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来,他们倒是可以放心来囚室走这一趟。
只是没想到,还是比凶手晚了一步。若非叶饮辰警觉,已然酿成大错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安望着他,没有一句辩解,唯有沉甸甸的愧疚。
陌以新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句“你知道我浅眠”,已叫他心口生出几分烦躁,而林安面上毫不掩饰的自责,更是让他面色黑沉。
夜君的手腕世人皆知,如今不过一个寻常平民,如何就成了能威胁他性命的杀机?
也只有安儿这等心软之人,才会相信夜君的鬼话。
寡妇被叶饮辰的话吓了一跳,几乎失声道:“凶、凶手?什么凶手?”
“当然是,杀害秦永年与穆文康的凶手。”林安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。
寡妇猛地瞪大眼睛,愈发惊骇:“他们不是中了邪才病死的吗?”
石月同样怔住,顺着林安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便在此时,叶饮辰眸色一沉,手下一紧。只听中年男人“啊”地惊叫一声,手指骤然一松,一枚长针随之叮当落地。
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芒,几个囚徒眼睁睁瞧着,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惊惧。
林安娓娓开口,将此前推演出的杀人手法简要讲述一遍,语调平静而清晰——
“便是如此。死者听信凶手所言,主动成为了手法的一环,却未曾想到,自己是被利用的牺牲品,不但没能自救,反而成了杀害自己的帮凶。”
林安话音落下,囚室里陷入沉寂,寡妇与石月都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石月眼中逐渐泛起湿意,穆大叔曾经告诉她,不要放弃希望,只要撑住,齐心合力,总能等到得救的机会……
寡妇双唇颤抖,耳畔同样回荡着秦大爷谆谆的劝解——“我都这一把年纪了,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,你还年轻,更不该轻言放弃啊。”
原来,他们之所以会死,之所以死得那样离奇,竟是被人骗了……可是,同是落难至此的人,为何却要对同病相怜的伙伴痛下杀手?
算命先生急声喊道:“胡说!我没有杀人,这都是你们的猜测而已!”
叶饮辰轻嗤一声:“刚被我抓个正着,还妄图狡辩?”
“抓什么!”算命先生竟毫不示弱,“那针根本不是我的,我不过是捡到的!我只是想拍醒你问问,是不是你丢了东西!”
“的确。”陌以新忽然开口,神色古井无波,“那针不是你的。”
算命先生愣了一瞬,旋即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,狠狠瞪向叶饮辰。
陌以新继续道:“毕竟,你们几人都是被岛主意外擒来,仓促上岛,谁会随身带着两寸余长的细针?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淡淡掠过众人:“只是我听说,穆文康每日至入夜时分,都会痛苦难耐,直至晨起才略微缓解。”
石月怔了一瞬,下意识点头:“是……是我说的。”
陌以新微微颔首,道:“我曾在穆文康腿上,发现长年针灸留下的痕迹。当发现真正的死因后,我才恍然明白——他不止长年针灸,更是久病成医,自己刺穴缓解病痛。
囚室阴湿,他的顽疾愈发难耐。可身旁有妇人,有年轻女子,他自然不好当众解衣刺腿,只能等到深夜众人熟睡之时,再行纾解。所以,每到晨起,他便能稍稍好转。
换句话说,穆文康随身带着针灸针。”
石月神情一震,面露恍然。
陌以新接着道:“你还说过,秦永年死前那个早晨,穆文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,口中还喃喃自语——‘怪了,好像少一个’。
其实,这也正是凶手夜半未眠,发现了他在针灸之事,趁他小憩时,偷走了其中一根针,而后,便是用这根针,杀害了秦永年。”
话音落下,囚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。
陌以新音色微沉:“再然后,他故技重施,又杀害了穆文康。自然,也将其余所有针尽数取走,以备后用。”
算命先生大声反驳:“就算真如你所说,有人偷了穆文康的针杀人,那谁都可以下手,为何偏偏是我?
那人将用剩下的针趁我熟睡塞到我身边,我醒来发现有异,所以方才正想逐个问问,是谁丢了针!”
林安缓缓摇头,心中暗叹,眼前这人不仅心机深沉,还巧舌如簧,临危之际还能编出这般说辞。
陌以新轻笑一声,道:“寻常人,根本不会知晓后颈延髓致命点,即便知晓,可要用针灸针直刺后颈,在颅骨阻挡下,实则也很难刺中。只有从颅骨缝隙精准深刺,才能一击致命。
凶手能做到如此,必定有常人难及的经验与手法,不是医者,便是仵作。”
算命先生冷哼一声:“是啊,我不过一个算命的,又哪里懂得这些?”
陌以新眸光微敛,语气却更冷:“你曾说过,你早年犯过一场中风,留下了偶尔手抖的后遗症。”
算命先生微微一僵:“那又如何?”
陌以新道:“这本该让你脱离嫌疑,我却偏偏想到另一种可能——你现在是算命先生,但从前未必也是。”
林安眸光微动,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,讶异道:“你的意思是,他从前是医者,因为中风后落下手抖的毛病,才改了行,做了算命先生?”
