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71章

“还有阳国公。”陌以新道,“既然我们已经怀疑到他,所有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。”

萧濯云想了想,道:“关于阳国公,我知道的与你大概差不了多少,不如还是回府问问我父亲吧。”

……

时已入夜,萧府前厅之中。

时隔半年,林安再次见到了曾经的丞相大人。

萧砚不过五旬,鬓边却已生出几缕华发。相比于上次见时,他少了两分凌厉,多了两分深沉,虽已褪去官服,却仍带着多年掌权后那不容轻慢的威势。

萧濯云已随七公主去宫里打听皇上出猎的情形。萧沐晖一早便去接着调查几位皇子身边之人,到现在还未回来,几人也尚未及将“杨”与“阳”的误会告知于他。

偌大的厅中,只有林安与陌以新、丞相三人。

林安心中此时只在哀叹,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手机?眼下多少麻烦事,不都是一通电话便能说清的吗——

“喂,皇上,打猎好玩吗?对了,和您说个事儿,阳国公可能要造反,几位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,您多当心!好嘞,您先挂,您先挂……”

萧砚浑厚的声音打断了林安的美好幻想,他道:“为何突然问起阳国公?”

陌以新轻描淡写解释一句:“先前在江湖中调查一些事,查到了阳国公。”

萧砚不疑有他,随口答道:“老阳国公是昭明帝第三子,一向不为昭明帝所喜,以致一生郁郁。他膝下只有一子一女,其女还因逃婚而不知去向。

老阳国公故去后,其子楚承昀继承了国公爵位,便是如今这位阳国公。”

萧砚顿了顿,接着道:“皇上体恤老阳国公当年蹉跎失意,对楚承昀颇多宽容,故而他在朝中还算有些实权,比他父亲强多了。

而他倒也乐天知命,不慕权势,守着那国公府洒脱度日,只好结交些江湖人,你查江湖事查到他的头上,倒也不足为怪。”

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忧——连萧砚这样阅尽朝局的老成之人,对阳国公的认识竟也只是那般表象,毫无疑心,看来此人着实藏得极深,难怪能深受皇上信任。

陌以新眉心微微蹙起,道:“萧兄可知,老阳国公为何会被昭明帝厌弃?”

萧砚轻叹一声,道:“说起这个,宫里的老人应当都清楚。老阳国公的生母,是漱月国公主。”

“什么?”林安微讶。

萧砚徐徐道来,声音低沉:“那些年,北方揉蓝国大举进犯,而我楚朝连年天灾,国库空虚,正是内外交困的艰难年月。

昭明帝不得已,向揉蓝国近旁的漱月国修书求盟。漱月国欣然应允,只提了一个条件——让昭明帝废后,另立漱月国的青宛公主为后。”

陌以新道:“昭明帝同意了?”

萧砚更深地叹息一声,道:“没有。”

林安再次意外。

“昭明帝与皇后鹣鲽情深,虽然群臣苦苦劝谏大局为重,昭明帝还是一意撕毁了漱月国主的手书。”

萧砚缓缓摇着头,语带唏嘘,显然对昭明帝的选择十分不理解,“后来,昭明帝御驾亲征,血战北境,终是暂时打退了揉蓝国。

班师回朝后,便设立了军器监,更是举国之力,以火药研发实战火器,卓有成果。

等到先皇一朝,揉蓝国再次连同各国进犯,便被我大楚一连打退八百里,自此龟缩不出了。”

林安心中感慨万端,忍不住追问:“可是既然如此,昭明帝又怎会与漱月公主生下老阳国公?”

萧砚面上闪过一丝少有的不自在,轻轻咳了一声,似在斟酌措辞:“其实,当年漱月国主之所以会提出那个条件,并不仅仅是为了联姻,而是为了他最宠爱的小女儿。

那青宛公主曾在两国宴会上见过昭明帝一面,自此芳心暗许,非君不嫁,漱月国主才会借此机会为女儿成全姻缘,却未料到昭明帝竟会拒绝。

然而即便如此,那位小公主却并未死心,竟趁昭明帝御驾亲征身在边境之时,混在漱月国前来慰军的使团中,到军帐里与昭明帝见上了面……”

他话声渐轻,似风过旧事,尘封而不愿深言。

林安一阵愕然,心中也泛起一丝微妙的尴尬——听一位并不熟悉的长者讲这等男女之事,除了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,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。

“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,总之,漱月公主就这样留在了昭明帝身边,不久后,甚至还有了身孕。”

萧砚摇了摇头,“昭明帝一生只有四个儿子,先皇、老翊王还有后来的钰王皆为皇后所出,唯有老阳国公这一个例外。”

林安终于恍然。

昭明帝分明拒绝了和亲,结果到头来,不但失了身,还没换来漱月国的援兵,可谓赔了自己又折兵,难怪对那个在军帐里孕育的儿子始终不喜……

可是说到底,这一切还不是要怪昭明帝自己没守住?否则,就算公主混入军营见到了他,又能把他怎么样?

林安想起曾在太子案中见过的,现今那位漱月公主——雍容艳丽,举目顾盼之间便足以摄人心魄。

都说漱月出美人,林安丝毫不怀疑当年那位青宛公主的美貌与风姿。

伏明帝享用了一晌贪欢,事后又悔不当初,岂不是又当又立?

当然,林安也明白,自己是在用现代观念去评判。一个封建帝王,一生只有两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,在这个时代大概已经称得上“专情”了吧……

陌以新此时道:“那位漱月公主,后来如何了?”

