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197章

陌以新凝视片刻,暂且将思绪压下。他面色如常,推门而出,朝着囚室的方向走去。

昨日那几人,仍旧被脚镣死死锁着,铁链拴在墙上,活动范围不过就只有囚室那方寸之地。

抱着孩子的妇人,面容清秀却神色戒备的年轻女子,眉宇倦怠的中年男子,还有那个半张脸被面具遮去的少年,全都安静地坐在地上。

空气沉闷,几乎能闻到潮湿石壁间的霉气。

灰衣少年负手站在一旁,冷冷注视,显然是要亲自旁观一切。在他眼皮子底下,盘问自然只能围绕“杀人之谜”,稍有越界,或许便会触碰到他刻意遮掩的隐秘。

这使得盘问本身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限制。

陌以新神色不变,似未察觉这层暗涌,目光平静落在几人身上。

“上一个死者名叫秦永年,年七十。”他声音清冷,字字分明,“他是死于何日?”

几人互相对视几眼,似乎在犹豫。

最终,还是中年男子低声答道:“四日前,七月初五。”

话音落下,妇人怀中的小儿恰好翻了个身,她神色陡然恍惚,像是被触动了记忆。

“我还记得……”她喃喃开口,眼神涣散,“那日秦大爷才刚咽气,小宝便也被抓来了。他从梦里被惊醒,看见地上横躺的人,吓得哇哇直哭……”

陌以新眉心微蹙,妇人口中的“小宝”,显然便是她怀里的孩子。

他顺势问道:“这个孩子……”

妇人似乎明白陌以新要问什么,直接接口道:“这个孩子,并非我的孩子。我命苦,刚嫁人便守了寡,哪里有福气,得来这么个惹人疼的儿子……”

她絮絮说着,哽咽起来,“这孩子和我一样,也是个没福气的……落到这种鬼地方来……我原想,他还小,不懂得苦,早些饿死,也能早受些罪。可他还那么小……这些年,我多想能有这样一个儿子……”

“废话少说!”灰衣少年冷声呵斥,语气如鞭,直抽得人心头一颤。

妇人一个激灵,当即闭了嘴,紧紧抱着怀中的幼儿,默默流泪。

陌以新沉默片刻,看向灰衣少年,语气不卑不亢:“岛主,有时,即便是随口的无心之言,或许也会暗藏线索。还请岛主稍安勿躁,容他们畅所欲言。”

少年眉间掠过一抹烦躁,冷哼一声:“一堆废话,能有什么线索?”

陌以新淡淡道:“第一个死者,是七旬老人;第二个死者,是行动不便之人。看起来,凶手似乎是在挑选老弱下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妇人怀中的婴儿,声音冷静却锋锐:“可要说孱弱,谁能比得上一岁幼儿?原先我以为,这孩子毕竟有母亲在旁,母亲总会拼命保护孩子,或许凶手也是顾忌这一点,才未对他动手,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。

那么,凶手的第二个目标,为何跳过了这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幼儿,而选择了穆文康?他虽腿脚不便,毕竟还是个成年男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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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

灰衣少年眉头越蹙越紧, 虽未置一词,却显然默认了陌以新所言。

陌以新微一颔首,继续追问:“依你们所见, 穆文康与你们相比, 有何特殊之处?”

几人面面相觑。

终于, 年轻女子小心开口:“除了腿脚残疾,似乎并无特别之处……他是六月底才被抓来的,除小宝之外,我们中是他来得最晚。”

陌以新略一思忖,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:“说说你们几人来到这里的先后次序。”

中年男人率先开口:“我是第二个,被抓来已近两月……在我来时,这里只有他一人。”
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面具少年,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缄默, 替他把话也一并说了。

年轻女子点点头, 将话接下:“然后是我, 第三个。再之后,第四个便是秦大爷。”

寡妇接道:“我是第五个,穆文康是第六个,小宝则是第七个……”她话锋一滞, 眼神惶惶, “可惜,如今只剩五个了……”

囚室里一片沉闷,只余铁链轻微的碰撞声。

陌以新自然知晓, 还有第八个——叶饮辰。

岛主抓人,正与他招工一样,挑中的都是不会武功的平民, 甚至还更偏向老幼妇孺这类最难反抗之人。唯独叶饮辰一人例外,于是他便先寻机重创对方,削去还手之力,才带回孤岛。

陌以新收回思绪,接着问道:“你们再仔细想想,穆文康死前,可有任何异常之处?即便是极小的异样,也莫要漏过。”

“我记得一件事。”年轻女子忽然开口,却又有些迟疑,“不过……不是在穆大叔死前,而是在秦大爷死前……”

“何事?”陌以新语声平静。

“秦大爷是在上午去世的。我记得那日清晨,我醒得早,见穆大叔似乎在找东西……”

“找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轻女子微微蹙眉,似是陷入了回忆,“我看见他左顾右盼,口中低声念叨——‘怪了,好像少一个……’所以我才觉得,他在找东西,但……这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。”

寡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道:“少一个?难道他……那时候就知道要死人了?我早就觉得,他好像总是心事重重……”

“穆大叔是个好人。”年轻女子垂下眼帘,轻声道,“虽说他来得最晚,却比我们都要镇定,还一直劝我们不要放弃希望。他说,只要撑住,齐心合力,总能等到得救的机会……结果,他自己却……”

她眼眶泛红,泪光微微闪烁。

陌以新想起穆文康衣袖中那个纸团,他咬破自己的手指,写下“救”的血字,莫非……他当真找到了求救之法?所以才被杀了?

