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07章

林安心头猛然一震,一个念头闪电般浮上脑海。

那座小屋,她曾进去过——花世的画像,地上的暗门,古怪的七孔圆锁,锁旁疑似血迹的淋漓暗色……

一切的谜团,在她脑海中轰然串联起来,指向了一个离奇的答案——

朱环七机锁!

岛主的背影就在前方,一步一步,好似押解着一列失了灵魂的囚徒。

“等等!”林安猛然开口喊道。

声音破空而出,惊得所有人脚步都是一顿。岛主却并未停下,手中麻绳牵扯着,将几人拉得趔趄向前。

林安索性紧跑几步,硬生生冲到岛主身前,伸手将人拦下:“岛主,请等一下!”

岛主眉头一拧,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,柴刀已然高高扬起。

紧随而来的陌以新挡在林安身前,手在袖中扣紧了袖箭,若真走到那一步,便是拼死也要将她护住。

林安仍旧面不改色,声音快而清晰:“我知道朱环七机锁的解法!”

岛主微微一怔,仿佛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。可转瞬,他的眸子一缩,神色陡变,厉声喝问:“你说什么!”

“朱环七机锁。”林安重复一遍,声音愈发笃定,“岛主找齐这七个人,是为了解开林间小屋里,地窖暗门上那把朱环七机锁,对不对?”

岛主神色骤然转冷:“你怎会知晓那把锁?”

连他自己,也从未知晓那锁的真正名号,只道是一把足足七个孔的圆形怪锁。而眼前这个女子,居然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。

连他也是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,她口中这个陌生而精准的名字,一定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那把锁。

林安却不回答他的问题,只接着道:“或许岛主认为,要用人血滴入那七孔,才能开锁。但岛主一定已经试过了,根本不行,对吗?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开锁之法。”

林安仍旧不明白,他为何会执迷于用人血开锁。可她至少明白了一点,锁旁那一片淋漓的血迹,绝非偶然——那是他从前的尝试,是以鲜血为钥的失败实验。

可就算要用血,只需刺破手指便是,又何至于杀人?

岛主缓缓放下了手中柴刀,面色却愈发阴沉:“我的确试过。我虽活剜了七人之心,取用心头血,却不满足七夕生辰的条件,这才没能成功罢了。”

他看了眼手中牵着的麻绳,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,仿佛带着病态的满足:“这一次,自然万无一失。”

活剜人心……取心头血……

林安心里猛地一跳,后背爬上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
寡妇脸色煞白,仿佛看见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,双腿一软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石月连忙侧身,用被捆缚的双手勉强撑住她,才不至于让她瘫倒在地。

林安双手在袖中暗暗握紧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我不知道是何人误导了岛主,可要解开那把锁,根本不是用人血!”

生于七夕的活人心头血?如此骇人听闻的开锁方式,简直不是现实世界中该有的设定。

陌以新那夜并未见到锁旁的血迹,此时听林安所言,也已明白了其间玄机,接着她的话道:“朱环七机锁,并非什么妖邪之物,而是墨家机关术的遗物,是花世自墨家后人处偷盗而来。

那圆锁之上七个孔洞,根本不是用来滴血,而是要插入七枚特制的红宝石,方能开启。”

“什么?”岛主眉心一蹙,“什么红宝石,你竟敢随口编扯!”

林安对陌以新的话自是毫不怀疑,见他言之凿凿,登时精神一振,提声道:“是真的!大约八年前,花世偷得此锁,转手赠予一对夫妻——你一定也知晓,那锁的主人,正是一对夫妻,没错吧?倘若我们只是随口编造,又怎会知晓得这样清楚?”

岛主神色骤然变幻,好似有一瞬狐疑,喃喃自语:“可我早已找过,根本没有七把钥匙,更没有什么红宝石……”

林安连忙顺势追击,语声笃定:“一个人难免有所疏漏,只要你不杀人,我们可以帮你找到那七枚红宝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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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

岛主面色凝滞片刻, 转眼却又归于狠戾:“等我先试过心头血,若是不成,再找不迟!”

显然, 林安的话虽打动了他, 却不足以让他放弃眼前的计划。万一所谓“红宝石”不过是缓兵之计……

所谓夜长梦多, 不如先试过手中掌握的心头血,即便真弄错了,于他而言也不算损失。

“等等!”林安再次阻拦。

“滚到一边去。”岛主沉声道,“我会暂且留你一命,不要自讨苦吃。”

“岛主说话小心些。”陌以新忽然开口。

他始终站在林安身边,此时却缓缓抬起手,掌心露出一枚闪着寒光的袖箭,稳稳对准了叶饮辰,淡淡道:“岛主武功高强, 小小袖箭不成威胁, 可他们呢?”

他轻笑一声:“活人的心头血, 是吧?”

林安一怔,他竟是在以几个囚徒的性命威胁岛主……数箭连发,岛主不可能在瞬息间救下每个囚徒,一旦有人丧命, 那便又是功败垂成。

岛主咬牙, 却是冷笑:“你下不去手。”

“试试?”陌以新反问。

“你们阻拦我,无非是想救下这几条性命。若反而亲手把人杀了,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?”

