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67章

“安儿……”陌以新喉间一动,声音低得几乎散入夜风。
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谁说女子就只想要安稳无忧的生活?”

林安安然一笑,声音温柔,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,“顾玄英的仇还没有报,那些人也不一定会放过你。

与其避世以自保,何不入局谋万全?”

月光无声地洒下,是林安眼中静静流淌的清辉,也是陌以新眼中点点跳跃的星火。

四目相对,陌以新重新将她拥入怀中,拥得更紧。

“人生得一知己,足矣。”他下颌贴着她的鬓发,话音好似自胸腔深处淌出,“我何其有幸,知己亦是爱人。”

林安将脸埋在这片温热的怀抱中,舒服地靠了许久,才犹豫着开口:“明日还要早起进山,是不是该早些休息?”

陌以新稍稍松开臂膀,低下头看她:“舍不得走。”

“你……”林安张了张嘴,竟不知如何应下这句。

陌以新轻叹一声,又爱不释手地抱了良久,语重心长地解释:“虽然府中都是自己人,可景都毕竟不比江湖,我若宿在这里,难免有损你的清誉。”

林安一怔,恼羞成怒地推开他,道:“我又没留你!”

“是我自己想留。”陌以新低笑一声,又在她微红的侧脸轻轻一吻,终究还是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。

“怎么还不走?”林安瞪眼。

陌以新抬起步子,却反而往屋里走,说得理所当然:“我先看你入眠。”

……
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窗台时,林安再次推开了房门。

一个懒腰刚伸到一半,她便是一愣,脱口道:“你们怎么在这?”

风青大大地打了个哈欠,有气无力道:“还不是大人,天不亮便拉着我过来等你。

从前只听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我看大人几个时辰不见你都不成……真不知你们在江湖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,总不能连睡觉都在一起吧?”

风青随口一语竟道破真相,林安支支吾吾,一大早便闹了个大红脸。

陌以新轻咳一声,道:“哪里这么多牢骚。”

“是是是,全凭大人做主。”风青煞有介事地作了个揖,“风楼已经带着林初在门口备好马车,可以出发了吧?”

到了前院,林安远远便看见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,不由微讶:“咱们四个人,需要两辆车?萧家公子也一起去?”

陌以新却笑道:“我们不从那里走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跟我来。”他牵起林安的手,绕过前院,沿西侧走廊一路行去,穿过重重回廊,经过庭院深深,终于来到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之前。

“从这里走。”陌以新推开小门,在前引路。

林安紧随其后,一步迈进去,视野陡然一变。

眼前这座院中,一切风格布置全然不同。房舍简朴,布局疏落,丝毫不见气派雍容,简直像是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户人家,哪里还有半分萧府的模样。

林安心中一动,已经明白过来。

如萧府这种背景,想必早已暗中购下隔壁宅院,打通暗门。外面看来是毫不相干的两座府邸,内里却暗自连通,能避祸,能藏人,以备种种不时之需。

如今,陌以新的身份或许已经为人所知。倘若果真如此,那他与萧府恐怕都已在暗处的视线之中。

今日又正是八年前政变之日,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,对方更会盯紧了他们的动向。

从萧府正门出行,必会落人眼底。而经隔壁院子的偏门出去,直通另一条街,便可无痕无迹。

果然如林安所想,三人从偏门而出,门口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

大约是听到来人的动静,马车里探出两个头,正是风楼和林初,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。

上车后,林安便道:“萧府大门口的两辆马车,是障眼法?”

陌以新点头:“不错,在我们出城的同时,濯云与沐晖也会各驾一辆马车,自萧府大门出发,一左一右,沿相反的路线在城中兜转。”

林安自然已经会意。

正所谓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若真有人盯梢,看到堂堂萧家二位公子亲自驾车,且两辆马车方向相反,必定会认定其中一辆是真,一辆是假,只会顾着分头行事各自跟上,却绝不会想到两辆都是假的。

她笑了笑,道:“更重要的是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那两辆马车,你一定安排了人手盯住吧?若真发现尾巴,或许还能反过来顺藤摸瓜,查出背后之人。”

“知我者,安儿也。”陌以新会心一笑,眉眼温柔,伸臂揽过林安的肩膀,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无数次。

风青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林初的眼睛,又腾出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,龇牙咧嘴,连连喊酸。

如同郊游一般的轻松气氛,终于在进入天影山后,渐渐沉寂了下来。

林安自然记得,陌以新为父亲与长姐各立了一座衣冠冢,彼此并不相邻,而是相隔一段距离。如今,她也依稀明白了其中缘由。

曾经的郡主楚宁,墓碑前的荒草又高了几分。秋日的荒草枯黄颓败,更显出几分荒凉。

去年,就是在这里,陌以新伸手抚上那粗糙的墓碑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怪你。”