“昭明帝班师回朝时,她便带着身孕来到了景都,虽住进后宫,却始终未得封位,旁人仍称她青宛公主,或是背地里称其‘凌氏’。

不过,许是因在楚地长年水土不服,凌氏刚过四十便故去了,同年昭明帝驾崩,享年也不过五十。”

林安心头一动,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直觉。然而还未及深究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萧府门房的一个小厮自夜色中慌慌张张奔入堂中,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萧砚皱眉道:“何事惊慌?”

小厮连忙道:“老爷,外面出事了!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好多军兵,各个披坚执锐,杀气腾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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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1章

萧砚毕竟曾位极人臣, 经过多少大风大浪,此时倒丝毫不乱阵脚,只沉声道:“军兵是朝咱们府上来的?”

小厮连连摇头:“不是, 只是从附近主街上成群结队地跑了过去, 也不知要往何处, 已经有护院去打听了,小人先来禀报老爷。”

萧砚又道:“百姓如何?”

小厮回报:“那些军兵似乎目标明确,并未惊扰百姓。起初还有百姓好奇围观,很快觉出味来,都自觉回避了。小人听闻嘈杂跑去看时,听到有路人说、说……上次见到这种阵仗,还是在……八年前!”

八年前,正是楚容渊死于政变的那一年。

林安看向陌以新。他垂眸而立,神色不显, 唯有眸光幽深, 仿佛那年血色暗影, 正在眼底缓缓铺开。

萧砚抬手,示意那小厮退下。

小厮前脚刚走,萧濯云后脚便风风火火踏进厅来。

他先对父亲简单行了个礼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理顺, 便径直对陌以新道:“我查到了, 的确有人陪同皇上前去狩猎,而这个人,就是阳国公!”

“什么?”林安面色一变, “外面刚刚出了事,他又恰好在皇上身边,岂不是太可疑了!”

萧砚看几人神情便知事有不对, 却并不立即问询,只不动声色地看着。

萧濯云反倒一愣,道:“什么外面出事?”

林安更加诧异:“你一路回来,竟不知道吗?方才下人来报,街上方才有成队兵马通过,披坚执锐,声势极大,不知要去往何处。”

“什么!”萧濯云惊了一跳,“我急着赶时间,一路使着轻功从背街小巷回来的,竟半点没看到……”

林安这才了然,如此说来,事情应当刚发生不久,还未到满城大乱的程度。

萧濯云眉头紧蹙,愈发狐疑:“难不成阳国公已经开始动手了?他提前布置好这些兵马,要趁皇上狩猎,攻占皇宫?可是,就算他暗中养了些私兵,可皇上身边有羽林军,景都还有十二卫,他能翻起什么风浪?”

驻在景都的军队统称禁军,而禁军分为两部,也就是羽林军和十二卫。

羽林军共八千,负责保卫皇宫,是最精锐、最铁血的皇帝亲兵。

十二卫则是整个景都的巡防力量,正规军队建制,兵力足有十万。

羽林军在内,十二卫在外,两者一向互为照应,合力守卫景都与皇城这天下心脉。

林安心中微微发沉。难道说,太平安宁的景都,就要变天了?

便在此时,两名侍卫打扮的精壮男子一前一后匆匆赶来,正是萧府护院。

萧砚道:“可打探到外面是何情形?”

其中一个护院先道:“回老爷,根本不必打探,那领头的将军当街喝令,说四皇子趁皇上秋猎,意欲兵逼皇宫,待皇上归来便伏杀夺位!而他们则是在三皇子的带领下平叛勤王,定要破灭四皇子的逆谋!”

还未等萧砚发话,另一人已经先皱眉反驳道:“不对不对,是三皇子要逼宫,四皇子在平叛,你说反了!”

第一人连忙笃定道:“事关重大,我记得一字不差,定是你弄反了。”

两人各执一词,正争执不下,门又被推开,一阵夜风卷着寒气再度灌入,萧沐晖大步流星跨入厅中。

“你们先退下。”他抬手,声音沉稳而利落,“今夜都警醒些,若有情况,速来通报。”

两个护院不再多言,当即应声退去。

许是因匆忙奔波,萧沐晖额上沁着一丝细汗,面容沉肃如霜,甚至未及向父亲见礼,便紧接着道:“他们二人都没说错。回府路上,我看到军兵出动,特意在城中各处奔走查看了一番。

今夜起事的,是十二卫中的左右武卫与左右威卫。据我所知,左右武卫的两位将军与三皇子母族交好,在储君之争中一向支持三皇子,而左右威卫则偏向四皇子一派。”

萧濯云听得一怔,喃喃道:“也就是说……三皇子与四皇子竟如此凑巧,都想趁皇上带羽林军主力出城之机,夺下皇宫,顺便打着勤王的旗号,给对方扣上谋反的罪名?”

萧砚“嗤”地一声轻笑,神色微冷:“两位皇子同时谋反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皇上已经死了两个儿子,难不成还要再处死两个?楚朝已经许久不曾发生如此趣事了。”

萧濯云哑然道:“父亲……”

萧砚拂袖挥断了他的话:“为父累了,你们愿意看,就在此继续看热闹吧。”

说罢,挺直背脊,负手而去,仿佛这一场未知的风雨,不过是与己无关的一幕戏。

几人都知晓萧砚的脾性,也只得暗暗叹息。

萧濯云仍琢磨着方才的事,喃喃道:“嘶……这么说,难道今夜之乱,不是阳国公的行动?”

萧沐晖尚不知阳国公已牵入局中,闻言反而困惑:“阳国公?他又与此事有何干系?”

萧濯云正欲解释,陌以新面色忽然一沉,道:“糟了……”

萧濯云连忙问: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
陌以新望向门外的夜色,如墨的黑暗中,看不清天上的风云变幻。可是他知道,景熙城的天,或许就要变了。

……

夜深露重,院中一片静寂,陌以新房中果然还亮着灯火。

烛光微跳,透过半掩的窗缝,映得一室温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