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70章

萧濯云忙问:“何事?”

“我听尹东阳说过,温大人不只擅长兵器铸造,还对什么……什么机关术颇有研究。”赵公公回忆着。

“墨家机关术?”陌以新问。

“对,对!就是这个。”赵公公连连点头。

林安心念一动,想起巨阙山庄那交错复杂的密室密道,重重暗锁,步步玄机——顿时便有了几分了然,却疑惑道:“此事又为何颇不寻常?”

赵公公却只看着七公主,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,仿佛艰难踌躇片刻,终于又挤出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,低声下气道:“公、公主,老奴已年近古稀,这一生任劳任怨,断子绝孙也就罢了,如今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,却还连个善终之所也无……”

赵公公的话似是说完了,又似只说到一半。

四人相互对视,楚盈秋沉思片刻,眨了眨眼,仿佛明白了什么,一扬下巴:“本宫晓得了,你尽管说便是。”

……

秋水云天雅间内,萧濯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,仿佛遭遇了人生中无比巨大的打击。

楚盈秋清了清嗓子,道:“不就是花了点钱吗?我也是为了查案呀!”

“花了点钱?”摊在桌上的萧濯云一瞬间弹了起来,“大小姐!那赵公公不过是想要点好处,你怎能随口便许给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!

这可是在寸土寸金的景熙城,你知道方才我塞给他那银票值多少钱吗?”

楚盈秋撇撇嘴:“我、我不是没随身带钱吗……”

“你没带钱,许诺倒许得大方。”萧濯云一脸生无可恋,“将我架在那里骑虎难下,不得不忍痛割肉,替你圆下海口……”

“也……没有很贵吧……”楚盈秋仍旧嘴硬,声音却低了两分。

萧濯云痛心疾首地扶额:“大小姐,如今我们萧府,全府上下尽是庶民,不受你楚家俸禄,完全是坐吃山空的情形,哪里禁得起如此慷慨挥霍?”

楚盈秋仿佛立刻又找回了气势,敲着桌子道:“什么坐吃山空,这酒楼不还有大把钱赚?”

萧濯云面无生机,仿佛心在滴血:“今日那张银票,我酒楼三个月收入打水漂了。”

楚盈秋:……

陌以新轻咳一声,道:“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,看开点吧。”

“以新兄,你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,唉唉唉……”萧濯云连声哀叹,仿佛承受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沧桑。

林安忍住想笑的冲动,安慰道:“其实这钱倒不算打水漂,毕竟公主也是为了线索。”

楚盈秋连忙点头如捣蒜。

萧濯云抬起沉重的头颅,道:“那好,咱们就来说说这个线索——

依赵公公所言,温云期对墨家机关术颇有研究,尹东阳也偶尔会摆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,有一次,甚至亲手割破了自己的手臂……

就这么一条线索,价值千金?”

“当然很有价值了!”楚盈秋绞尽脑汁,终于眼睛一亮,“你想想,赵公公亲眼所见,尹东阳那次分明是特意挽起衣袖,主动拿刀划破自己的手臂,任由鲜血往外冒!

可赵公公事后问起,他却偏说是研究机关时弄伤的,这不是太可疑了吗?

亲手割伤自己……这哪里是机关术?分明就是巫术嘛!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第190章

几人无言以对, 虽觉楚盈秋所言未免天方夜谭,却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。不得不说,尹东阳那样的举动, 的确太过古怪。

林安想了想, 道:“不如咱们再去一趟千秋阁, 找找尹东阳曾经住过的屋子?”

楚盈秋道:“这个嘛……我倒也可以想法子安排。”

萧濯云已经又重新趴在桌上,喃喃道:“待我缓一缓再去吧。千秋阁带给我的记忆,实在都太惨烈了……若不重整旗鼓,我还没有再去一趟的勇气。”

楚盈秋忍无可忍,杵了萧濯云一拳,道:“喂,你不是这么小气吧!”

