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69章

林安失笑,无奈摇摇头,思忖道:“先前听人说过,何夫人做那掌宗夫人已有十年,进入江湖自然只会更早。

而几位皇子中,年岁最长的三皇子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,若真是为了寻觅江湖第一大秘闻,而安排何夫人投身江湖之中,这根线未免也埋得太早了吧……

一个顶多十岁出头的孩子,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与设计?”

萧濯云连连点头,道:“不错,而且他还知晓以新兄的身份。要知道,那场政变已经过去了八年,可他居然还能查出当年的隐秘,可见此子要么城府深得可怕,要么,背后一定还有高人指点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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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

说话间,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随之而来是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动。

萧沐晖几乎瞬间站起身来,一面往门口迎去, 一面道:“锦阳, 你怎么过来了?”

苏锦阳步履不疾不徐, 不似从前飒爽,笑起来却仍是灿若春华,不显孕中憔悴。

她接过萧沐晖上前搀扶的手,却嗔怪道:“我身子一向强健,如今都还未显怀,哪里至于如此小心,连出来走动都要大惊小怪了?”

萧沐晖语重心长道:“自然是要走动的,可我总得在一旁扶着才是,大夫说过, 孕中二三月最是要紧, 千万马虎不得。”

苏锦阳无奈斜他一眼, 却懒得与他理论,转头看向林安与陌以新,眉眼带着歉意:“你们瞧,都要怪这人, 你们回来三日了, 我这才来迎见。”

林安连忙道:“少夫人客气了,还是身子要紧。”

苏锦阳轻轻颔首,又笑问:“我看你们这几日似乎来去匆匆, 可是在忙什么?”

林安看了萧沐晖一眼,若无其事道:“没什么,只是前些日子在江湖中结识了一个人, 听说曾在景都为官,一时好奇想要查查罢了。

孕中最忌多思多虑,少夫人不必为这种闲事挂怀。”

萧沐晖松了口气,朝林安轻轻点了下头。

苏锦阳却一脸狐疑,沉吟道:“不对吧,你们这次回来,竟不是来成婚的?还是说,你们怕筹办婚事忙乱操劳,便瞒着不要我帮手?

林姑娘,他们几个都是男人,这种事总会有办不妥帖的地方,我非得盯着不可。”

林安脸颊绯红,连忙摆手道:“没有没有,我们、我们还没那么急……不急,不急……”

苏锦阳一愣,深深同情地看了陌以新一眼,意味深长道:“所谓烈女怕缠郎,陌先生智计无双,还需多多参悟。”

陌以新轻咳一声,道:“不错。”

林安羞恼地瞪他一眼,只得继续装傻充愣地憨笑。

萧沐晖适时道:“时辰不早了,锦阳,咱们也回去歇下吧。”

萧沐晖扶着苏锦阳缓步离开,陌以新则跟在林安身后。

萧濯云独自在原地愣了一会,才反应过来,扬声喊道:“以新兄,咱们住在西院,你去那边做什么?”

“去做缠郎。”陌以新头也不回地道。

……

在七公主的打点之下,林安与陌以新悄无声息地进了皇城。

皇宫分为内廷与外廷,内廷是后宫所在,外男自然不能进入;外廷则主要是皇帝接见群臣、处理政事之地,纵深辽阔,类似千秋阁与架格库这等长日冷清的偏僻之所,便没有那么难去了。

千秋阁内,一位老太监独自坐在宽大的桌案边,见众人进来,并未显出惊讶,恭敬地起身行礼,道:“小路公公说,今日会有贵人前来问话,想必便是诸位吧。”

显然,萧濯云上次已同那小太监知会过。

楚盈秋率先道:“本宫只是好奇一些前尘往事,随意问问罢了,你可明白?”

