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纪寒川,却仍旧木然僵立,拨浪鼓死死攥在掌心。他眼神涣散,眼中的赤红与火光交织,好似被生生剖开一道裂口,直贯心底,只余下一个濒临崩塌的空壳。
林安忽然想到什么,当即道:“他们的儿子从出生起便在肩背刺了七星痣,还不快看看!”
“没有!”纪寒川怒吼一声,声音嘶哑,“他们早就看过,根本没有什么七星痣!”
林安眉心一蹙,这……怎么可能?
便在此时,陵子衿忽然扑身上前,猛地扯开了纪寒川的衣襟。纪寒川早已心神溃散,更无心防备,赤裸的上身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映入众人眼帘的,是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。
他说的不错,的确没有什么七星痣。
肩头、胸膛、后背,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大片的烫伤蜷曲成丑陋的纹理,鞭痕纵横交错,还有许多痕迹甚至已模糊到辨不清是什么造就,铺满了他整具身体,好似一层斑驳的壳。
林安心中一震,忽然明白,这是一场怎样的错过。
倘若他只是肩上有伤,恰好遮住七星痣的位置,也许那对夫妇会起疑,会探究下去,终有一天揭开他的身世。
可偏偏,他浑身伤疤,密密麻麻,反而让人忽略了那种可能。
她忽然意识到,纪寒川梦寐以求的“宝藏”,早在他登岛的那一刻,便以一种他最不曾预料的方式,“拥有”了。
这本是命运给他的馈赠,却被他亲手变成了最残忍的玩笑。
纪寒川的目光仍旧落在手中的拨浪鼓上。火光摇曳间,他神情木然,脑海中却仿佛撕裂开来,一幕幕记忆汹涌而出。
从记事起,真正属于他的东西,便只有那颗小木珠。他记不起它是从何而来,也不知它跟了自己多久。
只是每当他伸手摩挲时,心底便会浮现一种模糊的感觉,好似他曾经在被人拉走时,紧紧拽住过什么。
赌场,是这世上最赤裸、最残酷的地方。为了钱,有人不顾性命,有人卖妻卖女。感情和人性,在这里都一文不值。唯有财富,是唯一的主宰。
滚烫的开水兜头浇下,他本能地护住脸,身体被烫得皮开肉绽。皮鞭一记又一记抽下,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发。有人告诉他,要学会服从,他点头,唯有反抗在心底滋长。
他成了赌场里最出色的孩子。从跑腿,到小厮,再到被选做打手培养,他始终学得最快,做得最好,从未让人失望。
教他们武艺的老师傅惜才,私下里将一身功夫都传给了他。而他与老师傅不醉不归后,毫不犹豫地将人推下了深井。从此,他便是赌场里武功最高的教头了。
有人欠多了赌债,赖着不还。这种人,总要有几个杀鸡儆猴。杀完人后,扔乱葬岗的活没人爱干,他却时常亲力亲为。
他喜欢乱葬岗,只有在那里,看到成堆的尸骨,他才觉得人生是真实的。
那一日,他又扔完两具无名尸。阴风呼啸,荒草丛生,他枯坐片刻,准备起身离开。
眼前出现了一对夫妻。
“怎么走到这种地方来了……”男人搂着怀中的女子,显然自责,“走吧,是我带错了路。”
女人却没有动。她看到了他,低声道:“看,那边有个孩子。”
纪寒川僵了僵。
从记事起,从未有人将他当做孩子,如今,他已经十五岁,竟还有被人当做“孩子”的一天。
“福哥儿若在,也该这么大了吧。”女人神情有些恍惚,喃喃道,“可怜的孩子,一个人在这种地方,怕是吃不饱饭,只能扒拣死人身上的遗物换钱度日吧……可怜的孩子……”
男人静静看着妻子,眼中的苦涩与心疼无处掩饰。
女人的声音轻轻颤抖:“我们……得去帮帮他。”
纪寒川冷冷看着,两人将身上的钱财多半都塞给了他,他仍旧没有半句言语。
女人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,好似透过他,看到了什么极为爱怜的东西。
女人问他:“孩子,你可愿跟我们回家?家里还有几位弟弟妹妹,你们相亲相爱,再也不愁吃喝,也不必再来这种地方了。”
纪寒川眉梢微动,心中生出一抹嘲意,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想,或许,他是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了。
岛上的生活,是纪寒川从未经历过的。那颗一向追求刺激的心,居然也渐渐被一种陌生的“麻木”包裹。
直到他发现,岛上有一个古怪的“禁地”,从来无人靠近。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悸动。
那个夜里,他摸黑潜了进去。花世的长生牌,地窖的锁……
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猜测,在他心头猛然升起。
他强行按下心思,想着日后慢慢探查,身后却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:
“宝贝……我的宝贝……”
纪寒川猛地一惊,转身看去。
“收养”他的女人赤着脚,散着发,模样与平日的温柔大相径庭。她看着他,眼中不再是慈爱的怜惜,而是空洞与恼恨。
“谁许你来这里!”女人忽然嘶喊,声音尖锐,“滚!你滚!再也不要出现!”