萧濯云抱着脑袋摇了摇,有气无力道:“不只是这次,还有上一回——以新兄心血来潮, 非要查老夜君的案子, 我带着他去翻千秋阁与架格库。

我在千秋阁从早泡到晚, 什么也不曾发现,倒险些看瞎了一双眼……”

楚盈秋同情地啧啧几声,却又皱眉道:“不对吧,我怎么记得, 当时你们查到了线索啊。”

“查到线索的是以新兄!他在架格库, 发现少了一本二十年前的档案,结果到头来,那根本就是我爹故意误导我们的假线索, 等于还是一场空……”

萧濯云回忆着自己的“血泪史”,扶额看向陌以新,“以新兄, 我可没说错吧?”

陌以新却毫无反应,向来沉静的双眸,此刻竟罕有地微微失神,好似思绪被猛地牵去了看不见的远方。

萧濯云扭头:“你们看,连以新兄一想起来都心有余悸。”

林安却觉不对,正要问他,便见陌以新那双漆黑瞳仁猛地一颤,仿佛倏忽间回过神来,神情一凝,突然开口道:“濯云,当时缺失的那本档案——二十年前的档案,你可还记得?”

萧濯云一怔,随口道:“嗯……当时咱们怀疑老夜君的‘私生子’可能与楚朝权贵有关,而缺失的那一本档案,正好是记述先皇几位兄弟的,时间和身份都符合咱们搜索的目标,所以咱们才会被误导。”

“这个连我都记得。”楚盈秋跟着道,“后来还是向我的老嬷嬷打听的呢。”

“不错。”陌以新喃喃道,“老嬷嬷告诉我们,那一年,的确发生过两件不同寻常之事。第一件,是当年翊王府世子妃生下楚宣平后,被陷害生子日期不对。而第二件事……”

楚盈秋接口道:“第二件事,是老阳国公的长女,也就是现今这位阳国公的姐姐,当年原本已被封为郡主,就要许配给古恺大将军,可这位国公小姐却忽然执意悔婚,听说还出走江湖,从此杳无音讯。”

楚盈秋清脆的嗓音,好似一只精巧而有力的鼓槌,一下下敲击在林安脑海中某个蒙尘已久的角落,尘土在敲击中扑簌簌散落,终于露出半个真容。

二十年前,老阳国公,郡主,出走江湖。

杨……杨——阳。

顾玄英最后那一个字,不是“杨”,是“阳”!

“阳国公。”几乎就在同时,陌以新也缓缓开口,一字一顿。

“什么?”楚盈秋不明所以。

“何夫人,是阳国公府郡主。”陌以新接着道。

楚盈秋讷讷张大了嘴:“你是说,那位二十年前执意悔婚,出走江湖的……国公小姐?”

陌以新看向林安:“先前安儿便说过,既然何夫人与我有两分相像,会不会也是皇室中人?只是我们都未曾想到,除了我之外,还真有这样一位出走江湖的皇室中人。”

萧濯云已经完全反应过来,如梦初醒道:“原来我们一直都想错了……我们一直在找姓‘杨’的人,可顾玄英临死前所说的‘阳’,并非姓杨的‘杨’,而是阳国公的‘阳’!”

他神情恍惚,瞠目结舌:“可这、这也太匪夷所思了!悔婚出走的郡主,竟成了江湖中的帮主夫人?”

林安心里也难免起了波澜。

她还记得,去年苏老将军府嘉平会一案时,便听说过,现今这位阳国公为人恣意不羁,潇洒疏朗,最爱与江湖豪侠往来结交。

也许,他的姐姐,二十年前所谓的“悔婚出走”,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潜入江湖,去追寻那个传说中足以撼动天下的秘密……

阳国公姐弟,仅仅为了一首虚无缥缈的歌谣,便能寻觅多年,几乎花费半生。可见,藏在那层潇洒皮相之下的,必定是远超常人的决心与耐心。

他们既然有觊觎天下的野心,自然不可能全然寄托在一个传闻之上,这些年来阳国公深藏不露,韬光养晦,在暗中所做的筹谋,一定不止如此。

而何夫人又曾处心积虑,刺杀陌以新,这岂不是意味着……

林安心口一紧,道:“如此说来,莫非阳国公也知晓了你的身份?”

