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12章

众人本就被压得睁不开眼,谁也未曾察觉,不单单是眼前的小屋,外围的林木不知何时竟已烧得一片通明。

借着海风与松脂,火焰迅速合拢,正要将小屋前这片空地团团围住。

林安张大了嘴,她不明白,小屋地窖里燃起的火,怎会在顷刻之间,烧到了林子里……

陌以新面色骤冷,拉住林安的手,将她紧紧护在身侧:“快走,赶在火线彻底合拢之前闯出去。”

人群如同惊弓之鸟,一窝蜂向外冲。风声呼啸,火势如潮,热浪一层压过一层。脚下的土地已渐渐开始灼热,枯枝被踩碎的瞬间便“噼啪”冒火。

“往海边!跑到海边去!”有人嘶声喊着。

四周的林木在风中化作助燃的薪柴。高耸的油松,针叶中本就油脂丰厚,一旦燃起,火苗便轰然成片,迸出的火星被风卷起,犹如火蛇从头顶呼啸而下。

夹杂其间的漆树更是火上浇油,燃烧发出的浓烟腥呛刺鼻,熏得人喉咙火辣,胸口发闷。

叶饮辰被呛得剧烈咳嗽,手不受控地捂上心口,脸色苍白如纸,额上冷汗直冒。

林安连忙伸手搀住他,急声道:“坚持一下!”

“我没事。”叶饮辰应了一声。

三个人继续快步往外奔去,林安遥遥回望一眼,只见那小屋已彻底沦为火海,火舌窜向林间,云层如血,好似天地同哭。

三人带路冲了出去,后方的人群亦蜂拥而上。有人跌倒,被硬生生拉拽起来;有人头发被火星点燃,尖叫着拍打。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
一行人踉踉跄跄,终于冲出火海,烈焰仍在身后翻卷,而遥远的前方终于透出一抹幽蓝——那是大海的颜色。

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些许窒息的灼热。众人冲出林线的瞬间,仿佛从炼狱重回人世,终于能停下稍作喘息。

林安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扫过一圈,面色不由一变,脱口道:“不对,还有人没出来!”

方才所有劳工都被纪寒川召到小屋外围,准备搬运他的“宝藏”,可还有包括李婶在内的几个女子并未在场。此刻一看,她们也并未出现在林子外围,不知宅院那边情形如何。

念及宅院,林安忽又想起贱奴。那人虽是偷钱的小贼,却远远罪不至死,可如今还被他们捆着手脚困在衣柜里,倘若火势已蔓延至宅院,他便只能被活活烧死,岂不等于是被他们害死的?

陌以新同样意识到这一点,他神色冷峻,沉声道:“这里火势已经稍缓,我去宅院那边看看。倘若有人没出来,我带她们走,贱奴也交给我。”

“我和你一起去!”林安立刻道。

陌以新却抬手将她拦住:“你先带伤员往海边去,将所有人安顿下来,随机应变。”

他语气沉稳,不容置疑。

一句随机应变,林安领会他的意思——林子里这场火起得蹊跷,情况未明,他们必须有人留在外面。

林安咬唇,终于深吸一口气,朝陌以新用力点头:“万事小心,平安回来!”

陌以新看着她,眸光深邃,似无言的回应。下一瞬,他转身而去,逆着人群奔往宅院的方向,只留下一个毅然的背影,衣袖在风中猎猎鼓动。

林安咬紧牙关,扶着叶饮辰,带着惊慌失措的众人,一步步朝着海岸的方向奔去。

远远望见当初登岛所乘的客船,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夹杂着哭腔的欢呼,却顾不上歇息,更加加快了脚步。

海水已在眼前,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许多人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沙地上。回头望去,只见整片林子已成火海,火舌腾起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
林安将叶饮辰小心扶坐在礁石上,低声叮嘱:“你先歇一歇,不要乱动。”

她抬眼望向火海,想着陌以新离开的背影,心头揪成一团。

她强自压下心绪,随即招呼众人准备上船安顿,待之后所有人清点到齐,便开船离岛。

一片忙乱之中,一个面色焦灼的妇人跌跌撞撞扑到她面前。

林安一眼认出,正是先前被关在囚室中的那个寡妇。

寡妇脸色惨白,唇角发抖,尖声哭道:“孩子!我的孩子不见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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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

“什么?”林安心头一跳, 这才反应过来,这妇人怀中一向紧紧抱着那个被纪寒川掳来的孩子,此刻却双手空空, 不见孩子的踪影。

她们虽非母子, 可一个是寡居多年的女人, 一个是离开父母的幼子,早已在患难中相互慰藉,有了血脉之外的真情。

寡妇涕泪横流,双手抓住林安的衣袖,声音颤抖:“我一路抱着小宝逃出来的……跑到这里已快要虚脱,口干得厉害,就上船去找点水喝。

可、可是,回头一看,小宝……他就不见了!我到处找遍, 都没有啊……”

四周也有人听到了寡妇的哭喊, 顿时一片哗然。

寡妇面如死灰, 絮絮念道:“小宝才一岁,虽说刚会走路,可腿脚还不稳,又能走多远?”

