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09章

林安怔然,她甚至不曾察觉自己何时流了泪,却终于感到眼眶的灼热。

她强行咽下喉中的梗塞,喃喃道:“天已经亮了……”

叶饮辰面色苍白,却平静:“你的脸色很差,去歇一歇, 别将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林安紧紧咬住唇:“只剩半个时辰了……可我还没找到!”

“没有人会怪你。”叶饮辰缓声道, “不到最后一刻, 就还有希望。就算真到了最后一刻,也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。”
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!”林安猛地喊出声来。

叶饮辰一怔,冷静的目光一瞬间柔和下来,他的手缓缓用力, 将林安拉近, 揽入了他的怀中,轻轻拍上她的后背:“别哭,从前那么多次, 我都没死。我想,我是命硬之人,这一次也不会有事。”

林安额头抵在他的肩上。两日未曾合眼的她, 双目早已酸涩,思绪也愈发迟钝。

她不断地深深吸气,咽下所有泪意,口中只道:“叶饮辰,我不能让你死……”

一道视线隔着刑架,静静地望进囚室。

陌以新站在门口,却迟迟没有再向里走。片刻后,他没有再看,转身而去。

“姑娘……”一道迟疑的声音,打断了林安隐忍的呼吸。

林安抬起头,循声望去。说话之人是石月。

石月面色也不好看,眼中噙着泪,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然:“姑娘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,求你帮忙。”

林安轻声道:“姑娘请说。”

石月伸手从颈间取下那根链子。果然,链子下坠着一枚温润发亮的贝壳,与石云那个一模一样。

她将贝壳托在掌心,手指轻轻摩挲,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:“烦请姑娘,将这根链子带给妹妹。替我转告她一句话——姐姐不能再陪她,可只要这根链子还在,便是我仍在她身边。”

林安接过项链,掌心仿佛压下了千钧之重。她记得清楚,自己曾在石云面前郑重承诺,一定会像救自己的朋友一样,竭尽所能去救他们的大姐。

可事到如今,她连自己的朋友,也无法解救。

这是一个近乎遗愿的请求,她不愿点头,却更无法拒绝。

她终究紧紧攥住那贝壳项链,正欲收入怀中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——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纪寒川不知何时已经走来:“去开锁。”

林安的心脏骤然收紧,好似有一个倒计时重重敲响在她的耳膜。转头看去,陌以新也与纪寒川一起走来。

她向他紧走两步,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
陌以新没有开口,只轻轻摇了下头。

贱奴果然也不知道……意料之中的答案,林安的心却倏然下坠。

寡妇、算命先生、石月……每个人眼中都是无可遮掩的恐惧与绝望。

纪寒川已经解开几人的脚镣,又如昨日那般,用麻绳捆在一处。然而走到最后,来到叶饮辰面前时,他却没有动手。

林安睁大了眼,不明白他又有何企图。可还未来得及多想,便见他已牵着那根麻绳,径直捆住了陌以新的双手。

而陌以新神色镇定,竟无一丝意外。

“你干什么!”林安惊叫一声。

“换人了。”纪寒川眉头微蹙,语气中透着不耐,“只要生辰一样,用谁的心,我无所谓。”

林安瞳孔骤缩,她自然知晓陌以新的生辰也在七夕,可纪寒川怎会知晓!

她下意识看向陌以新,他眸中的平静与坦然让她心头一跳——是他自己说的?

她顾不得再问,只伸手去扯麻绳,急声道:“不可以!”

纪寒川手臂一挥,硬生生将她掀开。眉宇间的阴戾依旧,可临近开锁的兴奋,似乎让他生出了几分玩弄人心的兴致。

他眼神冷厉地扫过林安,低低一笑:“是他自己要换。他也算为我办过事,这是他要的报酬。”

“什么……”林安恍惚地看向陌以新。

陌以新神色淡淡,声音无波:“你说过,不能让他死,不是吗?”

林安心头一震,厉声道:“我们是要救人,不是要换人。这样一个换一个,有什么意义?”

“有意义。”陌以新定定凝视着她,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暗色,“今日一过,你不再欠他,只欠我。”

林安简直不可置信,双眼陡然睁大:“你疯了吗?若你都死了,欠又有何用?”

陌以新仍旧平静:“至少那样,你永远只会想着我一人。”

叶饮辰双眸微眯,唇角却牵出一丝冷笑:“兄台如此大义,不如将她托付给我。我会好好照顾她一生,你也可以安心上路了。”

陌以新瞥他一眼,眸光冷冽,并不接话。

林安眉心紧锁,被这两人的反应搅得愈发混乱。她依稀觉出几分异样,却已无暇追问。

“走!”纪寒川再无耐心,一声厉喝,猛地一拽麻绳,拖着几人向外走去。

林安僵立原地,双拳攥得死紧。那枚还未收起的贝壳项链在她掌心硌得生疼,让她被疲惫和焦虑渐渐侵蚀的头脑重新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
只要没到最后一刻,就绝不能放弃。