“一个医者,因手抖而不能再行医,却偏偏在杀人的那一刻,拾回了最精绝的一次手艺。”陌以新神色冰冷,字字如刀,“当初,你学医行针,治病救人时,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,用它来杀人?”
“你住口!”始终一力狡辩的“算命先生”,却在此刻忽然喊出了声,仿佛被刺中了最深的记忆。
林安凝视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,分明看见了其中的挣扎与痛苦。
她眉心蹙起,缓缓开口:“你那个求救的骗局,并非没有漏洞。可他们之所以信以为真,是因为他们绝不会想到,同样被困的同是天涯沦落人,居然在暗暗谋划杀局。
你这样做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她微微一顿,又补上一句,“你知晓岛主的计划,是不是?”
寡妇这才从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,惊恐道:“他……他是杀人凶手!他和岛主是一伙的!”
“杀人凶手?”算命先生骤然瞪大了双眼,嗓音嘶哑,“你们什么也不懂!若不是我,七个人就都要死!你们懂吗!”
陌以新眸光一动——七个?
他心下微沉,飞快在脑海中将每个人被抓来的次序,与两起死亡的时间重新梳理——
第七人小宝被抓来当日,第四人秦永年死去。
第八人叶饮辰被抓来当日,第六人穆文康死去。
七个……不错,在这间囚室里,从未真正凑齐七个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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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
算命先生说出这一句, 仿佛卸下了心里的闸门:
“那一日,我听说隔壁街上新开了一家算命摊子,竟分文不取。我心想, 这生意必定大受影响, 便好声好气上门协商, 想问问情况。
谁知那人笑着说,要先替我算一卦。我没在意,随口应了。算完之后,他便答应与我喝茶议事。
可我更没想到,那茶喝着喝着,我眼前便一阵阵发黑,浑身无力,竟昏睡了过去……”
他说着,面上浮起惶惑之色,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力气与意识同时抽离的绝望时刻。
“只是, 当年那场病后, 我吃过太多镇静安神的药材,身体早就起了抗性,虽动弹不得,一时间却未完全失去意识。
就在昏昏沉沉之间,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——‘两个了, 还差五个。’”
囚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荡。
“当时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等我醒来,便已身在这间囚室。我看到那面具人, 才猛然联想到,‘两个’是指什么。再后来,又有人被关进来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石月身上, 神色复杂:“闲聊中我替她算了一卦,竟发现她也是七夕生人。再后来,秦大爷又提起他的七十寿宴……
我忽然惊觉,原来我们被抓来的每一个人,生辰都在七月初七!那一刻我才明白,那人是在按生辰抓人,而且,是要凑够七个!”
算命先生声音戛然而止,双手死死捂住脸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我忽然想到那日他给我算的一卦,他说——‘寿星无光,命灯早熄。’我当时心思全不在这,也只是顺耳一听罢了。可到后来,我才忽然醒悟——一旦他凑齐七个人,我们必定命数将尽!”
林安眉头越皱越紧,她先前便已想到,岛主是在费尽心机收集七夕生辰之人,诡异得像是要进行一场活人献祭……
此时才知,原来还要凑齐七个……
她想起最初华莺苑那桩案子,泊阳侯府曾在景都征集九名九九重阳生人开坛做法,可那归根结底不过是陌以新的忽悠而已。
而如今这个岛主,竟是真真切切在收集七夕生人……
难道,居然真是献祭?
可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离奇事?
算命先生双手颤抖得厉害,连发白的嘴唇也在轻颤,声音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歇斯底里:
“我曾是个大夫……手抖以后,再也不敢碰针,再也救不了一个人……可在这里,在这鬼地方,我忽然想通了。”
他抬头,眼眶赤红,“救一命?救不了。救两命?救不了。可若是让七个人永远凑不齐,我们六个就都能活下去!
所以我得杀人。”
他曾是个大夫。
十年前,针落如雨,手稳如山。病人哭着求他,笑着谢他,他用一根银针便能将痛苦的呻吟化作释然的叹息。
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病,彻底毁了他的手。
自那之后,手指抖得厉害,落针总是偏离。病人骂他庸医,同行唾他无能。自那之后,他再也没敢碰过针,换了行当。
——直到那一刻。
昏暗的囚室,老人忽然倒下,众人一拥而上。他伸手,托住老人的后脑,掌心早已暗暗扣着那枚细针。
一瞬间,手竟奇异地安稳下来,没有抖,没有颤。仿佛沉睡多年的技艺再被唤醒,指尖带着冷酷的准度,准确刺入颅骨下缘的那点凹陷。
老人呼吸一顿,再无气息。
那是他十年来,唯一一次手稳如昔。
是为了杀人……
他忽然笑了,声音嘶哑,带着近乎疯癫的悲凉:
“你们说我是凶手?不,是我救了你们!我杀了两个人,但救了六个大活人!”
他咬着牙,声音愈来愈高,不知是辩解,还是控诉。
寡妇抱紧孩子,唇齿间发出细碎的啜泣:“凑齐七个,就要死了?”
石月同样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秦大爷和穆大叔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,他们曾共患难,却都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里。
她该唾弃他的狡诈,痛恨他的残忍,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低声提醒——若没有他,他们全都已经死了……连她自己,或许也早已被丢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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