字如金,看起来不大对劲。

可今晚,从应付岛主跟踪,到探查那间空屋,再到方才的案情推演,他始终镇定如常,也只字不提心事。

偏到快要分开之时,他才将心里那一笔账翻出来,竟是一直憋着,在这等着她呢……

正琢磨间,陌以新先开了口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声音低沉沙哑,压着胸腔中的热意涌动。

林安气笑了:“你每次做完这种事,都要道歉吗?”

她忽然发现,这个男人,居然也会如此无赖。

其实她仍旧不明白,既然叶饮辰还在昏睡,陌以新又是如何知晓玉笛是她送的?还险些将自己气疯了……

然而转念一想,这个男人本就城府深沉,擅算人心,只是一贯不将那份算计用在自己身上罢了。

“那玉笛犹新,显然才送人不久。昆山之玉贵重,想必是重要场合。”陌以新音色淡淡,却每个字都隐隐带刺,扎的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,让他浑身滚烫的血液也在这字句之间沉寂下来。

“你与他共赴七夕盛会,送上专属的七夕贺礼。”他一字一句,愈发艰涩,“安儿,这会让我觉得,我才是后来的那一个。”

林安一怔,解释道:“你误会了,那不是七夕贺礼,是他的生辰贺礼。去兰夜香桥会,也是他的生日愿望。”

话一出口,她忽觉不妙。

她所言句句属实,可仓促之下,她竟忘了考虑一件事——陌以新的生辰,也在七夕。

果然,声音落地,周遭空气倏地静默。

陌以新垂下眼,呼吸缓缓压下,手背绷出青筋。月光洒在他冷峻的轮廓上,硬生生镌刻出一层凌厉。

林安连忙补充:“我自然记得你的生辰,只是那夜你来得突然,后来又发生那样的事……”

此时此刻,她也想要扶额望天。世事怎就如此巧合,一个两个,竟都生在七夕?

甚至还有那对被花世救下的夫妻,他们走失的儿子也是七夕生辰……

等等,生辰……

林安忽然神色一动,她好像记得,似乎还听人说过,有谁也是在七夕前后过生辰……是谁来着?

陌以新见她竟在此时跑了神,脸色越来越黑。林安余光瞥见,连忙收回思绪,却又不知还能如何劝解。

她索性挺直腰板,理直气壮道:“一件生辰礼物,和方才那样的亲近,若给你选,你要哪个?”

陌以新眼神陡然一深,又一步逼近,胸中的阴霾化作低沉的声线:“我都要。”

“你——”林安望进他眼底,那一抹夹着委屈与蛮横的执拗,让她的心莫名一软。

她终于叹了口气,正色道:“以新,我们如今身在孤岛,局势复杂,必须先度过眼前的难关。待离开这里之后,无论你想要什么礼物,我都给你。”

陌以新眸光一闪,凝视着她,缓声追问:“无论什么,你都……给我?”

“嗯。”林安毫不犹豫地点头,眼神清澈,“你我已不分彼此,我的,本也是你的。”

柔柔一语,却似春雷勾动心底。胸腔里翻涌的后悔、嫉妒、压抑、心酸……好似被她轻轻一击,尽数碎裂开来,化为一片春水,漫过四肢百骸。

他低下头,额角贴着她的发,长长吐出一口气,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脆弱的笑意。

当初是他做错,他以为这辈子都将困在无用的悔恨之中……可她一句话,便又救他于水火。

他在她唇畔轻轻一啄,又抬手覆上方才吻过的地方,掌心炽热,好似要将她的承诺烙进心口。

还好有你……还好是你。

潮声未息,夜色未明。

一夜,便在这混乱与缱绻的交织里,静静消磨而去。

……

清早,陌以新独自来到了停尸之处。

几乎一夜未眠,他的神色却并无半分倦意,眉宇间反倒愈加清明。

昨夜他提过还要再查验尸体,那岛主便没有将第二个死者如同第一个一般,草草丢入海中。院里另一间闲置的柴房,被临时用作停尸房。

地上横陈着的,正是昨日暴毙的男子。

此人名叫穆文康,年仅三十来岁,因患骨节痹痛之症,膝盖畸形,行走蹒跚,被其他人当做残疾。

陌以新从膝盖开始看起,果然与昨日摸到的一般——双膝关节肿胀,畸形外翻,显然是多年严重风湿所致。

细细一看,只见膝关节周围,尤其髌骨两侧与小腿上缘,布满细密黑点,有如针痕,星星点点。局部皮肤有硬结,显得肤色不均,间或可见小片淤斑。

陌以新认出这些痕迹集中的部位——犊鼻、内膝眼、足三里、阴陵泉……皆是治疗膝关节痹痛的常用穴位。

而这些针孔与瘀斑,自然便是长年反复针灸同一穴位后,留下的沉积痕迹。

除此之外,此人生前还算健康,并无其他明显病症。

换言之,这是一个虽旧疾缠身,却并不至于横死的人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无人接触的情况下,好端端坐着,便突如其来发病暴毙。更诡异的是,这已是短时间内,同样死去的第二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