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人渣,永远都不会悔改。直到死,也只会想着如何再下一次作恶。
可恶……林安牙齿咬得发响。
自来到这个世界,她已亲眼见过许多杀人凶手,可是眼前这个人,或许不曾亲手杀过人,却叫她前所未有地深恶痛绝。
此刻唯一疑惑的是,贱奴分明被陌以新捆在衣柜之中,又怎会逃脱桎梏,有机会出来作恶……
贱奴面色变了变,憨厚一笑,道:“石姑娘怎么来了?”
林安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,沉声道:“那边大船快要开了,咱们快过去吧,海上风大浪急,这条木船太危险了。”
贱奴沉沉一笑,眼中莫名带着阴寒:“石姑娘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我就喜欢这条小船,姑娘还是自己走吧。”
林安不置可否,迅速俯身,将小宝抱进怀里:“好,我带小宝回去。”
贱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声音低沉阴鸷: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林安清楚,此人绝不会放小宝离开,与他虚与委蛇已无任何意义。
贱奴忽然仰天大笑几声,好似嗜血的野兽看见了猎物:“好啊!这一趟不亏,不止拐来个小的,还能再拐个女的。”
他将目光落在林安身上,眼底闪过淬毒的光:“你与你那哥哥不清不白,怕是卖不了几个钱。等回到陆地,便跟了我罢!”
话音未落,他已高举木桨,奋力一撑,船身再次动了起来。
“我呸!猪狗不如的败类!”林安狠狠啐了一口,咬牙放下小宝,将他稳稳安置在船沿,随即一个纵身,向贱奴猛然扑去,抓住了他手里的木桨。
贱奴暗骂一声,双手收紧,两人立刻进入僵持。木桨仿佛成了撬动命运的棍棒,在两人掌间震得生疼。
船身跟着摇晃,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和谐的吱呀。海浪叩击在舷侧,溅起冷冷的水雾。海面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。
“贱女人,你不想活了!”贱奴咬牙厉喝,声音里尽是狠戾。
“我可以不活,人贩子必须死!”林安大声回骂。
她眼前再次浮现出地窖中那十几个大箱子。
那是一个家庭被偷走的十四年时光,是两份孤独的灵魂年复一年,用无望的爱与想象堆积起来的悲恸的丰碑。
如果不是他,那对夫妻不会痛苦一生,含恨而死。
如果不是他,纪寒川也根本不会变成那个样子!
一切的罪魁祸首,都是眼前这个人!
贱奴拼命扯拽,想要将桨夺回,却死活挣脱不开林安孤注一掷的决绝力道。
他的目光掠过小宝,冷冷一笑:“好啊,船一翻,都别活了!”
林安心头一紧——小宝仍蜷伏在船舷,脸色惨白,哭声仍未响起。她是来救孩子的,不能让这么幼小的孩子,和这个败类陪葬。
一瞬的犹疑中,贱奴又一次猛然使力,木桨从林安手中挣脱而出。他迅速将桨在海水中划了一下,紧接着双手高举,不再给林安伸手够到的余地。
林安心一横,脚跟抵住船沿,猛然扯住贱奴的头发。
贱奴痛得尖叫一声,剧烈挣扎。他额上始终缠着的那条粗布,在搏斗中松脱滑落。
粗布落下的一瞬,那额头正中一道墨色的刺青骇然显露——一个“拐”字,丑陋而刺眼,是刻进血肉的烙印,是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证。
原来如此……林安暗骂一句,难怪他的额头永远缠着一条粗布,原来是被那对夫妻施了黥刑。她怎么早没想到,额头正是黥刑最常见的位置。
更深的厌恶与愤怒在她眼底滚动,两人搏斗愈发激烈,木船被他们的力道牵扯得一左一右,海水一次次灌上木舷,船身忽高忽低,在浪头之间颠簸得厉害,仿佛随时便要翻覆。
林安余光一瞥,小宝依旧蜷缩在船边,小小的胸口起伏微弱,像随时便会受惊的幼鸟。
她咬牙,用上了一身的狠劲,一手死死扯住贱奴的发根,另一手猛扭他的胳膊,整个身子向后一沉,想将对方生生甩下船。
贱奴大怒,双腿在船底踢砸,拳头乱挥,脚下的木板被震得直响。
在他疯狂的力道下,更多的海水灌入船舷,木船倾斜的角度愈发危险。他的目的昭然若揭——要将船彻底弄翻。
林安心口骤然冰冷,不再犹豫半分,将周身力道倾进一瞬。她以身为纽,双腿用力一蹬,合着他疯狂的力道一齐向外翻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惊涛拍打着船舷,两道身影,连同贱奴手中的木桨,一齐坠入海中。
海水如猛兽张口,冰冷与咸涩一并涌入鼻腔,冰冷刺骨的海水在胸口压来。
贱奴有意弄翻木船,必定深识水性,林安清楚这一点,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肩膀,任海水在两人之间翻滚撕扯,不给他一丝活动的余地。
贱奴疯狂挣扎,咒骂声被海水呛得支离破碎,他狠劲尽出,拼命想摆脱她,可林安抱得更紧,手臂发抖,却仍将全部力气都压在他身上。
海浪一次次把他们推出又吞下,世界被拍打成一片白色泡沫。远处林中的火光在水面上摇曳扭曲,林安听到自己的耳膜里嗡嗡作响,小宝的哭声在此时依稀响起。
岸上传来破碎的呐喊,像是远方的钟声。
林安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丝念想,拼命憋住呼吸。
冰冷的海水如千钧巨石般压下,林安的四肢逐渐僵硬,意识也一点点被黑暗侵蚀。就在这模糊的一瞬,一只手忽然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林安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,只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在水波中浮现出来——是叶饮辰。
他气息紊乱,身上的血迹在水中晕开,似是伤口再度崩裂,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。