今日,他又缓缓抚摸上同样的位置,道:“姐,我带初儿来看你了。”

林安心中一叹,便见林初缓缓跪了下来。

他神色怔然,眼眶中蓄起一层湿润,却咬着牙没有落泪。他只是低头,额头触在碑前的土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
陌以新静静看了他们片刻,道:“风青、风楼,你们留在这里陪他。”

而后,便牵起林安的手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荒草掩映之中,又一座无字孤坟,几年如一日地寂寥着。

陌以新如去年一般,在墓碑前跪了下来。

这一次,林安却没有再退开,而是与他并肩,同样跪了下来。

秋风自深山而来,刮过荒草,发出细碎轻响。

“楚承晏的往后余生,要健康,幸福,自由。”林安一字一句道,“请您在天之灵保佑他。”

陌以新微微怔了一瞬。

一声低笑几不可闻,仿佛某些沉重的过去,已被她轻柔地覆盖,埋入土中。

他握住她的手,拉着她一同站了起来。

他垂眼看着无字墓碑,默然片刻,而后转向林安,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,道:“这个给你。”

林安一怔,随手接过,不由微讶:“这么沉,是什么?”

陌以新并未回答,只道:“打开看看。”

林安狐疑地低头,视线落在刚刚接过的纸包上,却也并未多想,随即拆开一个小口——

满满一包银票,层层叠叠映入眼中。

“银票?”林安一时愣住,随手一翻,被这沓银票的面额与厚度惊了一跳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这么多钱……你要买什么?”

话刚问出,她忽然意识到什么,目光更是猛地抬起:“等等……府尹的俸禄可不会有这么多,你、你不会是……”

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声音微颤:“以新,你……你不会是贪——”

陌以新失笑,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脸,指腹轻轻按住她的唇角,将那尚未出口的荒唐字眼按了回去:“你想到哪去了?”

笑意渐渐收敛,他的声音沉稳清明:“但凡皇亲贵胄,都有自己的私库。当年钰王府位高权重,天宠多年,财富不可胜计。

而那场政变来得快,去得也快,皇上登基后,很快恢复了钰王府的名位,自然也从未抄没家产。所以——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坦然,“没有人知道,钰王府那一笔金库的存在。”

林安松了口气,道:“如此便好……那你将金库全都拿出来,是要做什么?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这些银票,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还有金银珠宝,田产商契,珍宝古玩……都在库中,不便随身带着。”

林安更加不明所以:“你这是……在炫富?”

陌以新笑出声来,抬手覆上她拿着纸包的手,认真道:“这些,是给你的。金库钥匙,也早已在你那里。”

“什么?”林安大吃一惊。

“中秋之夜,我曾送给你一个平安符。”陌以新轻声道,“那时你便发现,里面另有东西,只是,我没有让你打开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林安眉头动了动,若有所悟。她抬手按上胸膛,那是平安符所在的位置,“里面那个东西,是……金库钥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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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

“是……金库钥匙?”

陌以新点头。

林安怔怔望着他:“你给我做什么?”

“在孤岛上, 你本对传说中的花世宝藏十分憧憬,可惜落空。”陌以新唇角微弯,“这座金库, 姑且也可算是一座值得发掘的宝藏, 聊以弥补你那时的遗憾。”

林安眨了眨眼, 半晌才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段。

她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,伸手将纸包推回去,哭笑不得:“你就这样在你父亲墓前,在钰王府的忌日这天,将钰王府的全部,都给了我——难道是想用这个办法,把他老人家气活不成?”

陌以新又将林安的手推了回来:“今天,不仅是钰王府的忌日,也是你的生辰。”

林安神情凝住, 心口微微一震。

她的确曾提过一次, 自己的生辰恰好就在九九重阳。

只是……这个日子对陌以新而言是刻骨铭心的苦难, 她从未想过在这一日提什么庆生——与其假装若无其事地强颜欢笑,不如一起缅怀故人,疗愈他心中的伤痕。

可她却没想到,他还记得。

她的每一句话, 他都记得。

鼻尖微酸,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,垂眸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纸包,心中满是又酸又暖的情绪。

她压下眼中那一瞬的涩意, 弯起嘴角,揶揄道:“所以,你的生辰贺礼, 就是送钱啊?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陌以新说着,又自怀中取出一方精致的红木小盒。

与随手递出的纸包不同,这一次,他的动作慢了下来,甚至带着一丝郑重的谨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