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盖轻启,一枚金镶红宝石指环静静躺在其中。
流光溢彩的金,拥着明艳璀璨的红,好似心尖上那一点难以磨灭的朱砂,几乎正蓬勃跳动,浓烈欲滴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安刚问出两个字,便被眼前之人的动作惊住了。
陌以新轻轻拂开衣摆,单膝跪了下来。
“安儿,很久前你曾说过,在你的家乡,男子求娶心爱的姑娘,须得单膝跪地,亲口询问她的心意。倘若得到应允,便为对方戴上一个指环,以成婚约。”
林安脑中有些发懵,呼吸几乎凝住。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,大约在闲谈间,依稀说起过上个世界的事。
那时,陌以新只挑眉道,男儿膝下有黄金,只跪天地君亲师。
“安儿,这枚指环,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陌以新的神情极为认真,“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便已离世,我未能有幸记得她的音容,但我想,倘若她还在,必定也会对你十分爱惜。”
“你说过,曾想在我生辰时表白心意,如今,便换我在你的生辰,慕求婚约。”
陌以新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楚晏,你可愿嫁给我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将山水都压低的力量,好似最笃定的鼓点,一下一下敲击在林安的心上。
林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从未想过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这个全然不同的时空,竟能得到一场,属于自己那个世界的求婚。
山风静住,落叶停飞。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沉寂。
她眼里,只剩他。
秋日凉意正浓,可那双清俊的眉目,竟似破晓春光,在苍茫大地间蓦然生花。带着历尽风霜的郑重,又带着少年般明亮的憧憬。
沉默很短,短到似乎只是心跳失了半拍。
陌以新低低一笑,带着一丝自嘲:“脚下是萋萋荒草,身畔是残破墓碑,大约不会再有比这更加萧瑟的求亲之地……”
“不是的。”林安终于开口,“我明白,因为这里对你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。”
“这里是我的过去。”陌以新道,“你是我的未来。”
话音轻落,叠满银票的纸包随之掉在地上。林安张开双手,扑进心上人的怀里。
温度骤然贴近,心跳叠在一起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的哽意,却毫无犹疑,“林安愿意,楚晏也愿意。”
陌以新的手臂瞬间收紧,将她整个人拥进胸口深处,拥住了他对未来全部的渴求。
秋日的阳光洒下,给墓碑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晕,消散了曾经的阴霾。
天影山融化成一片暖色。相互依偎的两个身影,便是山间最浓烈的色彩。
这是一个最充满希望的忌日,也是一个最值得纪念的生辰。
……
再次回到萧府时,林安手上便多了一枚鲜艳的指环。
两人之间的情意昭然若揭,萧府中却有人等得心焦难耐。
“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萧濯云迎上来,劈头便问,“天都快黑了,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,差点就要出城去找了!”
“久等了。”陌以新显然是在敷衍,“你们那边情况如何?”
萧濯云与萧沐晖对视一眼,道:“你猜得不错,果真有人跟踪我们的马车,多亏提前做了布置。”
林安不知该是喜是忧,连忙问:“然后呢?”
“那些人还算机警,约莫跟到晌午便发觉不对,不再跟着我们在城里绕弯子了。”萧濯云坐回椅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林安追问:“那你们派出去‘黄雀在后’的人呢?有发现吗?”
“我们的黄雀啊,到此时还未回来,我们也还在等消息。”萧濯云耸了耸肩,忽而话锋一转,嘴角慢慢扬起,“不过,今日已经很有一番收获了。”
“什么收获?”
“前日你们提起,要查温云期这个人。”萧濯云道,“今天下午,我确认过无人尾随后,便去宫里找盈秋,跑了一趟架格库。”
“查到温云期的资料了?”林安期待。
“当然,千秋阁存放宫廷记事,架格库保管朝廷档册,自然一应俱全。”萧濯云顿了顿,意味深长道,“这个温云期,果然不简单。”
林安先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“他还活着吗?”
萧濯云摇摇头:“大约十年前,他便去世了。”
林安稍有些遗憾,又接着问道:“那他究竟有何不简单?”
先前萧濯云查到,温云期曾任兵部武库司郎中,这不过是五品官,恐怕担不上“不简单”三个字。
萧濯云神色微敛,解释道,“先前我只查了兵部,军械管理与调用皆有兵部负责,但除此以外,还有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,名叫军器监,专门负责军器研发与制造。
军器监原本隶属于工部,直到数十年前战事频发,军器监规模扩大,便独立了出来。
而温云期,当年便是军器监正监,官居四品,也就是整个军器监的主官。”
陌以新微微蹙眉,道:“所以那个兵部郎中,只是兼任?”
“我也很意外。”萧濯云道,“朝廷六部与五监彼此分工制约,为防权力过度集中,一般而言不会有官员兼任,可温云期偏偏就是个例外。
他跨任兵部与军器监,所以理论上讲,在他任职那二十年中,凡是与军器相关的事务,从上到下,他都可以过问。”
林安不禁感慨:“不愧是传说中惊才绝艳的铸剑大师,即便离开江湖,去往陌生的朝堂,还是能凭借一身天才技艺,得到如此重用。”
萧濯云轻笑一声,道:“如果说兵部和军器监都是他的专长所在,那下面这个可就有些离谱了。”
林安神情一动:“还有?”
