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15章

陌以新摇头道:“我没事。早就同你说过,不必将我当做体弱之人。”

林安仍皱着眉,不放心道:“我们怕是还要在这里滞留几日,你得好好歇息。”

这一日众人历经劫难,皆是身心俱疲,夜里早早便各自安顿下去,暂且歇整,待明日再商议后计。

陌以新沉默片刻,道:“待离开这里,回到陆地,你……有何打算?”

林安一怔:“我……还没来得及想过。”

“那,现在想想。”

林安以手托腮,垂眸沉思,喃喃道:“当初从景都出走,一来是为了圆行走江湖的梦,二来,其实也是为了……”

话音微顿,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“为了探寻我的过去。”陌以新却替她接了下去。

林安讶异地看向他。她记得很清楚,当初那封不辞而别的书信中,并未提及这一点。

陌以新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讶,唇角轻轻一弯,笑意温和:“安儿,不要低估我对你的了解。”

林安垂眸,轻声道:“我只是想,人总要放下心结,才能真的向前走。”

她顿了顿,重新看向他,“那日你说,从今往后,我想回景都,我们便回景都,我想闯江湖,我们便闯江湖。可你分明又说,你曾发誓永不踏足江湖……”

陌以新回握她的手,认真道:“答应你的话,我绝不会食言。”

林安轻轻摇头:“以新,我从不想逼迫你。可我也无法否认,心里总有许多疑问和好奇。所以,当你准备好的那一天,再将一切告诉我。在此之前,我不会再问。”

陌以新心口一热,目光深深望着她,沉声道:“安儿,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,我都会告诉你。对你,我可以毫无保留……”

说到此,他忽地一顿,脑中闪过她方才那句——“你受伤,你忍疼,才是我最伤心难过的事”。

陌以新脸色微微一白,眸光深处掠过一瞬迟疑,他缓缓吸了口气,才继续道:“等回到陆地,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。在那里,你便会知道一切。”

林安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她压下种种心绪,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,道:“其实,我也想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
陌以新也怔了怔,眉目微挑:“何处?”

林安伸手入怀,从衣襟深处取出一个早已收着许久的物件。月光下,那枚厚重的令牌落在她掌心,正是归心令。

陌以新神色一动,眼底浮现一瞬讶色——难道,她已经知道了?

林安道:“上岛之前,我就是凭它说服石家兄妹,顶替了他们的身份。只是当时情况紧迫,无暇对你解释,这令牌为何会落在我的手中。”

陌以新轻咳一声:“嗯。所以,你是想带我去……”

“归去堂。”林安笑了笑,“虽然我也不知此物究竟从何而来,可事到如今,我已与归去堂多少有些渊源,还结识了大名鼎鼎的荀谦若先生。

他曾邀请我去归去堂走走,我也一直在想,走江湖这一趟,若能去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大派看看,也算不枉此行。”

陌以新久久无言,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林安想带他去的,和他想带林安去的,会是同一个地方。

林安见他不语,挑眉一笑,带着几分得意:“没想到吧,我如今也结交过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。

还有那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,我亲眼见过,的确是个色艺双绝的奇人呢。”

陌以新唇角微抽,神色十分古怪。

良久,他终究低头一笑,眉间浮起一丝宠溺:“我知道,这些日子,你做了不少大事,才一路留下印迹,让我能追寻到你。我一路走来,可听说书人讲过不少有关你的故事。”

“什么?”林安顿时瞪大眼睛,连忙好奇道,“都说我什么了?”

陌以新清了清嗓子,语调不紧不慢,却透着几分玩味:“说神影门门主之女神功大成,杀了沁远峰掌教,又重伤几位坛主,最后却栽在一个年轻女子手里。”

林安张了张口,正要插话,却被他不慌不忙的声音压过。

“此女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,却是手持归心令的归心使者,实力深不可测。

有人说,她是归去堂暗中培养的新晋人才;有人说,她是归去堂从深山请出的高人隐士;还有人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笑非笑,“她其实是堂主廖乘空的私生女儿……”

“噗——”林安险些喷出一口老血,前面的内容虽然离谱,她还勉强能听得下去,这最后一句她就真不能忍了。

陌以新也笑着摇了摇头,想起当初与廖乘空八拜结义,心头更是涌起难言的荒诞。

他接着道:“后来,我找去神影门,听他们描述了那个女子的模样,果然是你。”

林安连连咳嗽几声,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,好半晌才缓过来,费解道:“这也太离谱了吧,你是怎么从那些天花乱坠的传闻里,听出了哪里像我,还真跑去神影门求证的?”

陌以新笑而不语。

林安也顾不上再去追问,只连连惊叹,难怪当时归去堂会派荀谦若亲自出面,去查归心令的踪迹,敢情在江湖上,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……

心底一阵啼笑皆非,半晌之后,她又想起问道:“对了,你去神影门时,那里……是什么情形?”

