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16章

两人的气息在一瞬间紧紧交织。

林安心头一跳,呼吸乱了几分,却仍倔强地迎视他:“你需要包扎。”

他喉结微滚,低声道:“安儿,我不是神仙,不要逼我。”

两人虽已有过耳鬓厮磨的亲昵,林安却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危险的气息。

“现在不行。”她稳住声音,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,“你的腿会疼的。”

陌以新彻底凌乱了。

她到底…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

还是说,他不仅腿伤了,连脑子也已经坏掉了?竟从她这短短一句话里,领会出了令人发疯的言外之意?

心弦瞬间崩断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几乎感受到来自身体内磨人的灼热。

林安对自己火上浇油的劝解浑然不觉,仍旧认真道:“以新,你先放开我,我只是帮你包扎,保准不乱动。或者,你也不必完全脱掉,只撕开一块也行。”

她此时也十分无语,仿佛自己怎就成了引诱贞洁烈男脱裤子的不良女青年……

可眼前这位,此刻的眼神,分明又与“贞洁”二字半点也不沾边……

陌以新的视线缓缓下移,从她的眼睛,落在她的唇上,只见那一双朱唇不断地上下开合,好似在说着什么。他却已听不到话音,耳畔只有血液奔腾的嗡鸣。

“以新,你——唔!”林安这张能说会道的嘴,被一双炽热的唇堵住了。

陌以新狠狠压下,呼吸深沉而急促,放纵与压抑在他体内冲撞,让他愈发凌乱。

这是林安头一次无法完全投入他的吻。她仍惦记着他腿上的伤,想要挣扎起身,又怕踢到他的伤口。双手又已被他十指相扣,丝毫动弹不得。

她的抗议被堵在唇间,尽数化为一声声呜咽。

“啊——!”不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。

陌以新浑身一僵,林安这才趁机挣脱桎梏,将头侧开一点,朝声音来向看去。

只见李婶呆呆地站在不远处,双眼瞪得浑圆,一脸惊恐。

“夭寿了!夭寿了!”李婶大呼小叫着,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来,将陌以新扯住,竟是要硬生生将他从林安身上扯下来。

“你这小伙子!”李婶悲愤交加,双手直抖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,“我看你一表人才,还寻思着把侄女介绍给你!谁知你竟做出这等丧人伦的事来!

亏我还夸你是个好人……难怪那般会疼人,莫不是哄骗你妹妹年幼无知,哄骗不得,就霸王硬上弓了!”

陌以新:……

林安:……

到底怎么会这样!

林安已经石化,心中原本不做他想,此刻被李婶这么一吼,整张脸也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。

她连忙拉住李婶,将陌以新护在身后,急声道:“李婶,李婶误会了!我哥哥他不是那个意思!”

陌以新:……

李婶悲愤更甚,眼眶都红了:“石丫头,你不懂那些事,你哥哥不是好人!”

林安意识到不对,连忙接着道:“不不不,他不是我哥哥!”

“那也不行!”李婶张口便驳,随即却一怔,“什么?”

林安红着脸道:“我们是冒充兄妹,只为了上岛救人,我们其实是、是……”

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,李婶却领悟了。

一向热情豪爽的李婶,此时也难得的接不下去话了,愣愣地望了两人半晌,三人间的空气一度凝固。

静寂良久,李婶才憨笑几声,开口道:“原是这样啊……那、那你们继续吧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还是再走远些为好,若动静大了,又把旁人招来。”

陌以新:……

林安嘴角猛抽,道:“李婶真的误会了!”

李婶连连摆手:“婶子懂得,懂得。”说罢,已经干脆地转身走了。

林安怔怔望着李婶洒脱离开的背影,如梦初醒般,抬手捶了陌以新一拳,吼道:“你做的好事!”

陌以新将衣袍下摆理好,眼底那点暗红迟迟未退。他轻咳一声,正色道:“总之,我不能在你面前……”

他话音一顿,没能说出“脱裤子”三个字,转而又补上一句,“至少不能是在这种时候。”

林安彻底败下阵来,心中气急,却只有无奈。她一手扶额,咬牙道:“行行行,那我扶你回去,你自己弄。不过,这次要仔细些,不准再那么潦草!”

客船虽然不能启航,却还能暂作栖身之所。

林安扶着陌以新,回到了来时住过的那间蜗居,又叮嘱他几句,见他点头,才独自退了出去。

隔壁房间,叶饮辰仍在安睡。

林安靠在两扇门之间的墙上,经过了一整日的波折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……

林安先前已两夜未眠,夜里又几次起身查看伤员,待真正睡去时,已是后半夜。再醒来时,天光早已大亮。

她扶着陌以新走出船舱,海风拂面,仍带着焚后的焦味。岸边已聚着不少村民,神情凝重,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压抑的热切。

有人看见两人走来,神情顿时一变,更有几人直接迎了上来,带头一个满脸激动道:“姑娘,多亏你了!”

林安一怔:“什么?”