老太监沉默一瞬,立刻讨好地笑道:“老奴明白,老奴明白。公主只是闲来无事到此转转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

楚盈秋满意地点点头,对萧濯云扬了扬下巴,道:“你们尽管问吧。”

萧濯云开门见山:“赵公公可识得尹东阳?”

赵公公显然一愣,才点点头:“认得,尹东阳从前也在这千秋阁当差,与老奴共事过许多年月,算起来……嗯,大约有五六年吧,后来他便出宫了。”

“五六年……”萧濯云思忖道,“既然如此,你对他想必颇为了解。”

赵公公面露一丝为难之色:“话虽如此,可小尹出宫已有三十多年了,大人要问什么,老奴……老奴只能尽力回想。”

萧濯云看向陌以新,陌以新便道:“不知赵公公可曾听过温云期之名?”

“温云期……”赵公公蹙眉思索起来,却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
林安心中一紧,在旁补充道:“曾任军器监正监的温大人,或许也是尹东阳接触过的人?”

“温……温……”赵公公喃喃念叨起来。

忽而,老迈的眼中迸发出一点亮光,他恍然道:“你们是说温大人啊!没错没错,是有一位温大人!我也是听小尹说起过,便多留意了些。”

尹东阳说起过温云期!

几人精神都是一振,总算看到一丝希望。

林安连忙追问:“尹东阳说起他什么?”

赵公公呵呵笑了几声,仿佛回忆起年轻时的玩闹时光,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缓缓道:“尹东阳曾说,他是温大人的好友,还算得上是温大人的半个徒弟呐!”

“什么?”萧濯云惊叫一声。

赵公公接着笑道:“不怪大人不信,老奴当年也是不信的。小尹不过是个太监,虽说曾随侍先皇,说到底还是个奴才罢了,哪里能与当时的朝中新贵温大人称一声‘好友’?”

陌以新不动声色道:“所以你认为,他是在夸口攀附?”

赵公公点了点头,忽而又想起什么,蹙眉道:“最初,我的确只当他是信口开河,奚落几句便也过去了。

可后来发现,尹东阳的确偶尔会往端明殿跑。我记得……温大人当年刚当上端明殿学士吧?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去找温大人的……”

林安内心已经相信了尹东阳的说法,她本就猜测尹东阳与温云期之间有所联系,如今这“好友”与“徒弟”的说法,正好印证了这种猜测。

可是,一个太监,怎会与一位前朝大臣成为“好友”?这不是太奇怪了吗……

这样想着,林安便问:“尹东阳可曾提起,他是如何结交温大人的?”

赵公公又沉思起来,缓缓道:“记得尹东阳初来千秋阁时,我对他很好奇。在先皇做太子时,他小小年纪便是东宫的掌事太监,后来先皇登基,他也曾随侍左右。

他本应是风光无限的总管太监,却被调到这无人问津的千秋阁来。我便问他,是不是差事办得不好,被先皇厌弃了?他却说,是自请调任。

赵公公摇头嗤笑了一声,“我哪里肯信,只觉他是死要面子,有心戏弄几句,便又问他,做管事那么些年,可认得什么贵人,怎么无人替他说情?他这才提了温大人的名字,除此之外,却再未说什么了。”

赵公公自然不明白,林安却心知肚明,尹东阳所言都是真的。

他被义父周廷和托付了一个秘密,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这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如同巨石一般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,他无法承担这份压力,也不愿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。

所以,他自请调任到一处不起眼的所在,远离先皇,也为日后出宫铺路。

陌以新道:“尹东阳可曾有一柄剑?”

“剑?”赵公公显然一怔。

林安忙补充道:“是一柄重剑,极其宽大,应当很显眼的。”

赵公公想了片刻,摇头道:“不曾见过。不过真要说起来,尹东阳搬来时,行李的确有一大箱,我还讥讽他不愧是做过管事的人,排场都比我们大。嗯……却不知里面有没有剑。

我们这些小太监,都是几人住一间屋,尹东阳却不同,大约是有贵人替他打点过,他能独住一屋,也从来不许旁人进他房间。”

赵公公顿了顿,长叹一声,“唉,我也实在看不透他,若他当真能结交贵人,承蒙这份关照,留在宫里岂不是一辈子衣食无忧,何必一心要等大赦出宫?

