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06章

她明明从未杀过人,却活生生成了这场杀局的既得利益者。她还有资格去唾弃和痛恨吗?

陌以新走上前,从算命先生怀中摸出一个针袋,沉默收走。

林安眸中闪过一抹复杂,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而坚定:“别怕,我们会救你们的。”

“什么?”寡妇怔怔抬起头,仿佛难以置信。

她神色中迸发出一丝惊喜,却转瞬黯淡下去,扯了扯脚上的镣铐,哀声道:“有这东西锁着,还能跑到哪去……”

叶饮辰忽然轻轻一笑:“苦肉计,对吧?”

林安会心一笑,点头道:“没错。不久之后,这里会起火。岛主要留活口,便不得不将你们转移出去。

等到了新的地方,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……

天色尚未大亮,陌以新与林安并肩而行,囚室渐渐远在身后,只余低沉的鸟鸣与脚下沙沙的落叶声。

在实行那个计划之前,还有一事需要去做——这座岛上,除了囚室中那几人,还有三十名来自附近村子的劳工,不能任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,最终被岛主灭口。

既然要破局,就要救所有人。

林安思忖道:“回去后,我会先找李婶。李婶为人热络,善于交际,和许多村民相处极好,必定能帮上忙。”

陌以新点了点头,眸光一转,忽然问道:“安儿,你是如何认定,凶手就是那算命先生的?”

林安一愣,挑眉反问:“为何这么问?”

“当我说他或许因手抖而改行时,你的神情明显是那一刻才想到。”陌以新道,“所以我很好奇,你如何断定是他,总不会是猜的吧?”

他目光含着一丝探究,似是饶有兴致。

林安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只是觉得,当发现杀人手法后,我们自然都会想——谁会有针。可除此之外,还有另一样东西也很重要。”

“哦?”陌以新微微挑眉,“是什么?”

“纸。”林安音色笃定,“秦永年和穆文康,都曾在死前写下求救信息——那张纸团,你是见过的。可是在囚室之中,根本没有笔墨,他们只能咬破手指为墨,那纸又是从何而来呢?”

林安娓娓道来:“凶手暗中引导他们写下求救纸条,自然有纸,可又有谁会随身带着纸?”

陌以新眉眼舒展,缓缓接道:“算命先生设摊算命,总要让人写下生辰八字,算完之后的批语,通常也是写在纸上。所以,他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随身携带纸张的人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陌以新看着她,唇角勾起,嗓音低沉带笑:“安儿总能另辟蹊径,令人佩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更深:“所以,多亏你慷慨相让,我才能赢下这一赌。我的赌注,可千万别忘了。”

林安脸颊微微一热,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:“既然你说欠着,那就一直欠着好了。”

陌以新自知此事是自己得了便宜,丝毫不做争辩。

前路渐渐开阔,林安的住处已遥遥映入眼帘。

“好了,不必再送我了。”林安正色道,“一切行动都在今日,好好准备。”

话音方落,两人几乎同时止住脚步。

前方林木错落,却隐约可见一群人影,正簇拥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。人数不少,脚步杂乱,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。

林安眉头一蹙,喃喃道:“那边发生什么事了?”

陌以新同样神色一肃,沉声道:“那个方向,似乎是那间小屋?”

林安来不及细想,已经拉住陌以新的手臂:“快去看看!”

两人的身影再次没入林间,朝那人群奔去。

待急匆匆赶到时,远远便听见一阵吵嚷声,打破了林间清晨的寂静。

高亢的男声正振振有词,言辞激昂:“……海蚀洞里,竟然有两具骸骨!这种鬼地方,我们不呆了,不干了!”

紧接着,另有人高声附和:“就是!这里这么危险,还死过人,至少得涨一倍工钱才行!”

“涨工钱也不行!”众人显然还未统一过意见,“岛主得告诉咱们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们这一辈子本本分分,怎么也不能与人命扯上关系啊!”

林安听得几句,已明白了缘由,心中顿时一凛。

那一晚,她与陌以新发现了被海浪冲回岸边的尸骨,那显然并不是一个偶然。或许在昨夜,又有尸骨被同样的洋流带回,竟不巧被村民见着了……

死尸、骸骨……这种事,足以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,于是他们一大早便来找岛主讨要说法。

可他们哪里知道,这些尸骨,都是这位“岛主”的手下亡魂……

以这岛主的狠辣,林安早就觉得他会在阴谋达成后全部灭口。可劳工们如此一来,岂不是要逼得他提前动手?