“昨日实在太过疲惫,今天一早,我们几个将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。”此人道,“龙骨的楔子竟被抽走了几处,停泊时看不出什么,可真要出了海,待浪头打来,怕是整个龙骨都要松散开去。”

旁边的人也都一脸心有余悸,有人补充道:“还有底舱板下,被人劈出了几条暗缝,外面钉着薄木片,又用麻布封住,看似完好,但被海水浸泡,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溃开渗水。”

“龙骨松散,海水灌舱,整船人都只有沉海……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虽已逃过一劫,却还是冷汗直下。不敢想象若是昨日一意出海,会是何等下场。

林安同样心底发寒,却仍镇定道:“那么,可有补救之法?”

倘若这船彻底废了,那便只能再齐心合力造些小船,再多费些时日了。

“幸而有姑娘提醒。”带头那人抹了把冷汗,语气里仍有后怕,“若能寻到木料,可再打楔子,将龙骨重新固定;至于舱底的暗缝,也得寻来木料、松脂等物,仔细修补,不能漏过一处。这些要做的妥帖,怕也得忙上两日。”

林安略一思忖,道:“咱们的性命全系于此,不可马虎。如今火势已灭,林中未必没有余木,我们可以几人一组去寻。”

“好,我们都听姑娘的。”一众人并不整齐地呼喝着。

林安点了点头,回头正对上陌以新专注的目光。

她道:“怎么了?”

陌以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:“我只是在想,这次之后,江湖上或许又会多一段有关你的传说。”

林安一怔,玩笑道:“只要别说是廖乘空的私生女抢夺了花世的宝藏,就很好了……”

陌以新不由失笑。

正此时,身后忽传来几声轻咳。

林安转身一看,竟是叶饮辰。他身着单衣,神色略显疲惫,却仍带着一贯的笑意。

林安一惊,连忙道:“你怎么自己出来了?休息一夜感觉如何,发热可还反复?”

叶饮辰笑着上前,微微低头看向林安,不答反问:“不然,你摸摸看?”

林安没多想,抬手便要去触他的额头。手刚伸到一半,忽而反应过来什么,身后……好似有一道清冷的视线正紧紧黏在她身上。

林安动作一顿,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来,思忖道:“我们这里还有位医者,我去请他来给你看看。”

她说的,自然是那位算命先生。他虽杀了人,但情况复杂,他的罪责应当交由法理裁定,而非由他们在这孤岛上私下处决。至少在伏法之前,他仍是一位医者。

叶饮辰伸手将她拦住,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不必,我哪有那么脆弱。”

林安眉心微蹙,不赞同道:“这一趟下来,你的伤势几次反复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。等离开这里,一定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,彻底养好才行。”

叶饮辰神色一暗,轻声道:“那你还会陪着我,直到我调养好么?还是,让我自己照顾自己……”

林安一怔。叶饮辰的身体状况,她的确很不放心,却没料到他会追问这样一句……

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。

陌以新站在不远处,脸色显然发黑,眼底暗沉一片。见她视线望过来,竟直接别开了头,不与她对视。

林安心口微微一窒,正欲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:“哎呀,还是年轻人好啊,来岛上不过几天,这么快便熟络起来了。”

说话之人是郑锁力,当初在林间送饭时,他便自来熟地聊过几句,显然是位爱说笑的大叔。

林安见有人岔开话题,正要松一口气,便听郑锁力继续道:“小兄弟,你妹子对这位少侠关切得紧,依我看啊,女大不中留咯!”

林安:……

不是,解围怎么成添乱的了?

陌以新薄唇抿成一线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压制着什么。

叶饮辰轻咳一声,笑得几乎温文尔雅。

坐在一旁的李婶左看看,右看看,终于一拍大腿,瞪眼道:“哎呀,姓郑的,你乱说什么!”

“我说错什么了!”郑大叔与李婶同是沙峪村的,又同样是爽快性子,平日显然没少一起闲话家常,当即回嘴道:“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,这少侠看小姑娘的眼神也不一般嘛!”

他说着,又看向陌以新,眉开眼笑:“小兄弟,这位少侠英俊非凡,我看恐怕是落难的贵人,你妹妹也算是找到了好出路嘛!”

叶饮辰低低一笑,道:“大叔的确好眼光。”

陌以新面无表情道:“有些人总是贼心不死,这可不是好习惯。”

林安连忙道:“大叔别说笑了,等船修好了,我还要与哥哥回家去呢!”

郑锁力哈哈一笑,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好好好,小姑娘面皮薄,我省得!不说了,不说了!”

林安正无语,人群中有人忽而高呼道:“看,海上那是什么!”

众人一怔,目光齐齐看去,有人立刻惊叫道:“是船,是船啊!”

林安也有些诧异,只见天海相接的尽头,隐隐有一道黑影破浪而来,从最初的一点,正渐渐放大。

海风猎猎,浪花翻涌,那船身如入无人之境,稳稳劈开水面。

随着距离拉近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船体修长,船头高耸,桅杆笔直,白帆高悬。

阳光映照下,船舷泛着新漆的光泽,虽不至奢华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排场。与岸边那艘老旧客船相比,这艘船明显更大,更新,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