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青风楼怕耽误送舍利的旨意,两人一合计,便让风楼带着舍利先行上路,方才已经启程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林安狐疑,这不完全答非所问?
“所以,我们可以在此处放心多留一日,方才,罗先生已为我们安排好房间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在房中安顿时,忽然发现董贤的房间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说话间,两人已经走到董贤房门口。
“什么东西?”林安忙问。
陌以新的脚步在靠墙的书桌前停下。
林安思忖道:“这里原本是书院,有书桌也不奇怪吧。”
“我是说桌上。”陌以新道,“这里,有笔墨纸砚。”
林安闻言怔了怔,接着也走近几步,只见桌上的确笔墨纸砚俱全,正中是一沓薄薄的空白信纸,在一边用线装订成册,类似一个本子模样。右边是砚台,笔就搭在砚台边上,砚里的墨已干。
林安的目光很快便落在这沓干干净净的白纸之上,因为她注意到,在纸的边缘线装处,竟有一排参差不齐的纸茬,正是被人撕过的痕迹。
林安拿起这沓纸,在纸茬处仔细检查一番,道:“这里被人撕下一页,难道董贤生前曾写过字?”
“写过字?”陌以新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可是,先前搜身时并未在他身上发现字条,这张纸会在哪呢?被凶手拿走了?”林安猜测道。
“走,去问问。”
两人来到了罗书宁的住处,陌以新开门见山道:“董贤桌上的纸笔可是找先生要的?”
林安心中了然,大家房中原本都没有笔墨纸砚,董贤若要写字,自然很可能会找身为主人家的罗先生了。
罗书宁愣了愣神,才反应过来,答道:“对……是。昨日董贤来约我时,也顺便要了笔墨纸砚,的确是我给他的。”
林安对于董贤的邀约愈发好奇起来,他分明可以在找罗先生要纸笔时说明事由,却只是约好一个时间,看来他要说的事必定十分正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陌以新点了下头,“董贤可曾对先生提起,他要写什么?”
罗书宁想了想,道:“不曾。”
从罗先生处离开后,林安思忖道:“董贤私下约罗先生,又专门写了东西,我猜,他一定有什么秘密吧?也许,凶手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,才会杀了他。”
陌以新脚步顿住,林安以为他有了什么发现,瞪大眼睛望向他,却听他道:“林姑娘可还想到别处看看?”
“嗯?”
“我带你去,以免走错房间。”
林安:……
直至深夜,案情再无进展,林安又一次辗转反侧。
画在死者胸前的红线,院里一闪而过的白影,还有死者生前那场未能赶赴的约……这一切,就好似丝丝缕缕的茧,将真相包裹其中,令人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“出事了,出事了!”好不容易有了几分睡意,朦朦胧胧间,林安听见几声喊叫。
片刻的迷糊后,她的大脑一瞬间清醒过来,“嚯”地坐起身子,跳下床来,跑到门外,正看见从对面屋子里出来的陌以新。
陌以新也看到林安,沉默一瞬,道:“夜里风凉。“
林安一怔,才发应过来自己还只穿着睡觉时的中衣,的确不便见人。连忙溜回房间抓起外衣,速速穿好,与陌以新一同往叫声来处去寻了。
琵琶院毕竟曾是接济一众学生的书院,住人的屋子不少。
自书院停办后,罗书宁独居主院,李承望、魏巡住在隔壁的偏院,风青风楼也安排在这个院里,而相约前来的苗岱丰、晁俭、董贤则住在另一个偏院。
几个院子相距都很近,只有林安与陌以新住得稍远了些。两人循声来到罗书宁所住的主院时,已有多人集聚在此。
众人见陌以新前来,默契地让出一道缺口。
昏沉夜色下,林安这才看见地上倒着个人影。此人身穿纯白中衣,头发披散得十分凌乱,面朝下俯卧着,就倒在屋门外的回廊之下。
风青俯身蹲在一旁,刚刚放下把完脉搏的手腕,长出口气道:“还好还好,只是晕了过去,并无大碍。”
他说着,将此人翻过身来,又将他面上覆着的长发理到一侧,露出整张面容,正是罗书宁。
众人听人未死,提起的心皆是一松。
陌以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魏巡回道:“回大人,我耳力一向好,睡眠便也浅了些,方才本在屋里睡着,朦胧间听闻人声低呼,正是主院这个方向。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,因这院里才发生过命案,我怕又出了事,便想着来此处看看,没想到就看见……”
陌以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道:“先扶罗先生进屋休息。”
众人一愣,这才手忙脚乱地将罗书宁抬回屋里。
陌以新看向风青:“罗先生身体状况如何?”
风青面带忧色道:“从颈后的瘀伤来看,先生是被人从身后偷袭,用棍棒击晕的。看他晕倒的位置,应该是刚出门不远便被躲在廊下的人袭击了。”
林安道:“他身上只穿着中衣,像是睡觉睡到一半时出的门。”
风青推测道:“会不会是有人半夜敲门,待先生起床出来查看时,他便躲在一旁,出手偷袭?”