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:“怕不是掉进海里去了……”

这话犹如平地惊雷, 寡妇顿时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, 跌坐在地。

孩子……不见了?

林安眉心紧蹙,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闪过。

同样的事情,十几年前, 不是也曾发生过吗……

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一一浮现。

在一众寻常民居之中,唯一最突兀的刑房……

来势蹊跷的大火……

走失的孩子……

先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, 与零碎的疑点,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线,一股凉意直冲林安后背。

“不对……”她喃喃出声,猛地抬起头,高声喝道,“大家听我说!岛主曾挑出三个有出海经验的村民,去另外造一条木船!谁能告诉我,造好的木船在哪?”

人群皆是一愣,一阵面面相觑的茫然之后,终于有人应声:“在……在西岸那边,最大的礁石后头……”

林安眼神一紧,顾不得多言,只疾声道:“大家都别乱跑!也别开船!”

话音未落,她已提起裙摆,转身沿着湿润而崎岖的沙岸狂奔而去。海风扑面,卷起她的发丝,耳畔尽是呼啸,可她的心跳却比风声更急。

——这座孤岛上的秘密并未终结,还有一件可怕的事情,恐怕被他们全都忽略了。

巨大的礁石终于出现在视野中,远远望去,嶙峋怪石之上果然立着一道黑影,怀中正抱着一个孩子。

果然是他!

林安心口陡然一震,提起全身力气,脚步愈发加快。

而那人影便在此时骤然一转,下一瞬,已抱着孩子从礁石上纵身跃下!

“糟了!”林安心下一沉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
礁石之后,早已备好的木船一定就在那里!

林安飞快跑上前去,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,锋利的石面将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,她却浑然不觉。

翻身跃上礁石的刹那,眼前豁然开阔。

果然,一条木舟静静泊在礁石阴影之下,随潮水轻轻摇晃。

船舷边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,是小宝。他双眼紧闭,似是沉沉昏睡,不知是否早已昏厥,丝毫未觉险境。

船头上,那道人影正弓身俯下,手里攥着栓在礁石上的绳索,绳结刚被解开,他已单手抄起木桨,眼神恰巧抬起,正与林安对上。

看见林安的一瞬,此人眼中闪过一抹惊惧,却又藏着一丝狠意。他手下猛地一用力,手中木桨在礁石上狠狠一撑,船身瞬间离岸,浪花四溅。

林安心中一紧,已经来不及多想,脚尖一点礁石,使出浑身的力气咬牙纵身而出!

海风与浪声一齐扑来,她整个人扑向那艘将要远去的木船,衣摆在半空中被烈风扬得猎猎翻卷。

“扑通!”

她重重落在船板上,整条木船猛地一晃。冰冷的海水拍上船舷,溅得她半身湿透。

林安勉力稳住身形,额角冷汗直冒,眼神却愈发坚毅——还好,她赶上了。

“贱奴!”林安望着眼前的男人,厉声喝出一句。

不错,正是贱奴。

林安脑海中飞快回放着那日审问贱奴时的情景。

他说,他是因偷了从前那位岛主的钱财,因此被抓回岛上,囚禁在那间刑房中,长年累月受尽鞭刑,以供泄愤。

当时她便阵阵心惊,还暗叹这岛上原先都是怎样的狠人……仅仅因为被偷钱财,便将小偷抓来,折磨得生不如死。

可如今,真相浮出水面,原先的岛主是那对夫妻。

他们一生只系念于走失的儿子,见到孤苦无依的孩子便好心收养,视如己出,感情深厚。

那样两个温厚良善之人,根本不像是那般狠辣。

可偏偏,这座与世无争的孤岛上,还真有那样一间突兀的刑房,贱奴身上的陈年鞭痕亦不可能作假。

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,才会让一对心心念念只有孩子的父母,将人关在刑房,如此恶意相待?

只有一个原因——

他偷的,不是什么钱财,是他们的孩子。

不是小偷,是人贩子。

漫长岁月的无尽寻觅,他们甚至找到了当年拐走孩子的人贩子。

私刑拷打,不只是泄恨,更是想从他口中逼问出孩子的下落,可是,他们却再也找不回失去的孩子了。

而今天,当又一个孩子消失不见,林安才终于在电光火石之间,将这一切骤然贯穿在了一起。

一岁的小宝,两岁的纪寒川,即便再淘气,也不可能自己跑出多远。觉察孩子丢了的大人当即拼命寻找,却依然不见踪影,只有一种可能,孩子是被人拐走的。

而林子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自然也是他放的。

陵子衿在这岛上生活八年,必定知晓贱奴真正的罪过。而贱奴心知肚明,万一身份被揭破,他便再无活路。

于是,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纵火焚林。林中遍布油松,松脂助燃,火势一旦蔓延,便如燎原之势,不可收拾。

他就是要让所有人葬身火海,好借机脱身,在多年的囚禁之后,获得一线生机。

一个能拐卖幼童的人贩子,早已不是人。没有良心,没有底线,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。

众人虽侥幸逃出了火线,可一片混乱之中,他仍然可以趁机脱逃,毕竟他知晓纪寒川命人造船之事,完全可以偷偷划船离开。

可他却还要再一次,拐走一个孩子,回陆地赚一笔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