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藏……钥匙……
陵子衿忽然明白了他的目的——那间小屋。
陵子衿从未去过那间小屋,可他曾偶尔几次见到,爹爹去小屋之前,都会将那个蚌壳揣在袖中。
他顾不上再多想,他要保住爹爹的宝物。
他跑回屋里,打开蚌壳,第一次看到了里面的七颗红宝石,他要将这些东西藏起来。
可是,那个恶魔就在外面,待他审完所有人,杀完所有人,必然还会到各处搜查。他又能藏到哪里去?
泪水模糊了视线,陵子衿却无知无觉,只是死死咬住牙关。
他将七颗红宝石重新塞回蚌壳。这一次,却一一卡进了银丝勾嵌的夹层之中,从外面看不出端倪。
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他捏紧蚌壳,转身奔向刑房。蚌壳被他悄然扔在一堆刑具之中,没有人会想到,珍贵的钥匙会在这种地方。
后来,纪寒川看到蚌壳,对这古怪“刑具”不明所以,而他说,爹娘要封了贱奴的口,将他逐出岛去。
纪寒川面上露出了令人发寒的笑意,他说:“不如,你就先替他尝尝封口的滋味吧。”
精致的鱼骨钩粗暴地穿透了他的双颊,血肉瞬间崩裂。剧痛令他浑身发抖,他心底却生出一股发自内心的快意——
纪寒川,你这样的败类,永远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。
……
小屋门口的空地上,黑压压的人群噤若寒蝉。纪寒川将劳工们召来,是为了给他搬运所谓的宝藏。
林安心中隐隐不安,剜心取血的危机虽已解除,可一旦纪寒川发现,他所梦寐以求的宝藏根本不存在,他会如何反应?
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阴戾之人,会不会将所有人都杀了泄愤……
屋内,纪寒川俯身在地,七枚红宝石各归其位,朱环七机锁应声而开。他迫不及待地掀开地上的暗门,双手几近颤抖。
“打开了,真的打开了……”纪寒川喃喃低语,声音中是克制不住的狂喜。
他伸手去扶那下面的木梯,脚步刚要踏下,动作却忽而一顿。
他转头盯向门外,冷声道:“你,进来!”
林安一怔,他竟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她旋即明白了什么,依言走入,陌以新眉心微蹙,紧随其后,叶饮辰也静静跟上。
纪寒川看着林安,道:“你进去探路。”
林安心道一声果然。在他心目中,这里是富可敌国的花世宝藏,那么,除了一枚朱环七机锁守护在外,里面很可能还设了机关暗器,抹杀一切不速之客。
已经到了这一步,他竟然还如此谨慎。
林安叹息一声,她并不觉得地窖里会有什么危险,只点点头,走向暗门。
“我先去。”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纪寒川眉梢一挑,冷冷扫过二人,显然不悦。
林安对两人摇了摇头,道: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毫不迟疑地踏上梯子,缓缓走了下去。此时此刻,她心中同样升起了浓烈的好奇——地窖里,究竟会是什么?
脚下站稳,寒气扑面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干燥尘土的味道。昏黄的灯火透进地窖,微光之中映照出的景象,让林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——这里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来个大木箱。
箱体由上好木料制成,色泽沉稳,表面打磨得光亮平整,棱角分明,显然透出庄重与用心。
这样的大木箱……简直和林安先前想象中的宝藏一模一样,难道……还真有宝藏不成?
她连忙走近,只见每一口木箱的盖子上,皆以工整的小楷刻着字。内容不是别的,正是从一开始的数字——壹,贰,叁,肆……直到拾伍,拾陆,拾柒。
林安没有多想,当即掀开了编号为“壹”的木箱,里面的东西,却再次让她始料未及。
婴儿的襁褓与小衣以柔软的细棉布做成,洗得干净,叠得整齐,只是布面早已泛黄;一只木制的摇铃,几颗彩色珠子早已失了光泽;一把小小的、柄上缠着红线的长命锁,闪着温润的银光。
那一方木箱里,好似一个婴儿的世界,短暂又脆弱。
林安心中巨震,隐隐生出一个猜测。她压下翻涌的情绪,紧接着打开了“贰”号箱。
箱中放着幼儿的小衣裳,几双小布鞋,鞋头绣着虎头,还有“长命百岁”的字样。竹制的风车,拨浪鼓,木雕小马……
接下来,“叁”号。
崭新的衣裳,丝毫没有穿过或洗涤的痕迹,只是同样因岁月而泛黄。一册描红帖,上面空空如也,不曾被稚嫩的手划过一笔。还有一只竹哨,一柄小木剑,雕工虽拙,却能看出认真的心意。
林安的心缓缓下坠,她没有再一一去看,径直跳到了“柒”号箱。
学童青衫规整叠好,鞋底厚实的布靴摆了几双,书袋旁放着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纸张泛黄,还有一方石砚与一支毛笔,静静躺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一个不曾归来的主人。
她的手指迟疑片刻,终于落在了最后的“拾柒”号箱上。
这一箱尚未装满,里面的长衫,颜色已趋于成熟,还有折扇,佩剑,精致的棋盒……
林安放下愈发沉重的箱盖,缓缓收回手。她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这里的每一只木箱,都对应着一个年纪。