她歇斯底里地扑上来。纪寒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,愈发坚信,他的猜测没有错,这里一定藏着巨大的财富。
女人发疯般地在他身上撕扯、捶打,他一时不耐,狠狠将人推开。
她的身子单薄不堪,竟被这一推生生撞到墙上,鲜血顺着额角流下。她的气息急促而紊乱,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口地窖上。
纪寒川没想到她竟死得如此轻易,却并不在意,只趁她还有一口气,上前逼问宝藏如何开启。
女人双眼仍盯着那暗门,还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磨灭的不甘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他却捕捉到了几个字——心头血,活着,七夕生辰。
无论他怎么逼问,她只是重复着这些字眼。
很快,“养父”也跟着赶来,他看到妻子额头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,心神俱裂,那一刻,他几乎发疯一般,扑上前与他拼命。
他皱了皱眉,只得同样杀掉。
就此,一发不可收拾。
只是可惜,岛上再无人知晓宝藏之事。唯一的线索,只剩下女人临死前的几句话。
七夕将至,又是一年生辰。她的心头血,又要再长大一岁……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,一定要……活着。
纪寒川缓缓抬起头,双目布满血丝,脸庞已然扭曲。他张口,却发不出言语,只在喉咙深处,挤出低沉而破碎的音调。
真的有宝藏……
宝藏,就是他自己。
乱葬岗上阴差阳错的相遇,女人恍恍惚惚的收养,他那一声鬼使神差的答应……
或许,命运给过他机会。
林安眼看着纪寒川由兴奋到暴怒,到癫狂,到麻木……她的心中同样酸楚。她想要说些什么,却在这沉默与绝望中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便在此时——
一个身影忽然闪动,直直撞向僵立原地的纪寒川。
“噗嗤”一声脆响,一柄剑洞穿了他的身体,鲜血瞬间喷溅。
陵子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纪寒川的身后。在他手中,握着一柄剑。
纪寒川瞳孔骤缩,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剑锋,血液顺着剑刃汩汩流下。孩童的木剑还掉落在他脚边,而在他身体里,是一柄真正的男儿佩剑。
陵子衿面色惨白,双手颤抖,却依旧死死攥着这柄剑。
——那是在尚未装满的第十七号箱中,他们为儿子认真备下的剑。
陵子衿面容扭曲,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快意。激烈的情绪牵动了嘴角的伤,裂开的口子再次溢出鲜血,与纪寒川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液混在一起,在他脸上横流。
“这是爹娘送给你的啊……”他声音暗哑,字字泣血,“就让我,代他们,送给你吧。”
“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他咬紧牙关,眼中泪光炽烈,恨意如烈火翻滚。
可若只是恨,他不会如此煎熬。
八年的朝夕相处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,爹娘对那个走失的孩子有多深的爱与愧疚。爹娘唯一的心愿,便是他能好好活在这世上。
陵子衿知道,倘若爹娘在天有灵,看见这一切,纵使纪寒川如此丧尽天良,他们也会心软,会原谅,会护他周全。
可他……做不到。
“爹,娘……”陵子衿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孩儿不孝,只能忤逆你们这一回了!”
手中灌注全力,剑锋再次深深推进,更多的鲜血迸射而出。
纪寒川身体本能地一颤,却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反应,火把从他手中跌落在地,照亮他眼底最后的涣散。
“我杀了你们最爱的儿子……”陵子衿泪如雨下,缓缓低语,“我带他,来见你们……”
“嗤”的一声,佩剑被拔出了纪寒川的身体,却再次洞穿了另一个身体。
陵子衿将长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。
“不要!”林安双目被火光与泪水同时刺痛,想要阻拦,却抵不过陵子衿决然的死意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猛然一脚,将地上的火把踢入散落的破碎木箱。火把上的桐油与松脂四下沾染,火舌瞬间窜起,烈焰沿着碎木与旧布飞快蔓延。
十余年的执念与心血,在这一刻,随着那些木箱一并被火焰吞噬,化作火光轰然冲天。
陵子衿站在火海之中,缓缓阖上双眼。烈火映照中,两个少年的身影同时倒下。
就在这一刻,林安忽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原来他们两个,都仅仅只有十六岁而已。
“安儿。”陌以新的手掌握住她的手,他凝视着火光,冷冽的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,却只是低声道:“该走了。”
三人踏出小屋的一刻,火焰轰然冲破地窖,将小屋也席卷其中。
屋外,劳工们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片火光。眼神惶惧,却无人敢动。昨日岛主立毙两人之举犹在眼前,恐惧紧紧捆住了他们的手脚。
“怎么……会是这样……”林安喃喃道。
疑云密布的孤岛,七夕生辰的献祭,头戴蚌壳的神秘人,行事诡异的岛主……所有纠缠在一起的谜团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灰烬。
耳边仍回荡着方才的哭声与笑声,林安怎么也无法相信,这就是一切的结局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,心中或惧或疑,却都笼罩在一股难言的压抑里。
整个小屋渐渐被吞没在愈烧愈烈的火势之中,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人喉咙发涩,呼吸发紧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忽然惊呼一声:“火……火烧到林子里去了!”
众人一震,纷纷回头。
身后,外围的油松枝叶早已被风裹挟着火星点燃,漆树的枝干在烈焰中发出“噼啪”脆响,火苗顺着风口成片蔓延,整片林子仿佛被披上了一层燃烧的红衣。
“怎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有人声音发抖,满眼惊惶。
小屋早已化作火囚,木梁坍塌,火舌嘶吼,四周尽是木料燃烧声与屋顶崩裂的轰鸣,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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