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1章

李承望讶异道:“如此说来,凶手岂不是就在我们之中了?我们都受过先生之恩,必定不忍恩将仇报。”

高县令冷笑一声,道:“早从董贤的案子开始,凶手便在你们之中了。董贤被杀时,罗先生有风家兄弟为证,苗岱丰与晁俭也可相互为证,只有你们二人没有不在场证明。事到如今,罗先生被人从背后袭击,苗岱丰被杀,晁俭也活活吓疯了,剩下的更是只有你们两个!还不快从实招来!”

李承望与魏巡对视一眼,齐齐跪倒在地,恳求道:“大人,草民冤枉,草民冤枉!”

高县令待要发作,陌以新先道:“鸽子既是你们三人所养,是否只有你们三人能打开鸽笼?”

魏巡连忙道:“回大人,鸽笼一向不关的,那鸽子温驯极了,从不乱飞。而且它打十年前便养在院里,苗兄、董兄、晁兄他们三个也都知晓,昨日叙旧时,董兄还问起过……”

“大胆!”高县令叱道,“那三人死的死,疯的疯,你还要将嫌疑推卸到死人头上不成?”

魏巡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
“鸽笼不关……”风青喃喃道,“也就是说,任何人都能将鸽子拿出来杀了?”

李承望眼见魏巡方才碰了钉子,本想保持沉默,却还是忍不住道:“可不管是谁,根本都没有理由去杀这只鸽子,我和魏兄、先生早已与它感情颇深,晁兄三人也犯不上与只鸽子过不去。”

高县令本想再斥责几句,却也说不出一句合理的解释,只好为难地看向陌以新。

陌以新思忖片刻,道:“天还未亮,大家先回房休息。此案既然是连环凶杀,还要劳烦高县令派人将所有人的住处严加看守,以免再生事端。”

高县令只觉嘴里发苦,不知这位景都来的大人是不是也没了神通,却只好点头应下。

清早,陌以新走出屋子,便见斜对面的屋门口处,一个身影正扒在门缝上,窸窸窣窣不知在忙些什么,仅从背影便可看出身形之紧绷。

陌以新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,不觉莞尔,抬步走近,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林安听到这熟悉的音色,并不意外,连头也没有回,只道:“我在做实验。”

“嗯?”

林安无暇解释,仍紧盯着门缝,只见她食指正勾着一根线,线的另一端穿过门缝,不知连着什么。

她手上稍稍使力,线便开始绷紧,她极为小心地拉着线,随着“嗒”地一声,线的另一头直直垂了下来。

林安“啧”地叹出一口气,自语道:“又失败了……”

陌以新一直耐心地等她动作,此时才道:“你在尝试,从门外插上门闩?”

“是啊。”林安这才转过身来,扬了扬手中的线,“我将线头另一端系在了门闩上,这一端穿过门缝从外面拉,或许便能将门闩拉上。可惜……我已经试了好几次,这个角度要么拉不动,要么对不准……恐怕很难实现。”

林安遗憾地摇了摇头。

陌以新想了想,道:“相比于制造密室的手法,我更在意的是,凶手制造密室的原因。”

“原因?”林安一怔,眉头渐渐蹙了起来。

制造密室,通常是为了伪装自杀。可是,董贤颈上有先后两道勒痕,只要验尸,很容易判断出并非自杀,凶手真的以为能够掩盖?这个凶手,看起来可不像是如此天真之人。

更何况,从之后的事情来看,凶手的目标不只一人,可他后来却未再制造密室,这样一来,第一次的密室岂不成了多此一举?

“大人,林姑娘,你们在做什么?”身后传来风青的声音,他走近,见两人站在门口不进不出,也探头往门缝里张望了一眼。

“我在试着破解密室。”林安回头答道,“可惜,失败了。”

风青的目光却停在林安手中的线上:“咦,你这线是打哪来的?”

林安也低头看了一眼,这根线偏长偏细,乍一看苍白如灰,只细看之下才能看得出一丝淡淡的粉色。

林安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,道:“喏,从那边廊柱上拆下来的,上面系了不少这样的线。”

风青顺着看了一眼,目光便是一动,喃喃道:“难怪这么眼熟。”

“这些线有什么特别吗?”林安问。

风青向着那廊柱走近几步,欢喜道:“这些红线,都是我们从前系在这里的。起初是师娘说,每逢过年便系一根红线,代表我们又长了一岁,来年鸿运当头,一帆风顺。到后来,这便成了许愿红线,每逢院里课试或是即将科考,大家都会系一根红线,许愿学业顺利。”

林安恍然,这不就是前几年还在流行的考前仪式吗,什么挂柯南、转锦鲤,没想到从古至今,学生的许愿都是这么朴实无华。

“这屋子已经许久不曾住人,没想到,这些红线却都还在……”风青说着,神色沉寂下来,眼中的欢喜也成了怅然。

“红线?”林安又低头看了一眼,她觉得自己一定不是色盲。

风青明白林安的意思,叹息一声:“是啊,原本是鲜红鲜红的红线,这么多年过去,竟褪成了这般浅淡。”

林安再次侧眼望去,一旁的廊柱上,缠绕着丝丝缕缕早已褪色的红线,风吹过,红线飘荡,似有低语回响。

“难道……那也是?”陌以新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。

“什么?”林安回头看他,神色忽而也是一动。四目相接,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。

红线……褪色?