林安心头一紧,连忙加快脚步。刚跑到这群人外围,便透过人缝,依稀瞥见一抹血光。

紧接着,惊呼声此起彼伏,在林间炸开。有人被吓得呆立原地,有人下意识拔腿就跑。

然而还未跑出几步,一道寒光骤然破空。只听“噗嗤”一声,最先逃出的那人后背钉入一把柴刀,踉跄着扑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
“逃者,死。”

岛主的声音不高,却阴沉森冷,硬生生将所有人钉在了原地。

林安的脚步也骤然僵住。她早知这位岛主心狠手辣,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,他竟在一息之间,面不改色取走两条性命。

血腥在空气中弥散,血光模糊了每个人的眼。

今日来讨说法的,皆是村里的汉子,往日自觉胆气豪强,可此刻,一个个却都吓得两股战战,涕泗横流。

岛主目光冷厉如刀:“若不想找死,便乖乖听话。谁敢轻举妄动,这就是下场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淡漠:“都回去。待做完活,我自会放你们坐船离开。”

林安眉心紧蹙,心中涌上一股异样的不安。

人群已彻底被震慑住,到此时也无人再敢动弹。

“滚!”岛主怒喝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。

众人猛地一颤,终于如梦初醒般挪动步子。

“等等。”岛主忽而又道。

人群再一次僵住,反复的惊吓已让他们精神濒临崩溃,几乎魂不附体。

“挨个说出你们的生辰。”岛主缓缓开口,“若说得好,有赏。不说,死。”

林安心头便是一跳。此前,这位岛主为免引人怀疑,从未如此直白地提问。可到了如今,他显然不再有所顾忌,怕是要榨干这些人的最后价值。

不会……这么巧吧。

岛主已经抬手指向一人,此人浑身一震,双眼一闭,认命般开口:“十月初二。”

二十多人的人群,逐个接了下去。有人颤声,有人哽咽,可在那股森冷的威压下,无人敢沉默。

不会这么巧的……绝不会。林安稳住心神。

“七月初七。”

一道声音并不响亮,却划破了林安的耳膜。

她猛地瞪大了双眼,难以置信地看向此人。

这是一个中年大叔,面容十分眼熟。林安很快想起,他便是曾在林间送饭时见过,甚至还说过几句话的——沙屿村的郑锁力。

岛主的目光在这一刻定住,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扯开一抹笑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意,让他这张阴沉的面容愈发显得诡异。

郑锁力见他与先前对待其他人的冷漠显然不同,下意识后退半步,愈发不知所措。

“都滚吧。”岛主的笑容骤然放大,抬手一指郑锁力,“你,留下!”

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为不妙的神色。

刚刚定下的计划……还未开始,就已经来不及了。

岛主押着惶惑不已的郑锁力,一路走向囚室。

囚室中的几人,见先前所说那一把救命的大火并未到来,反而又被押来一个人,心中都是一凉。

“完了……还是完了……”算命先生如坠深渊,一脸绝望。

岛主自刑架上取下一圈粗麻绳,将几人连带着郑锁力的双手,一一捆作一串,又从怀中取出一圈钥匙。

一声声金属摩擦的脆响在囚室中回荡,沉重的脚镣被逐个打开。

寡妇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,泪水瞬间盈满眼眶:“不、不要……”

镣铐暂时解开,本应是自由的信号,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半分欢喜。所有人心里都明白,这不过是另一场噩梦的开端。

岛主手中绳头一拽,便将一行人拉扯着往前走。

叶饮辰排在最后一个,擦肩而过的一瞬,他抬眸,柔和的目光静静落在林安眼中。

林安心口猛然一揪,早已藏入袖中的手微微一动,趁着这一刹那,将袖中那根磨尖的树枝递入他的手中。

叶饮辰眸光一动,掌心擦过林安的温度,被捆缚的双手微微一抖,已将树枝不动声色地插入腰间的玉笛之中。

林安将东西顺利交给了他,心中却并未松弛半分。

叶饮辰伤重未愈,能撑着一口气行走已属不易。要让他与高手抗衡,根本不可能。

只是——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,也不能放过。只要能在事到临头前抓住哪怕一点点变数,或许便有转机。

岛主牵着麻绳,一步又一步,仿佛在将所有人引向死亡的深渊。

林安紧随其后,思绪却在电光火石间飞快转动。

七个人……已经凑齐了。

按照那算命先生的说法,接下来,便是“寿星无光,命灯早熄”的时刻。

可奇怪的是,岛主却并未立刻动手,反而将所有人从囚室中带了出来,行色匆匆。

——他要去哪里?难道他的杀人仪式还有特定的地点?

如何才能阻止?告诉他这世上根本不存在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?可这样一个杀人屠岛的恶魔,又怎会听人劝解?

一路无话,只有寡妇怀中的幼儿时不时嚎哭几声,仿佛也感知到前路的凶险。

岛主的脚步沉稳而急切,显然目的明确。林安随之前行,却渐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——

他们……好似在沿着方才的来向而去。那么,又是那个林间小屋?

七个人,去小屋,受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