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也笑了:“好,所谓舍命陪君子,我陌以新今日便做这个‘君子’。”
“舍命?”花世咧了咧嘴,“不会这么夸张的吧?”
陌以新唇角的弧度不变,好似根本不给花世打退堂鼓的机会,单刀直入:“如今的局势,简而言之只有两件事——
第一,三皇子与四皇子各自发动手下的禁军势力,正在鹬蚌相争;第二,阳国公陪同皇上去围场秋猎,打算渔翁得利。”
沈玉天道:“阳国公是何人?”
“我的堂兄,皇上的堂弟。”陌以新言简意赅,“既然你们来了,眼下便也可以做两件事。第一,暗中监视阳国公府,留意来往可疑之人,与府中异动。”
花世道:“这自然简单,可有一个问题,我们谁也不认识,怎知何人可疑何人不可疑?”
陌以新笑道:“从大门出入的便不可疑,遮遮掩掩藏形匿迹的,便是可疑。”
花世若有所思,又道: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,待会我回萧府一趟,找丞相要一封亲笔手书,和丹书铁券。你们带上两样信物,连夜赶往城外远郊围场,以此为凭面见皇上,务必将手书亲自呈于皇上过目。
丞相虽已被免职,皇上却一向信任他。但有一点要格外注意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小心皇上身边的阳国公。”
花世眼睛一亮,立刻来了精神:“我盗行天下,也算阅宝无数,却还未见过传说中的丹书铁券。”
陌以新面无表情道:“沈玉天去围场,你去阳国公府。”
“喂!”花世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,“不是这么不信任我吧!还怕我揣着那玩意跑了不成?”
陌以新毫不留情道:“从景都到围场,尚不知是何情形。沈玉天武功在你之上,这一点你可有异议?”
花世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反驳。目光一转,又瞧见廖乘空在一旁没捞着分工,正一副寂寞沧桑而欲言又止的模样,心里稍稍平衡,轻笑两声,作罢。
陌以新此时也看向廖乘空,道:“大哥,你与花世一路,如何?若真发觉异动,便可分出一人及时找我商议,不至于分不开身。”
廖乘空点头道:“好。”
花世顿时又不好笑了。
几人便要各自行动,花世却忽然道:“且慢。”
“还有何事?”陌以新问。
花世看了林安一眼,道:“先前你们不是在说,要将两柄巨阙重剑彼此相击?喏,现在两柄剑都在这里了,还不试试吗?”
林安一愣,踌躇道:“真、真的要试吗?”
她提起那个主意,不过是见陌以新太过耗神,突发奇想,讲个故事让他放松片刻罢了,并未当真。
毕竟,第一柄巨阙重剑是温云期当年所铸,第二柄却是尹东阳为了比武大会而临时仿造,根本就不该有什么联系,又哪里能与倚天屠龙相提并论?
花世蠢蠢欲动道:“试吧,若真双双断成两半,虽然实在可惜了些,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,我可不能错过,就现在试吧!”
林安无奈,只得看向陌以新。
陌以新笑了笑:“试试也无妨。”
于是,花世与沈玉天各自手执一剑,蓄势待发。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冷芒,空气似乎都被逼得一紧。
二人对视一眼,臂力同时一沉——
“锵——!”金铁交击声轰然震耳,火星迸溅,光影一闪而逝。
众人屏息以待,接下来,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。
……无事发生。
众人:……
林安:……
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夜,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仓促收场。
林安只想感慨一句,生活真是太刺激了。
……
天光大亮,林安推开房门,清凉的晨风拂面而来,眼前是陌生的钰王府庭院。
残枝与青苔交错,斑驳的影子铺满石阶。她一时有些恍惚,仿佛仍在梦中。
记得从前,陌以新曾对她讲过,皇上因对钰王有愧,不但追封厚葬,连当年的钰王府也原封不动地留着。
可当时的她,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,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住进这里来。
林安怔怔出着神,对面的房门也被推开。
陌以新从晨雾中走来,白衣映日,眉目温柔:“安儿,在想什么?”
林安回神,眼底仍存几分怔然,垂眸一笑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住在这里,很不真实。”
陌以新凝视着她,唇角微微弯起:“我又何尝不是。”
他说着,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在清凉晨风中分外真切,“这个院子,正是我年少时的院子。
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,我按照原本的轨迹娶妻成家,我们便也该是住在这里。”
“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……”林安喃喃重复一句,“那,你还会遇到我吗?”