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出,从袖中摸出一根削尖的树枝——正是林安先前交给他的那一根。
没有任何迟疑,他将树枝狠狠刺入贱奴的颈侧。
鲜血与气泡同时喷涌,贱奴的瞳孔猛然放大,嘴里涌出的气息化作一连串破碎的泡沫。那张脸在水中抽搐片刻,随即僵直。
片刻后,那具身体沉重无比,如一块石头般坠向海底。
林安松了口气,却感到体温正一点一滴被海水抽离,整个人开始发抖。
叶饮辰仍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执拗地带着她往岸边游去。他的呼吸已愈发凌乱,血迹在水中绽开一团又一团的殷红。
力竭之际,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她向上托举。
海浪轰鸣,水声撕扯着耳膜,但那股力量却坚定而狠厉,硬生生将她推回到浪尖之上。叶饮辰已无力再挣,唯有借着涌来的巨浪,将她抛上岸去。
林安的身体被海浪猛然裹挟,狠狠砸在湿滑的沙石上。她翻滚了几下,满口腥咸,胸口剧烈起伏,趴着连连干呕,才终于得以大口呼吸。
可她根本无暇喘息,当即踉跄着爬起身,猛然回头望去。
海面翻涌,浪涛奔腾。叶饮辰在浪中试图再向前游,可他的双臂已不听使唤,重伤与力竭像两条锁链,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。
他抬眼看她最后一眼,眼神中有不舍,有执念,也有平静。他的唇角似是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海水回涌,瞬息将那抹单薄的身影吞没,只留下一片翻腾的泡沫。
林安目眦欲裂,嘶声喊出:“叶饮辰——!”
她的声音被海风与浪涛撕扯得支离破碎,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。
当陌以新气息急促地赶到岸边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林安扑倒在湿冷的岸上,双手死死扣住泥沙,指尖血肉模糊也毫无所觉。泪水与海水混成一片,从她脸上淌落,喉咙里溢出的哭声带着撕裂的绝望。
海面上,回涌的暗流猛烈,叶饮辰的身影已被远远卷回海中,身子在浪间浮沉,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。
陌以新胸口猛地一窒,目光锁定了那片险恶的海域。
林安扑在岸边,哭喊声仿佛一根根利刺扎进他的心口。他的思绪极快闪过无数可能,却只凝成一个果断的念头。
——不能让他死。
否则,安儿心头平白多出一颗不可磨灭的朱砂痣,成了此生永远的遗憾,他又该如何自处?
陌以新眼底寒光一闪,猛然咬牙,纵身跃入翻腾的海浪之中。
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他的全身。巨浪翻涌,他奋力向那道浮沉的人影游去。
海水扑打,礁石嶙峋,陌以新闷哼一声,忍住腿上传来的刺骨剧痛,咬牙拖住叶饮辰的肩膀,硬生生与回涌的海潮搏斗。
终于,他将叶饮辰推向岸边。林安早已扑上来,将叶饮辰拖拽到沙地上,俯身压住他的胸口,急急为他施救。
陌以新却没有停下,他转身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落向另一个方向——
那条在海浪中自行漂浮的木船,正随着波涛忽上忽下。
孩子的啼哭声,从那里断断续续传来。
陌以新眸光一凝,再一次纵身扎入海里,冰冷的海水灌入耳鼻,腿上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高过一阵。
他的手臂一次次劈开海浪,直到指尖终于触上船舷。他将孩子举在胸前,借着海潮的力量,艰难挣扎着扑向岸边。
他踉跄几步,湿冷的沙土终于在脚下踩实。
岸边,林安的双手犹在颤抖。她拼命按压叶饮辰的胸口,直到那胸膛忽然一震,叶饮辰猛地咳出一口呛人的海水,微弱的呼吸随之断续而起。
“林安……我冷。”他声音虚弱,几不可闻。
林安心头猛地一颤,扑下身去,将他紧紧抱在怀中,给他传递温暖,泪水依然如断线般涌落。
陌以新抱着孩子,站在不远处,海水顺着鬓角滴落,遍体生寒,身子微僵。
他原想开口说些什么,可看着林安那近乎慌乱的紧抱,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血液正顺着他的裤脚淌下,滴在沙地上,浸红一片。
方才救人时,锋利的礁石在浪下猝不及防,刮裂了他的腿。此刻,他浑身湿透,沙子和血水黏在一起,火辣辣地灼痛。
他垂眸望了一眼怀里的孩子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,仿佛要借着这微弱的哭声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余光却无法不落在林安身上。
她仍旧抱着叶饮辰,指尖攥得死紧,似要把他留在身边,不容任何力量将他夺走。
陌以新胸口窒闷,呼吸仿佛也随之滞住。
他喉头微微一动,想要告诉她,自己腿上伤得厉害,血还在流。话到了唇边,却再次咽了回去。
——在她眼里,他的伤,怕是抵不过叶饮辰的一口气。
他低头,仍然沉默,只抬脚用泥沙掩住了脚下的血迹。
……
客船停泊处,众人聚拢到岸边,人数清点无误,劫后余生的喟叹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忙着将船绳解开,有人迫不及待踏上甲板,眼中尽是后怕与欣喜。
林安心口微微发涩。人,是到齐了,可在这座岛上,已经逝去了太多的生命——
从前那些岛民,秦永年,穆文康,纪寒川,陵子衿,还有死在纪寒川刀下的两个劳工,当然,还有罪有应得的贱奴。
林安抿紧唇角,想起方才在小船上与贱奴的搏杀,仍然心有余悸。
脑海中闪过礁石边那条木船,林安忽然心头一紧,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。
似乎,有些不对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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