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08章

陌以新目光一动,霎时捕捉到她的意图:“你是说,贱奴和那个面具人?”

“是啊!”林安点头,“他们从前便在岛上,就算不知红宝石所在,或许还能提供一点蛛丝马迹。”

她当即起身,加快了语速:“你去找贱奴,我去找岛主解面具!”

……

“你要打开他的面具?”岛主听完林安所言,显然没有好脸色。

林安却神色未改,径直点头:“不错!你给他戴上面具封口,无非是为了掩盖你曾经屠岛的恶行,可如今我们都已知晓,封口本已没有意义。

更何况,我们如今要找钥匙,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得知线索。”

林安此话说得直白,岛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沉默片刻才道:“我早已问过他,他并不知道。”

林安并不意外,索性说得更加直白:“你杀了岛上那么多人,还指望他能好心告诉你什么?”

岛主冷嗤一声:“难道你去问,他就会告诉你?”

“不试试怎会知道?”林安语气笃定,“何况,我素来更懂得如何说服一个人。比如此刻,你就已被我说动了一分,不是吗?”

岛主神色一滞,盯着她的眸光,久久无言。

良久,他终于将手伸入怀中,摸索半天,随手抛出一枚钥匙。

林安连忙伸手接住,道:“岛主不去旁听?”

始终面色阴戾的少年,竟在此时目光闪躲了一瞬,仅仅片刻,他的神色又变得极为不耐,一挥手道:“还不快滚过去!”

林安自然不会与一个杀人狂计较态度问题,也不再多话,转身便去。

“咔嗒”一声,青铜小锁应声而开,紧接着掉落在地。铰链失去锁扣,终于松脱开来,整个蚌壳却仍扣在少年脸上,并未随之掉落。

林安下意识想去将面具扯下,心头却忽然一紧,产生一种不妙的直觉,手蓦地顿住。

她看向少年裸露在外的眼睛,那双眼睛与初见时一样,冷漠而防备,可林安仍旧注意到,那抹一闪而过的痛楚与隐忍。

心头的猜测呼之欲出。她极轻地将面具往上推了推,只见壳缝间渗出一缕血痕,顺着面具边缘滑落,形成一道殷红的线。

一旁的寡妇与石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骤白。

林安的手猛然一颤,她终于确定——这蚌壳并非一副单纯的面具,而是有东西扎在皮肉之中,将这张壳钉死在了脸上。

原以为只是开锁,却万万没想到,面具之下竟是这样惨烈的桎梏。

叶饮辰在她身侧,神色微动,道:“长痛不如短痛,我来吧。”

“不必。”林安指尖微微颤抖,却还是硬生生按住了蚌壳边缘,低声道,“对不起,你忍一忍……”

手下再度用力,那蚌壳下不知已有多少层层叠叠的血痂,几乎成了长在他脸上的异物,早已与血肉生于一处,难解难分。

她一点一点地掀开,每一分撬动,便扯开一层血痂,鲜血立刻渗出。

少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,额头冷汗淋漓,身体愈发僵硬。

寡妇抱着孩子,早已别过脸去,不敢再看。

林安屏住呼吸,稳住双手,指尖早已沾满血迹。终于,伴随着最后一声脆响,两根长刺被生生拔出,带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线。

蚌壳终于彻底松脱,重重坠在地上,那是长达一个多月的禁锢与折磨。

少年唇角血肉崩裂,鲜血横流,急促喘息着。

林安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过去,却终究不忍直视他的面容,目光转而落在坠地的面具之上。

只见那蚌壳内侧边缘处,竟是两根打磨光滑的鱼骨钩。这段时间以来,便是这两根鱼骨钩生生穿透少年两边嘴角,用这种方式“封”了他的口。

光洁的蚌壳,古朴的青铜,嵌合的骨片,缠绕的银丝——本是精致而匠心的工艺,此刻却鲜血淋漓,透出骇人的诡谲。

林安将视线转回少年,他正用帕子捂着渗血的伤口,目光也停留在那面具之上,眸底翻涌着紧张与挣扎,仿佛直面着一场噩梦。

林安道:“我去拿药箱。”

“不必。”这是少年第一次开口。本该是清朗的少年音,却因长久的沉默而沙哑暗沉。
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脸部仍因剧痛而微微颤抖,连声音都带着轻微的抖意:“有什么想问的,你问吧。”

时间本已所剩无几,林安略一犹豫,终究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我知道,你从前就生活在这座岛上,那你可曾见过七枚红宝石钥匙?”

她声音沉稳,心却早已揪起。

虽说她与陌以新兵分两路,可她很清楚,贱奴不过是被抓来泄愤的小偷,即便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,知道钥匙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。真正的希望,还是系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。

少年微抿双唇:“没有。”

林安心口一沉,随即急声追问:“那把锁的主人是一对夫妻,你不是他们的儿子吗?”