寡妇怔怔地想了片刻,眼睛也有些泛红:“说起来,秦大爷也是一样。我刚被抓来时,担惊受怕,觉得迟早死路一条,不如先绝食饿死算了……是秦大爷开解我,他那一把年纪,都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,我更不该轻言放弃。”

陌以新微微蹙眉。秦永年与穆文康,竟又多出这样一个并不鲜明的共通之处——他们都是心怀希望,仍在设法求生之人。

或许凶手杀人,挑的并不是“最弱”,而是“最不安分”的。

难道,这才是真正的杀人逻辑?

——只要有人生出求救之心,便要被抹杀?

可若真如此,又引出一个更大的疑问:他们咬破手指,写下求救的血字,究竟是要传给谁?

这座孤岛上根本没有外人,即便贱奴真是他们暗中联合的“内应”,他也只负责在岛上看守,从未见过他离岛。他又能如何传信?

“哇——”一声尖锐的哭啼,骤然划破了死寂,在囚室中回荡不休。

“闭嘴!”灰衣少年眉头一拧,愈发暴躁不耐。

然而幼儿又哪能理会这个,只一味大哭不止,嚎得越来越响。

寡妇慌乱地哄着孩子,怀抱微微颤抖,眼角小心觑着岛主的神色,声音低微:“小宝饿了……”

一旁那中年男人见状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到寡妇手边:“我昨日留下的,给小宝吃吧。”

寡妇连忙感激地接过,小心翼翼展开布包,里面是半个已经发干的白馒头。她用手一点点撕碎,喂到孩子口中。

男孩含着食物,哭声渐渐止住,终于安静下来。

中年男人收回手,轻轻呼出一口气,眼底露出几分欣慰。

“许大叔,你的手……”年轻女子迟疑开口,语气中带着担忧。

陌以新也注意到——这男人给寡妇递布包时,手指明显颤抖。

中年男人面色一黯,长叹口气:“老毛病了……我年轻时性子急,又整日劳心劳力,三十出头便发了一次小中风,所幸保住一条命,脑子也没坏,唯独留下了手抖这毛病。虽还算轻微,不影响正常生活,可一旦要做些细活,就抖得厉害……”

说到这里,他声音低了下去:“唉,也算半个废人了。”

年轻女子咬了咬唇,还是开口:“穆大叔是腿脚不便,许大叔你是双手不便……我总觉得,若真有人接连杀人,许大叔还当多小心才是……”

中年男人一愣,面色渐渐发白,讷讷道:“不、不会吧……”

灰衣少年冷哼一声,音色如铁:“如今我亲自坐镇在此,谁还敢造次!”

众人彼此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说什么,心里所想却出奇地一致——先前那两人死去时,根本都没人接触过死者,还不是凭空就死了……

他“坐镇在此”,又有何用……

一片静默之中,灰衣少年收回目光,显然认定问话已告一段落。他冷冷转向陌以新,语气森然:“你该去换药了。记住,那人不能再死。”

囚室中的几人闻言,皆面露茫然——他们根本不知“那人”是指谁。

陌以新也不多言,转身离去。

……

柴房中依旧阴湿,空气里弥漫着草屑与药粉混杂的气味。

叶饮辰静静躺在稻草上,面色苍白,眉目沉寂。他呼吸平稳,一动不动,自是仍在昏迷之中。

贱奴将陌以新领进来后,便从外面将门合上,又独自守在了院里。

陌以新俯身欲察看伤势,手指却在触及之前忽然一顿,低声道:“你醒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不带一丝疑问或试探,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紧闭的双眼。

稻草上的人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,仅仅一瞬的停滞后,便缓缓睁开双眼。

琥珀色的眼眸清明冷锐,不见丝毫从昏迷中刚刚苏醒的痕迹。

叶饮辰盯住眼前之人,周身气息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
当耳边传来那道声音时,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可睁眼所见,无疑正是此人。

思绪被无情拉回昏迷前的那一刻——

兰夜,香桥。

他踏上桥时,四下并未见到林安,心中虽怅然若失,却也不算太过意外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在桥畔,一水之隔,目睹了那一幕。

耳鬓厮磨,呼吸相缠,几乎已是男女之间最亲近的姿态。

一瞬间,他心神俱碎,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偏在此时,竟有人趁他分神,出手偷袭。

刀锋狠狠破开他的后心,他只觉剧痛贯体,气血翻涌,四肢顷刻失力。

血色晕开,意识急速坠落。彻底昏迷之前,他只来得及看了林安最后一眼。

此后,黑暗无边。

不知过去多久,当他渐渐苏醒时,头脑依旧清明,应急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决断——继续装作昏迷,先摸清状况再说。

可他未曾料到,会听到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。

方才分明另有人看守他,可眼前,陌以新怎会出现在这里,成了给他治伤之人?

叶饮辰眯了眯眼,几乎一瞬间猜出大概,开口道:“林安呢?”

陌以新眸光一沉,缓缓起身,面无表情:“此处是一孤岛,岛主活捉数人囚于此地,目的不明。我与安儿扮作村民,被招工上岛,见机行事。”

寥寥数语,便将局势勾勒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