“其实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门派了。”陌以新道,“帮众早已作鸟兽散,只余几个忠心弟子还在,照料那两位筋脉尽断的坛主。”

想起音儿,林安心中又是一痛,胸口隐隐发闷。

没想到才短短两个多月,自己便已见证了这么多阴谋算计。从缎仙谷的姐妹相残,到神影门的两代恩怨,再到御水天居的装神弄鬼……

陌以新见她神色显然黯淡,转移话题道:“那我们便说定了,离开这里后,一起去那个地方。”

“好啊。”林安点头。

夜风轻拂,火光余烬仍在远处天边散落。陌以新沉默片刻,道:“那,叶饮辰……”

“他怎么了?”林安下意识反问。

陌以新凝视着她,见她眼中是真诚的疑惑,神色愈发复杂,缓缓吸了一口气,才道:“他难不成也一起去?”

林安一怔,连忙道:“你别胡思乱想,先前我便同他说过,待过完生辰,便就此作别。这次等他伤好,自然也是要告辞的。”

陌以新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,声音低沉:“你舍得?”

林安顿时气结,忍不住嗔道:“陌以新,上次不是说过了吗,不许阴阳怪气!”

她说着,便又如上次一般,伸手去捏他的脸。显然,上次捏脸后的成果,她很满意,似乎有点上瘾。

陌以新下意识侧身一躲。林安哪里肯罢手,索性追着上前,两手左一伸右一探,竟真把他逼得连连后仰。

气氛不知何时,已从沉闷转为轻快。

“原来陌大人也有怕的啊。”林安轻声取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。

陌以新眼底微动,沉声道:“安儿,别闹。”话虽如此,唇角却压不住微微上挑。

“谁叫你总是乱吃飞醋!”林安轻哼一声,趁他分神之际,猛地探向他下颌,“抓到你了!”

两人几乎贴近,陌以新避无可避,索性放下双手,任她施为。

林安失去这股反抗的力道,反而失去平衡,一个趔趄向前扑去,陌以新自然去扶,她的膝盖却不偏不倚,压在了他的腿上。

陌以新身体微震,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“嘶”。

林安一怔,笑意在唇角凝住,动作也是一顿:“你怎么了?”

陌以新面色微变,眸光微闪,正欲再说句“没事”,林安已经抢先道:“你是要骗我吗,陌以新?”

陌以新沉默片刻,终究咽回了嘴边的话,淡淡道:“只是一点擦伤。”

“何时伤的?”林安追问。

“下水救人时,撞到了礁石。”他语气轻松。

林安一怔,神情早已不复方才的玩笑,看着他始终有些苍白的神色,心口一紧:“那你为何不说?”

陌以新唇角动了动,移开视线:“你要照顾一个伤员,已经很辛苦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林安气结。

她怎么就没想到,陌以新吃醋已经吃到了自虐的程度,到这种时候还在阴阳怪气。

“伤在哪了?”林安再顾不得方才的打闹,连忙伸手去探他的伤势。她记得,刚刚自己膝盖压到的,正是他的大腿。

大腿之上有动脉,极易失血过多。更别说礁石划破皮肉,还不只是寻常刀口那么简单,伴随脏污、沙粒与盐水刺激,感染风险极高。

林安心头越来越紧。

陌以新却侧身避开她的手,道:“伤在腿上,不打紧。”

“什么叫不打紧!”林安一把拽住他的衣袖,顺势掀开他的衣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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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

一大片早已发干的暗色血迹赫然刺入眼帘, 草草撕下的布料随意缠绕在伤口之上,仍有殷红在隐隐渗出。

“好多血!”林安惊呼一声,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 “你不但瞒着我, 连好好包扎都不会吗?”

话未说完, 她已伸手去解那层凌乱缠裹的布料。

陌以新再次避开。

“干什么?”林安蹙紧眉心,声音已透出焦急,“这伤万万马虎不得,必须先将伤口仔细清洗干净,再好好包扎止血,否则极易感染,你怎能如此儿戏!”

“伤在腿上……”陌以新再次道。

林安动作一顿,似乎领悟了什么,难以置信道:“你不会是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话吧?当初强吻我的时候, 也没见你讲究这个啊!”

陌以新面色一阵红一阵黑, 沉声道:“伤在大腿。”

他再次强调了重点, 像是不得已的提醒。

“那又怎么了?”林安眼里只有那一大片血色,好似钉子一般钉在她心口。

她急声道:“我可以转过身去,你自己脱,如若不然, 我就自己扯了!”

陌以新眸色一深, 沉默片刻,哑声道:“安儿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
林安不再理会他, 索性用双膝压住了他的小腿,指尖顺着衣料探去,触到那一片绷紧僵硬的肌理。

“很痛吧?”她眼底闪动着心疼, 语气不自觉轻柔下来。

下一瞬,分明被她牢牢压住的陌以新,竟忽然翻身,身形迅疾一动,轻而易举地将她反压在身下。

林安未及说出一句话,已经仰面躺下,后背贴上粗粝的沙土。他的气息骤然笼下,呼吸灼热,目光逼人。

“安儿……”陌以新低声开口,嗓音微哑,带着极致的克制。

“陌以新……”她下意识应了一声。

陌以新眼底暗潮翻涌,手臂撑在她耳侧,另一只手压住了她方才探伤的手,五指相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