前两只,是他们儿子自幼留下的旧物。而从“叁”开始,便是他走失之后,夫妇二人凭着心中的牵挂与想象,为未能相伴的岁月,年复一年置办的东西。
四岁的小弓,八岁的蹴鞠,十二岁的竹笛,十六岁的墨砚……
十七只木箱,每一只都承载着一年的思念,与虚构的陪伴。
岁月流转,那对夫妇把一生的爱与执念,都化作这些沉甸甸的箱子,封存在这幽暗的地窖里。
林安仿佛能看见他们在昏黄灯火下沉默的背影——一年又一年,把儿子的成长强行延续下去。
这里没有宝藏,却偏偏又是他们的“宝藏”,是他们最美的梦境,是近乎执拗的补偿,是一份持续了十余载的,无望却从未熄灭的爱。
他们将花世的长生牌供奉在这间屋子,或许,也是想让曾经救过他们的恩公,在冥冥之中护佑他们的孩子。
“怎么还没动静?”头顶传来纪寒川焦躁的声音。
林安正要抬头回应,石阶上便已响起沉重而急切的脚步声。
纪寒川披着火光的影子一步步走下,狭窄的地窖中霎时充满压迫感。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壁,在确认并无机关暗器之后,贪婪的视线牢牢落在那一排大木箱上,脸上浮起意料之中的狂喜。
他将林安一把推开,疾步奔向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木箱。
箱盖被他猛然揭起。
然而,映入眼帘的,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玉,奇珍异宝,而是一件件平平无奇的衣裳、玩具、书册……
纪寒川的动作猛地一顿,面色瞬间僵硬。
他又掀开一只,再一只……箱盖接连“咣咣”砸落在地,尘土飞扬。
“这些是什么?怎么会这样?”他的声音嘶哑,眼神里透出近乎痴狂的不可置信。
他猛然扑到林安身前,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,眸中血丝毕现:“你都做了什么?你动过这些东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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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
林安摇头, 神色肃然:“这里本就是这些东西。你应当也知道,他们曾走失过一个孩子。”
话音落下,纪寒川猛地将她推开, 转身如疯魔般再度扑向木箱。
他一只接一只地揭开、抬起、倾倒, 木箱中的物什被他胡乱倾撒在地, 散得满地都是。
他双眼赤红,呼吸急促,仍不死心地继续翻找,口中喃喃近乎失控:“不……不对……我的宝藏呢?宝藏到底在哪……”
“住手!不许弄乱它们!”
一道呼声骤然响起。陵子衿不知何时已跟了下来,扑身过去,竭力阻拦。
陌以新与叶饮辰亦已纵身而下,狭小的地窖霎时拥挤不堪,空气压抑到极点。
纪寒川眼神空洞,却爆发出癫狂的笑声, 宛如裂帛般刺耳, 在四壁之间冲撞回荡。
“呵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原来他们守着的, 竟是这些破烂!”他笑到浑身颤抖,面容因扭曲而极度狰狞。
话音未落,他猛然抄起地上的一只木箱,狠狠掼在石壁上。木箱碎片横飞, 箱中衣裳、玩具滚落一地。
纪寒川胸膛剧烈起伏, 呼吸如野兽般粗重,满腔的怒火仍在翻腾,目光四下横扫, 仿佛要继续摧毁一切。
而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滚动声突兀响起,在压抑的地窖中格外清晰。
一个小物件, 轱辘辘滚到了他的脚边,才终于停下。
纪寒川咒骂一句,抬脚便要踢开,却在目光掠过的瞬间看清了这个东西。
——这是一只拨浪鼓。
鼓面早已泛黄,木柄斑驳,两侧的绳坠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木珠,另一边却空空荡荡。
纪寒川的动作忽然有些迟钝,久久未踢出这一脚。
他像是被什么击中,连呼吸也有了一瞬的凝滞,目光死死锁在这只拨浪鼓上,火光摇曳,将他眼底的茫然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良久,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怀中,摸出一个小小的坠子。
那是颗磨得极光滑的木珠,系在一根细绳上,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色泽。
他仿佛不受自己掌控一般,俯下身,捡起那个只剩一边绳坠的拨浪鼓,手指颤得厉害,却还是将木珠凑了上去。
两颗木珠,一模一样。木珠与断裂的绳孔严丝合缝——拨浪鼓完整了。
纪寒川怔怔望着手中的拨浪鼓,双眼依旧赤红,好似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。
林安心口一震,同样怔在当场。这个碎裂的箱子,碎片上赫然刻着一个“贰”字。
那个走失的孩子,两岁时玩过的拨浪鼓,缺失的一颗木珠,却在纪寒川手中?
一个几乎不可能、甚至一定不能的念头,在心底疯狂涌起。
箱子散落一地,空气仿佛凝固,火光舔舐着四壁,众人呼吸都愈发沉重,好似被这一幕生生扼住了喉咙。
陵子衿原本还在四处捡拾散落的物什,此刻也猛地僵住。他双目圆睁,震惊与痛苦瞬间交织,几乎将他撕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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