萧濯云紧紧蹙着眉:“前日咱们还猜测,要杀你的人在几位皇子之中,如今又冒出一个阳国公……天啊,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的事了?”

林安沉吟道:“之前我还在想,最年长的皇子也不过二十来岁,哪里能埋下何夫人这根长线?如今再看,阳国公的年龄倒是符合多了。”

她越想越觉不妙,“我们已从巨阙山庄回来数日,何夫人一定也到了。这几日我们一直忙着调查,他们也不可能闲着。

他们若要有所行动,恐怕……很可能便在这几日之间了!”

楚盈秋倒吸一口凉气,急声道:“难不成阳国公是要谋反?我得赶紧回宫去提醒皇帝舅舅,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信任阳国公了!”

说罢便站起身来。

萧濯云将她拦住,道:“你忘了?皇上今日带着羽林军去围场秋猎,明晚才能回来。你现在回宫,也见不到皇上。”

楚盈秋一滞:“那、那我们也去围场?”

萧濯云沉思道:“先等一等,我总觉得那个‘秘密’还是蹊跷得很……尹东阳曾经随侍先皇,他的义父周廷和更是昭明帝身边的太监总管,恐怕当真知道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而这事,甚至能动摇天下……我担心,这个秘密与皇上有关。”

楚盈秋一脸错愕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萧濯云看了陌以新一眼,道:“尹东阳死前曾与以新兄有过一番交谈。据他所言,当年昭明帝传位于先皇,却立年幼的钰王为下一代储君,并非如世人所想,是因为偏爱幼子。而先皇立弟不立子,也不仅仅是信守承诺。

其中真正的原因,便是那个秘密。

你想想,会有什么原因,一定不能让先皇的子嗣继位呢?”

林安沉声道:“尹东阳当时用到了一个词,叫做‘拨乱反正’。”

“拨乱反正……”楚盈秋喃喃重复一句,渐渐地面如土色,“莫非……皇帝舅舅并非先皇亲生?所以,一旦皇帝舅舅继位,便乱了楚朝传承三百年的血脉?”

萧濯云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不……不会……”楚盈秋双腿一软,瘫坐回椅子上。

她的母亲安阳长公主是皇上同胞双生的妹妹,倘若皇上不是楚朝血脉,那么她与母亲……又算什么?

陌以新道:“公主且莫惊慌,我和安儿也曾如此猜测,可这个猜测还有一个最大的矛盾之处——昭明帝立我父亲为下一代储君时,先皇才刚登上太子之位,尚未有子嗣。昭明帝就算再英明神武,也不可能未卜先知。”

萧濯云一愣,道:“对啊,这么说也有道理。”

楚盈秋面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,喃喃道:“或者……我们可以去问问皇祖母?”

皇祖母?林安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:“公主是说太后娘娘?对啊,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太后?”

楚盈秋道:“皇祖母长年吃斋念佛,她老人家那仁寿宫俨然已成了佛堂。后宫之事都由皇后娘娘掌管,皇祖母已经许多年不理俗事,甚至都不让人请安,连皇帝舅舅前去,她常常都不肯见。”

萧濯云叹道:“太后连皇上都不肯见,又肯见咱们吗?更何况,那可是对先皇和皇上不利的秘密,就算太后知道,又怎会说出来?”

楚盈秋咬了咬唇,心中计较一番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
萧濯云看向陌以新,道:“以新兄,你意下如何?”

陌以新沉思片刻,问道:“皇上此番去围场,随行带了多少羽林军?”

“按往常来说,应当有两千人,其中一千把守围场安全,一千做沿途防卫。”萧濯云说着一顿,反应过来,讶异道,“以新兄,你不会是怀疑……他们要趁皇上秋猎之机,意图不轨吧?”

“这的确是个机会,不是吗?”陌以新眸色微沉,“你还是再去查查,此次秋猎都有何人随行。”

萧濯云连忙点头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