每次大赦,宫女们总会争抢出宫名额,可我们太监却不会——都是无根的人,出了宫又能做些什么,恐怕连活下去都难呐……”

林安心底轻轻一叹。这位赵公公自然不会想到,尹东阳不但活了下去,还凭着师承温云期的铸剑本事,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,甚至成了一庄之主。

可再想想那祠堂蒲团前的点点殷红血迹……也许,从他得知那个秘密的那一刻起,便已注定这一生的困局。

林安收回心绪,又问道:“关于尹东阳和温大人,你还有什么印象,烦请全说出来,越详细越好。”

赵公公思索道:“尹东阳……倒也没什么了,他平日里都挺踏实,也不像是有花花肠子的人。至于温大人,那可真是个人物。”

赵公公语气中带了三分敬意,“以一介布衣出身,在朝中平步青云,深受先皇重用。听说最初朝中也有人不服,可后来,温大人的确才能出众,功绩卓著,硬是站稳了脚跟,也证明了先皇不拘一格的用人之明。

噢,对了,想起来了!我还向小尹打听过,既然他自称与温大人相熟,可知温大人究竟是何来历?小尹只说、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赵公公抬眼,缓缓重复道:“他说——此人敏而好学,贵而不骄,实乃一时风流人物!”

他说到这儿顿了顿,停了半息,神色微动,话锋一转,“只是可惜……”

“可惜什么?”几人异口同声。

赵公公摇了摇头:“没有了,尹东阳也只说到这里。”

四人面面相觑,皆是不明所以。

林安忽而心念一动,道:“对了,温云期不是十年前才去世吗,倒也不算多么久远,想必不难找到他的家人子女,说不定去他的故居看看,能找到更多线索?”

几人正要点头,便听赵公公轻叹一声,道:“可惜,这是不可能的了。”

林安一怔,脱口便问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温大人一生未曾成家立室,全心扑在公务之上。”赵公公摇着头,唏嘘不已,“因着小尹当年常常说起的关系,温大人去世时,我还特意多打听了几句。

听闻他临终前留下遗愿,将自己的遗骸连同府邸,一把火烧尽了,什么也不曾留下,唉……”

“什么……”林安瞠目,只剩愕然。

温云期当初孑然一身来到景都,走时竟也是孑然一身地走。

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,徒留两片残破的传说,在江湖与朝堂各自漂泊。

又是什么,让他留下此等决绝的遗愿,竟走得毫无一丝牵挂?

从千秋阁出来时,四人的疑问反而又加深了几分。

如千秋阁中记载的文字一般,温云期的一生就这样摊开在几人面前。然而当你一字字去读时,笔笔画画间,却仿佛模糊着一片洇开的墨迹,实在难以看透。

“接下来要怎么查?”楚盈秋歪着头,有些无奈,“尹东阳是个太监,本就无亲无故,没想到连温云期也是孤家寡人,线索岂不就断了吗?”

萧濯云轻叹一声,道:“还有,以新兄前日问起姓‘杨’的人,我与兄长闷头查了两日,姓‘杨’的倒是有那么几个,可没有一个能与何夫人对上的,实在毫无头绪。”

三人都看向陌以新,陌以新正要开口,身后忽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
几人回头一看,赵公公踩着老迈的步伐,一边紧赶慢赶向几人跑来,一边伸手招呼道:“等等,等等,公主请留步!”

楚盈秋眉头一扬,道:“还有何事?可是又想起什么了?”

赵公公奔到近前,连连喘了好几口气,才正色道:“老奴方才记起一件事,想来颇不寻常……只是仅仅发生过那一次,险些便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