将罗先生抬回屋子的几人此时也走了出来,李承望手中掌着一盏从屋里拿来的灯烛,廊下这才有了几点光亮。
就在这一瞬间,晁俭“啊”地惊叫一声,向后急跌两步,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众人虽不似这般失态,却也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只见在回廊上方,正吊着一只白鸽。
白鸽颈部缠绕着细线,双足向下,翅膀无力地耷拉着,显然已经死去多时。更加诡异的是,在鸽子雪白的羽毛之上,此时却画着极为突兀的红线。
不多不少,正是三道。
第25章
林安如今连案发现场都见过几次了, 却还是被眼前猝不及防的诡异场景惊了一跳。
陌以新忽而神色一凛,环视一周道:“人未到齐,苗岱丰呢?”
林安反应也不慢,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董贤的尸体上有一道红线, 而这只鸽子身上画了三道。倘若“一”和“三”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巧合, 那么,一定还有“二”……
一行众人连忙赶到苗岱丰所住的偏院,院中一片寂静。
晁俭自方才吓得跌倒后,便一直被李承望与魏巡搀扶着,此时到了苗岱丰门前,他的双腿更加哆嗦起来,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瘫软,仿佛不敢上前。
房门并未上锁,一推便已打开, 屋中吊着一个身影, 正是苗岱丰。
晁俭惨叫一声, 蓦然瘫倒在地。
几人即刻将苗岱丰从绳圈上放下来,风青第一时间上前查验,林安则在房中四下打量起来。
屋中似乎并无异样,与董贤的屋里不同, 书桌上没有笔墨纸砚, 窗户也只是半掩着。靠里的床上,被子胡乱铺着,苗岱丰也只穿着里衣, 可以推测他是死在睡觉期间。
林安伸手将被子揭开,露出下面同样皱乱的床单,难道是……挣扎痕迹?
不多时, 风青起身道:“大人,苗岱丰死于窒息,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以内。他颈上一条勒痕,与梁上布条匹配,不过是死亡后造成的。他是先窒息而死,后悬于梁上。而且,苗岱丰瞳孔放大,面目狰狞,眼珠瞪大,显然是死前受到了巨大惊吓。还有……”
风青面色愈发严肃,“我将他的里衣脱去,在他胸膛之上,果然同样用朱砂画着红线,两道。”
果然是“二”,果然是连环杀人。
林安思索道:“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,为何会受到惊吓?”
“鬼……鬼啊!”瘫在地上的晁俭忽然喊叫起来。
他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有些胆怯,众人原本并不意外,却见他撑着地爬将起来,视线空洞,神情木讷,一面摇着头,一面自言自语道:“有鬼……有鬼……”说着竟转过身去,拖着步子走远。
“喂,你怎么了?”风青叫了一声,追上前去。
晁俭僵硬地垂着头,自顾自向前走,丝毫不理会风青。
“晁俭,晁俭?”风青仍跟着他,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。
晁俭忽而停下步子,转头盯着风青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颇为神秘道:“有鬼。”而后又忽然大叫一声,挥着胳膊大声喊道:“有鬼啊——有鬼!”
风青惊得跳开几步,跑回来对陌以新道:“大、大人,晁俭他……好似疯了?”
陌以新双眸微眯,墨色瞳仁在月光下更显幽深。
一旁的高县令不禁抹了抹额上的汗,他本无意夜宿琵琶院,只是见陌以新身为景都府尹都为此耽搁下来,也只好有样学样,当了一回尽职尽责的好县令。
此时他亲眼瞧见,好好一个大男人,虽然胆小了些,却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当场疯癫,心中愈发叫苦。
然而事已至此,他只得招了招手,命手下衙役将晁俭制住,带了下去。
林安漠然看着晁俭被带走的背影,心头也渐渐发沉。
带着秘密的董贤,死了。
意气风发的苗岱丰,死了。
神神叨叨的晁俭,疯了。
十年后相约重回故地的三个人,竟没有一个逃得出这座院子。
可是,在所有受害人中,偏偏就有一个例外——罗书宁。
只有他,只是被打晕过去,仿佛是吊在一旁回廊里的白鸽替他承受了被杀的命运。
这是为什么?是凶手对他心存仁慈,放了一条生路?又或者,凶手根本就是他自己?
可是,他被打晕的伤偏偏就在颈后,这又如何作伪?
陌以新此时道:“那只白鸽足上系着环,应是人为驯养的信鸽,你们有谁知晓它是从何而来?”
魏巡犹豫着道:“回大人,那是我们这些学生在十年前为了好玩而养的鸽子。那时大家虽都住得不远,却图个新鲜,训了这只信鸽,即便只隔道院墙,也常用鸽子彼此传信。一直养到现在,这只鸽子已是垂垂老矣,没想到居然……”
“这只鸽子如今是谁在养?”陌以新问。
魏巡答道:“鸽子就养在我们院里,风青风楼那间屋子隔壁,也谈不上是谁在养,我和承望还有先生,谁有空了都会去照料一二,已经成了一种习惯。”
李承望点头表示附和。
林安不解道:“可是凶手为何要杀了这只鸽子?”
风青猜测道:“或许其中的意思是,他原本也要杀了先生,只是不忍下手,便用鸽子替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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