“那么, 我呢?”便在此时,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。

叶饮辰从几人最后,缓步走了出来。

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解脱桎梏, 断裂的麻绳垂落在地,而他手中正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,直指向抱着孩子的妇人,似笑非笑:“随手杀掉几个,换我多活几天,稳赚不亏。”

岛主紧盯着叶饮辰,此人面上仍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,眼眸中却显然是视人命如蝼蚁的幽光。

林安见势,连忙跟着道:“我们绝非要与岛主作对,只是不愿岛主被人蒙骗,白白辛苦一场。”

“不可能!”岛主脱口而出,“我逼问过那个女人,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——‘七夕生辰’、‘心头血’、‘活着’……那个时候,她不可能宁死还说假话!”

林安心口一震,将这些字句记在心上,眼下却来不及深思,只道:“请岛主试想一下,用血开锁,还偏偏是要心头血,更还要限定七夕生辰,这不是太过玄乎其玄了吗?”

此时此刻,她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。

她还记得,当初她闯入那间孤屋,一眼见到花世的画像与牌位,又发现那个上锁的地窖,第一反应便联想到了花世的宝藏。只是被陌以新这个知情人否认后,才遗憾地放弃了幻想,甚至仍旧觉得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。

那么,当灰衣少年第一次踏入那屋子时,会不会也和她一样,理所当然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?

林安有一种直觉,少年如此费尽心机,便是为了那个“花世的宝藏”——在江湖十大秘闻中排名第五,令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宝藏。

只是他自然不会知道,这条秘闻的答案居然会如此令人大跌眼镜——枕江风花世,根本就没有宝藏。

或许,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的误会……

可是,此人能为了“宝藏”杀那么多人而毫无悔意,显然已被执念魔怔,又岂能被轻易动摇?倘若她敢否认宝藏的存在,只会彻底激怒对方,更加难以收场。

人总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。此时此刻,只有他最想要的“钥匙”,才能撬动他的心念,换得一线生机。

岛主沉默不语,神色不定。

林安知道时机已至,必须再进一步,笃定道:“一天,请岛主给我一天时间,若我们仍旧找不到钥匙,任由岛主处置。”

这句话,仿佛给了他最后一个下赌的理由。

灰衣少年忽而阴沉一笑,冷声道:“好,就一天。一天后,死的或许便是九个人。”

……

深夜,海边。

林安独自坐在那块礁石之上,海潮拍岸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,她心中的疑虑也如潮翻涌。

这一整日,她和陌以新分头行动,将整座岛都翻了个遍,却仍旧一无所获。

她的思绪一点点拨回到那把怪锁。七个锁孔,都是朱红色的环,很像是某种提示,让人联想到“红色”的象征。

那少年必定也第一时间在岛上搜寻钥匙,而且,一定对红色的东西格外关注。

所以,他才会笃定地说,他早已找过,根本没有七把钥匙,更没有什么红宝石。

在遍寻无果之后,他才不得不重新翻出“那个女人”被逼问时的只言片语——“七夕生辰”,“心头血”,“活着”。

心头血,同样是红色,也契合那朱红锁环的暗示。

于是,他便活剜了七人之心,将血滴入锁孔,很可惜,锁并未开启。

恼怒之下,他必然又会想到,事已至此,唯一还未用上的线索,便是所谓的“七夕生辰”。所以,他才重新来过,收集七个七夕生辰之人,再次尝试。

与他而言,这已是唯一剩下的可能。

那么,真正的那个答案,究竟会藏在何处?

七颗红宝石——答案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,简单到近乎直白。红色,更是最显眼不过的颜色。

可偏偏,那少年费尽心机也没能找到。她本以为,他们一定可以的。

经历过神影门与拘魂帮的种种,她已对机关颇有心得,她相信自己的眼力,更相信陌以新。

可是,究竟是怎样隐秘难辨的玄机,竟能将七颗红宝石藏在了连他们也察觉不到的暗处?

“安儿。”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。

林安心口放松了一瞬,下意识回头,眼中带着几分倦意:“你也没睡。”

陌以新走过来,在她身旁坐下,衣袍拂过礁石,带起一点凉意。

“到处都找遍了……”林安叹息一声,声音中压抑着焦虑,“一定还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暗格。”

陌以新沉吟道:“其实,我反而在想……或许,我们的方向错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林安抬眸望向他。

“我们都知道,那把锁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。在那岛主眼中,它更是锁住了传说中富可敌国的‘花世宝藏’。正因如此,我们都顺理成章地认为,它的钥匙必定被藏在极其隐秘之处。”

他顿了顿,眸色幽深,“可事实上呢?那把锁,不过是被花世随手赠给了一对偶然救下的夫妻。那夫妻二人,也不过是茫茫江湖中的寻常人而已。他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荒岛,更没有所谓的宝藏。”

林安认真听着,忽然一怔,讶异道:“你是说,他们……其实并没有理由,要费尽心机将钥匙藏起来?”

陌以新轻轻颔首:“有这种可能。”

林安凝眉,思绪飞转:“若照此推想,那钥匙或许并非藏在什么高深莫测的机关里,而是——明明就在眼前,却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……”

她的声音渐低,话锋悬而未决,仿佛已经触碰到了某个答案的边缘,却又遥不可及。

几乎两夜未眠,林安揉了揉早已布满血丝的眼。天色渐明,与岛主约定的巳时将至……

叶饮辰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,他始终笑意轻松,可她已将他牵累到如此境地,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任人宰割?

有什么东西,就在眼皮子底下,也会被视而不见呢?

林安心念疾转,忽然一拍额头,道:“说到忽略,我忽然想起,我们居然忘记了两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