“大人是说……那个酒壶碎片?”林安连忙道。

陌以新眸光微深:“那个酒壶是红褐釉面,却唯独在床底最深处,有那一块浅色。倘若,那原本也是红褐色,只是像这些红线一般,因时间久远而褪成了浅色。”

林安紧接着道:“也就是说,在那个位置,很久以前,也曾打碎过酒壶,只是有其中一块碎片刚好滑到了床底最深处,才留到了如今。”

风青顺手扯住一根红线,讶异道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
林安脑中迅速运转,喃喃自语:“多年前与多年后,竟在同一处先后打碎酒壶,这样荒诞的巧合,简直像是某种被反复重复的古怪仪式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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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“哪有什么仪式?那不过是我们喝多了而已!”风青激动地一挥手, 不由“嘶”地倒吸一口气,捂住了自己的手指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林安这才回过神来。

“被线划破了。”风青将手指放在口中嘬了几口,一脸烦闷, “我就说吧, 踩到鸟屎, 可是要倒霉三天的。”

林安摇了摇头,继续思考酒壶的事。

陌以新却忽而开口:“你是在哪里踩到的?”

风青被这两人天马行空的思路彻底整懵了,愣了片刻才答道:“就在刚出门不远的地方。”

“去看看。”陌以新道。

“看、看什么?鸟屎?”风青诧异极了。

“嗯。”陌以新点头,“顺便去找一趟高县令,看他手下有没有能分辨鸟类粪便之人。”

当高县令带着一众衙役赶到风青所住的院子,一群人围着一坨并不完整的鸟屎指指点点、议论纷纷时,林安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情,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了。

陌以新想要验证的问题很简单——地上这块鸟粪,会不会是来自于院里那只信鸽。

片刻工夫后, 一个衙役站出来道:“回大人, 鸽子的粪便与其他鸟类本无太大差别, 不过方才听养鸽人说,他们平日都是以红高粱喂养那只信鸽,而地上这块粪便正是呈红棕色,由此看来, 此处粪便的确更有可能是来自那只信鸽。”

魏巡和李承望在一旁点了点头, 表示附和。

风青蹙眉思索片刻,狐疑道:“我记得魏兄昨日曾说,这只鸽子十分温驯, 虽然鸽笼不关,它却从不乱飞,既然如此, 又怎会在屋外留下粪便?”

魏巡与李承望面面相觑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更不明白这区区一坨鸟粪,就算莫名出现在屋外,又与命案有什么相干?

陌以新眸光微动,只道:“我们去看看晁俭。”

晁俭房门口,高县令派遣的衙差正一丝不苟地守着。

屋里,晁俭缩在床榻之上,眼神空洞洞的,仿佛失了魂魄一般。

高白叹了口气,道:“看起来他还未有好转,恐怕要这么疯下去了。”

陌以新正要开口,林安却忽而眼珠一转,心念一动,抢在他前面认真道:“我在家乡认得一位神医,从他那里听过一个治疯病的秘方,有用极了,尤其是这种受到惊吓后忽然发疯的,一剂药下去,保准药到病除。昨夜回去我苦思冥想,终于将那方子背了出来。”

陌以新回头看向林安,目光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停了一瞬,那股写在她眉眼间的自信,将一丝捉弄般的坏笑藏得恰到好处。

陌以新不由眯了眯眼,眼底闪过一抹探寻,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。

“神医?”风青惊道,“是和我爹一样厉害的神医么?”

林安淡定地点了点头,道:“我告诉你。”她走近两步,附到风青耳畔,如此这般说了几句。

风青仔细听着,神色不断变换,从求知若渴,到惊愕,到茫然。

“记住了么?”林安问道。

风青怔怔然,仿佛没有听懂似的,愣了片刻,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陌以新。

陌以新道:“照林姑娘所说,去准备吧。”

风青犹豫着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什么,依言而去。

不久他便折了回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汁,令众人惊异于他熬药的效率之高。

林安远远望了一眼,只见整整一大碗黑褐色药汁,果真分量十足。

陌以新靠近轻轻一嗅,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,道:“喂他服下。”

风青皱了皱眉,还是依言行事,将碗凑到晁俭嘴边。

晁俭似是抖了一抖,缓缓张开嘴,仍旧目光空洞,在众人的注视下,任由风青灌完了这碗药,一滴不剩。

高县令自然不敢质疑什么,只是小心问道:“不知这药……多久可见成效?”

林安轻笑一声,道:“已经开始见效了。”

高县令微讶,正要再问什么,一个衙差跑进屋来,道:“禀大人,罗书宁醒了!”

风青一喜,连忙道:“太好了!罗先生可还有何不适?”

衙差犹豫片刻,似是有些为难道:“他看起来并无大碍,只是……当他听闻苗岱丰也被人杀害后,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,看起来魂不守舍。我们只当他是害怕,便告诉他昨夜已逃过一劫,凶手将院里的白鸽代替他杀了,结果他的脸色反而愈发难看,跟中了邪似的! ”

衙差说着,看了缩在床上的晁俭一眼,“昨日已经疯了一个,我们心里拿不准,这才赶忙来禀告大人。”

“这、这……”高白的脑门上开始冒汗,难不成这琵琶院真有邪祟入侵,在此之人非死即疯!

风青面上也现出忧色,拔腿便要走:“快,带我去看看罗先生!”

“等等。”陌以新道,“罗先生不会有事的。”

风青听话地停下了脚步,却狐疑道:“什么?”

陌以新看向那衙差:“去将罗先生请过来。”

衙差领命而去。高白小心试探道:“陌大人,这……”

陌以新在桌旁坐下,淡淡道:“罗先生已经苏醒,晁俭也快要痊愈,本官以为,是到了解开案情的时候。”

“什么?”众人一片哗然。

当衙差将罗书宁带来时,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他。此刻,他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,眼中却很清醒,并不见混沌或癫狂之色,丝毫不似疯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