就算面具少年一无所知,她还是可以靠自己去找。

跳出最初的思维,换个思路……

明明就在眼前,却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……

就在眼皮子底下,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东西……

指尖微微颤抖,掌心的尖锐刺感愈发清晰,一阵皮肉被割破的刺痛猛然袭来,让林安倏地回神。

她低下头,才发现贝壳坠子的尖端竟已生生刺入掌心,殷红的血珠顺着细小的伤口沁了出来。

然而与此同时,不知是不是她无意识的力道挤压了隐藏的卡扣,那枚小巧的贝壳竟无声地打开了。

林安不由一怔,原来这看似寻常的饰物,竟还内藏匠心。里面虽不是贵重金玉,却嵌着一片磨得光润的螺钿,上头雕刻着一弯浅浅的月牙。雕工颇有几分灵巧,仿佛将夜空一角,藏进了这小小贝壳之中。

月牙……正暗合石月的名字。如此推想,石云的那枚贝壳,里面自然便是一朵云。

两枚贝壳,承载着姐妹间多年的情意。林安指尖轻轻摩挲,心中愈发酸楚。可下一刻,她的手指却骤然一顿。

一个离奇的念头,蓦地在脑海中划过。

——明明就在眼前,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东西……不正是这个吗?

少年不久前刚刚说过的话语,一句句回响在林安耳畔。

“姑娘,你是一个好人,为何要帮那个人找钥匙?”

“这样一个人,凭什么得到他想要的东西?他不配!”

“即便不是宝藏,也必定是爹娘极为在意之物,又岂能落入那个畜生手中?”

林安忽然意识到什么。

难道说……

她蓦地抬起眼,视线从掌心移向地面——落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。

在那里,一个面具掉在地上,它刚刚才被拆下,蚌壳两瓣大开,两根精巧的鱼骨钩上,还粘着斑驳的血迹。

“我知道了,是它!”林安下意识叫出一声,三步并作两步,直直冲向那个地方。

然而便在此时,被麻绳捆住的一人却忽然猛地一挣,同样向那个方向飞扑而去。

纪寒川猝不及防,麻绳竟一瞬脱手。这一扑的力道太过猛烈,牵扯着与他同缚的几人,也被拽着生生一个趔趄。

刚刚摘掉面具的少年双手被缚,唇畔的两道伤口血痂未干,红肿狰狞,触目惊心。可他却浑不在意,整个人扑倒在地,用身体死死压住了地上的面具。

果然如此!林安心头一跳。

她没有猜错。正如石月与石云的贝壳项坠中另藏乾坤,这副蚌壳面具也是同样。

俗话说,剖蚌得珠。这本是再顺畅不过的思路,可从第一次见到时,这个古怪的蚌壳便是以面具的形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,没有人会去想到,它根本不是面具,而是……一个匣子,一个贝壳形状的匣子。

那两根鱼骨钩打磨光滑,结构精巧,将蚌壳两瓣合上后,正巧能与镶嵌在边缘的银丝勾嵌,严丝合缝。

而这个匣子,自然便是七颗红宝石的存放之处。

此时此刻,面具少年的反应,无疑已经印证了这一点。

纪寒川在短暂的错愕之后,显然也察觉少年的举动不对,当即大步上前,猛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少年拼命挣扎,可身下压着的面具已然暴露在外。

“你为什么帮他!为什么要帮这个畜生!”少年嘶声喊道,眼中恨意滔天。

林安心口一震,这个少年,竟是宁愿被剜心,也不肯让纪寒川如愿打开地窖……

她已顾不上再与少年解释,当即道:“钥匙就藏在蚌壳里!”

纪寒川面色倏然一变,惊愕、茫然、恍悟、恼怒……种种情绪在他眼底急速交织。他眼神阴鸷,咬牙切齿,一字一句吐出:“陵子衿,你竟敢骗我!”

仅仅这一句话,林安已经明白了许多。

陵子衿与纪寒川,都是被那对夫妻收养的孩子,只不过,陵子衿已被收养八年,而纪寒川仅仅不到一年。

先前她便觉得奇怪——陵子衿在岛上生活整整八年,怎会对那地窖一无所知?其实,他不是不知,而是刻意隐瞒。

他知晓钥匙收在哪里,并且在纪寒川发难后,第一时间瞒了下来。

一个奇巧的蚌壳匣子,被他说成是刑罚的面具。他误导纪寒川,让他亲手穿破他的面皮,以一种最残忍却也最巧妙的方式,将匣子“藏”在了纪寒川的眼皮子底下,血肉为护。

陵子衿仍旧挣扎着,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夜。

很久以前,爹爹便吩咐过他,那间小屋,谁都不能靠近,连娘亲也不能独自前去。爹嘱咐他,若娘发了病,又往那边跑,便想办法将娘带回家,不然,娘会伤心的……

他听得似懂非懂,却将话记在了心里。

可惜那一夜,他睡得太沉了。

当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骤然刺破梦境,他才仓皇惊醒,冲出门去。夜色下,摇晃的火光里,他远远看见——那个新来的,名叫纪寒川的人,正提着一把柴刀,冷冷地在各家院中穿梭。

他看见柴刀一次次高高举起,带着血光狠狠劈下,听见一声声惨叫在夜风里回荡。

陵子衿僵在原地,四肢冰凉,眼眶骤然发红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,但耳边依稀传来那人逼问的声音:

“钥匙在哪?宝藏的钥匙在哪?”

每一个否定的回答,换来的,都是一刀斩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