少年再次摇头:“不是。”

林安面色一僵,几乎不愿相信这个答案。

少年却并未就此停下,喉间溢出几声沙哑的咳嗽,低声道:“我是他们的养子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爹爹和娘亲,的确曾有一个儿子。可是后来一次出岛时,那个孩子……走失了。”

少年垂下眼,神色黯然:“他们寻了许多年,娘忧思过甚,精神愈发不济,时常痴痴傻傻,发起病来甚至连爹也不认得……爹实在不忍再带着她那样奔波下去。”

“你是说,他们放弃找孩子了?”林安惊讶。

“已经找了六年,若真能找到,或许早就找到了。”少年声音低沉,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阴影,“就在他们回岛的途中,遇见了我。”

那一日,正是七夕,他八岁生辰那日。彼时的他,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。前些日子,有个好心人赏了他一个白馒头,他一直攒着,到生辰这日才舍得咬一口。可谁知,却被几个年长的乞丐盯上,不但抢走馒头,还将他围住狠打。

是爹娘替他解了围,而他也是后来才知晓,那个时候,他们自己也正陷在那样的沉痛与无奈之中……

少年闭了闭眼,继续道:“他们得知我才八岁,若他们的儿子还在,该也是这般年纪。又听说我在七夕过生辰,更是极巧的缘分。

爹问我,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,他们会给我一个家。”

少年说了这么多话,脸上的手帕早已渗出血迹,可他却仿佛丝毫不觉痛楚,眼中只有深深的怅惘与思念。

林安静静听着,心里渐渐拼凑出当年的经过。原来,那对夫妻在遇到花世那年,便无奈放弃了寻子之路。而眼前这个少年,竟是在那般巧合之下,被他们带回了岛上。

同样的年岁,同样的生辰……林安心头忽而一动,道:“他们可曾看过你的肩背?”

她记得陌以新说过,那对夫妻的亲生儿子,生于七月初七,自出生起,便在肩背上刺了七星痣。

少年身子一震,眼神瞬间黯淡下来,垂眸道:“我背上没有七星痣。”

他多么希望,自己真是他们的儿子。

并不是为了自己能有亲生的父母,只是希望……那样温柔的娘亲,能找回她心心念念的儿子。

林安心下也是一空,又追问道:“如此说来,你已在岛上生活八年,竟从未见过那七枚红宝石?”

“没有。”少年摇头,声音坚定。

林安眉心紧蹙,紧接着问:“那你可知,地窖里究竟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少年的回答依旧干脆。

林安几乎难以置信——被收养八年,视如亲子的孩子,竟会全然不知?

少年望见她眼中的震惊,神色间浮现一瞬的迟疑,终究还是补上一句:“那间屋子,爹从不许其他任何人靠近。那里几乎是岛上的禁地。”

他又沉默片刻,再次缓缓开口:“姑娘,你是一个好人,为何要帮那个人找钥匙?”

林安一怔,脱口道:“为了救人啊!你当时没听到吗,倘若找不到钥匙,他便要拿你们去试那所谓的心头血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死于如此莫名其妙的缘由?”

少年定定看着林安:“你可知道,在放弃寻找孩子之后,爹娘每年仍会出岛一次,去当年孩子走失的地方,祈求奇迹降临。只是每一次,都失望而返。

那些年,他们带回了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无依无靠的孩子,让这座孤岛成了他们的家。

八年的时间里,他们又收养了四个孩子,有男有女,有大有小,只盼着若他们的儿子流落在外,也能遇见同样的好心人,以同样的善意相待。”

林安认真听着,却不明白少年究竟想说什么。

少年淡淡的眼神蓦然便得冰冷刺骨,他一字一顿地继续,宛若从牙缝间挤出:“纪寒川,是第四个。”

“纪寒川是谁?”林安脱口问出,思绪却猛然一震,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,双眼渐渐圆睁,几乎失声而出,“是岛主?”

“他不是岛主!”少年冰冷的眼中闪出了一抹赤红的颜色,“他是畜生!他是爹娘带回岛上的孩子,却为了那个宝藏,杀了所有人!他忘恩负义,灭绝人性,狼心狗肺,天理不容!

这样一个人,凭什么得到他想要的东西?他不配!”

沉默了一个多月的少年,始终冷冷淡淡,此刻却声音凌厉,面容狰狞。原本捂着脸的帕子早已被他拿掉,两边嘴角又汩汩流出鲜血,顺着下颌一路淌下,让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愈发显得可怖。

林安心中大震,越来越多的震惊和疑惑堆积在她的心头,她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思考,急声追问:“你爹娘收养无依无靠的孩子,怎会收回来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恶魔?”

少年的双手抱住了头,赤红的眼中再也压不住泪水,顺着血迹一并滑落:“我不知道……他去年才来,在岛上不到一年……我们都不知道他会武功。

爹娘收养的,向来都是几岁的孩童,唯有他已十几岁。可娘亲说他实在可怜,活得不容易……”

林安眉心深锁,她终于明白,为何那个叫纪寒川的少年,会拒绝来旁听这场问话,会有那一瞬间的眼神闪躲。

冷血如他,狠辣如他,恐怕也有最后一丝心虚,不愿再想起那对真心相待的养父养母。

晨光自囚室外的大门泄入,将阴暗的空间染上一缕暖色,却在林安心头遮下一片更深的暗影——天亮了。约定的时辰,已越来越近。

她的心口骤然一紧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扼上了她的咽喉,密不透风的压力自脊背爬至全身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她看向少年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郑重道:“纪寒川如此灭绝人性,都是为了将花世的宝藏据为己有。可事实上,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——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少年脱口而出,眼中掠过一抹惊疑。

“我们与花世有些交情,这件事,我可以十分确定。”林安语气急促,“所以,将地窖打开,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幻梦破灭,这难道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吗?”

少年双唇翕动,沉默片刻,哑声开口:“即便不是宝藏,也必定是爹娘极为在意之物,又岂能落入那个畜生手中?”

他顿了顿,缓缓摇头:“更何况,即便我想告诉你,也真的不知道。我从未见过什么红宝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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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

林安心头一急, 两手紧紧攥住少年的肩头:“你再好好想一想,拜托你!时间不多了,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, 也至关重要。求你了!”

“林安。”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叶饮辰, 忽然开了口。

林安下意识转头看他。

他伸出手, 轻轻握住她攥在少年肩头的手,将它缓缓拿下。另一只手则覆上她的脸颊,指腹拂过湿热的痕迹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别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