萧濯云慢悠悠抿了一口茶,短暂地卖了个关子,才道:“温云期当年身兼三职,还兼任端明殿学士。”
“端明殿学士?这又是什么官?”
萧沐晖解释道:“端明殿设在宫禁之内,端明殿学士定期轮换值宿,一般并无实职,只是随时待诏、奏对。”
林安明白了,换句话说,就是皇帝的顾问。即便并无实权,地位却不会低。
萧濯云跟着道:“也就是说,这个温云期,一面在军器监做主官,一面在兵部挂职,一面还要百忙之中到端明殿轮班待诏。你们说,能是个简单人物么?”
林安也不由称奇。即便温云期一身铸造技艺惊为天人,可他毕竟出身江湖草莽,竟被朝中如此破格重用……
陌以新思忖道:“如此说来,温云期若要获取火器配方,可谓易如反掌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濯云道,“军器监下设甲坊、弩坊、刀枪坊和火器坊,温云期身为正监,自然均可过问。
而且依档案记载,温云期绝未辜负先皇这份重用。在他任期内,各坊的设计与工艺都有了不少改进。”
林安自然明白陌以新为何有此一问,跟着道:“那么,温云期与尹东阳,当初可有所交情?”
“这个就不知道了,官员档册是不会记录这种私事的。”萧濯云一摊手,却又补充道,“不过,我和盈秋从架格库出来以后,想到尹东阳曾在千秋阁当差,便也顺路去了隔壁千秋阁,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他的旧事。
千秋阁今日当班的是一名小太监,入宫并不算久,也从未听过尹东阳这个名字。不过他说,还有另一位老太监赵公公,已经在那里当了几十年的差,算年月,应是与尹东阳共事过的,兴许能问出一些往事。”
林安忙问:“你们见过那赵公公了吗?”
“赵公公今日不当班,正好你们也不在,我便想着干脆改日再带你们一同去,有什么问题,你们也好一次问个清楚。”
陌以新点头道: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
林安不由陷入沉思——这个温云期,仿佛你越是走近他,反而越是看到更多疑团。
一个在江湖中神秘绝迹的铸剑大师,一个在朝堂里平步青云的新贵大臣。
他和他的巨阙重剑,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?
“公子。”堂外忽而传来一声呼唤。
萧沐晖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两个男子随即走进堂来,虽是寻常百姓打扮,身形却颇为挺拔壮实,正是今日被派去“黄雀在后”的萧府心腹。
“情况如何?”萧濯云开门见山。
其中一人低下头,赧然道:“对方经验老道,身手又好,似乎是发现了我们,将我们引到闹市区后便不见踪影了。属下办事不利,请公子恕罪。”
萧濯云轻叹口气,又看向另一人:“你们那一路呢?”
另一人同样难掩愧色:“属下侥幸未被觉察,只是实在难以兼顾隐蔽与速度,终究还是跟丢了。”
萧濯云一脸失望,陌以新却追问道:“你是在何处跟丢的?”
此人道:“在乾荫巷,那附近行人稀少,不便隐藏,属下生怕被对方发现,不敢跟得太近,看到对方拐入巷口,便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乾荫巷?”萧沐晖忽而眉心一蹙,“可是南宫门外兴宁坊一带的乾荫巷?”
此人道:“正是。”
萧沐晖曾负责景都守卫,对景熙城的结构布局自是了若指掌,看他如此反应,林安便知他们口中的地点定有蹊跷。
果然,萧濯云的眉毛也竖了起来,讶异道:“兄长,你该不会是怀疑……”
说到一半,又转头对两名属下道:“你们先下去吧。”
待两人走后,林安便问:“怀疑什么?”
陌以新沉声道:“依楚朝规矩,除了入主东宫的太子之外,皇子成年后都要搬出皇宫,住进各自的皇子府。”
林安点头,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“兴宁坊一带,正是几位皇子府邸所在之处。”陌以新接着道。
林安心道一声果然,喃喃道:“也就是说,那股暗中盯着你的势力……很可能便在三皇子、四皇子与六皇子之间。”
太子被五公主设计杀害,二皇子于五年前投湖自尽。
皇上子嗣并不算多,如今只剩下这么三位皇子。太子生前才能平庸,三皇子与四皇子始终不曾放弃争储之心,近年来明争暗斗,各有势力。六皇子则尚年幼,根基仍浅。
会是谁呢……
林安忽地心念一动,道:“对了,哪位皇子身边有个姓‘杨’的女人?约莫四十岁左右,也许还与皇室沾点亲?”
陌以新道:“你是指何夫人?”
“对啊!”林安点头,“顾玄英死前只说了一个‘杨’字,后来知道凶手就是何夫人,我一直都很纳闷,顾玄英怎会认得何夫人。
如今想来,倘若她与某位皇子关系匪浅,常随宫宴往来,那么顾玄英当年作为将军府少爷,曾经见过她,便也说得通了。”
“杨……”萧沐晖沉思起来,似在记忆中仔细翻找,片刻后,却缓缓摇了摇头,“一时想不起有这样一个人,还需细查。”
萧濯云咂着嘴叹息道:“以新兄,顾玄英比你也大不了几岁,都能认出那人。倘若当年你也稍微收点心,不要每次宫里聚宴都想方设法躲出去玩,也不至于只觉出两分眼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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