“自然会。”陌以新毫不迟疑,带着莫名的笃定,好似早已在无数个轮回中验证过千百次一般,“我相信你我之间的缘分,不论世事如何变迁,我们总有千万种方式遇见。”
林安也笑了,重重点头:“不错。不管在哪个时空,我总能找到你。”
她的眼里有光,是笑意,也是毫不掩饰的情意。
陌以新眸光微动,伸手,轻轻抚上她的脸。指腹在她鬓边停留,带着一丝试探,又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求。
四目相对,林安的目光不带闪躲。
陌以新的呼吸微微一滞,手掌滑向她的发后,指尖微收,俯身压下。
“喂,大白天的,某人注意点。”梁上,忽然传来一道懒懒含笑的声音。
陌以新眼疾手快,瞬间转向,将林安轻轻按入怀中,避开了唇上那一点已经无限接近却戛然而止的柔软,余温未散。
“花世——”他尽力压低声音,嗓音清冷透着恼意,“你又在胡闹什么?”
林安埋在陌以新胸口装死,她可还没做好接吻被人旁观的准备,只觉脸颊滚烫,心里不知该骂陌以新还是花世。
花世从房梁上轻巧地一跃而下,衣袂翻飞,落地无声。
他理了理袖口,振振有词:“我可是一夜没睡,坐在梁上小憩片刻而已,哪知会撞到这种大场面?”
林安继续装死。
“你不是应该在阳国公府吗?”陌以新黑着脸道。
“廖乘空还在那守着,我是特地来给你报信的!”
“说。”
花世哈哈大笑几声,道:“陌以新,你一向算无遗策,终于也有说错的时候吧!”
陌以新微微蹙眉:“说错什么了?”
“你和我说,从大门进出的人便不可疑,遮遮掩掩藏形匿迹之人才是可疑。可我便见到一个人,虽是从大门堂而皇之地进了阳国公府,却偏偏是一个最可疑的人!”
林安实在好奇,终于忍不住冒出头来,道:“究竟是何人,又有何可疑?”
花世面上闪过一丝神秘之色,郑重宣布答案:“是——何夫人!你们想想,从巨阙山庄消失的何夫人,怎会出现在阳国公府!”
林安:……
陌以新淡淡道:“你尚且不知,何夫人是阳国公的长姐,你见到她不足为怪。”
这回轮到花世僵住了,他目瞪口呆:“怎、怎么可能?”
陌以新面无表情:“那你是不是该回去了?”
花世又怔了半晌,才找回了自己的下巴,连忙道:“等、等等,除了何夫人之外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很美很美的人。”花世道。
陌以新缓缓吸了口气,语气克制:“你是不是又在与我东拉西扯?”
“我是说真的!”花世跳脚,“她是与何夫人一道进的府门,头顶却带着一顶白色斗笠。恰好有一阵风将斗笠下的垂纱吹起一瞬,我才看到了她的面容。
虽然只那一眼,但我确定,她绝非寻常人。”
“与何夫人一起的女子?”陌以新终于认真两分,若有所思,“有何不寻常?”
花世神秘地压低声音,语气却越发兴奋:“我问你,云倾月很美吧?”
陌以新眉头一跳,再次黑脸。
林安:……
花世十分及时地接道:“那个女子,就算是与云倾月相比,也在伯仲之间。云倾月偏于清冷,此女却更为艳丽,更加楚楚动人。
如此绝色之人,天下间能有几个,偏偏就进了阳国公府,这难道不可疑吗?”
他说着,自己也忍不住猜测:“你们说,何夫人找来这么个美人,难不成……是要送到皇上身边吹枕边风,去做个祸国妖妃?”
林安摇了摇头:“你这是从哪看来的俗套戏本子?所谓红颜祸水都是骗人的托词,真正祸国的可从来不是女人。”
话音刚落,花世向来懒散的神情微微一肃,几乎是陡然闪身,一个腾跃便从长廊一掠而过。
赤色衣袂有如一道火光,几乎未留痕迹,眨眼间便没入屋脊之外。
林安怔怔欣赏着花世的身法,啧啧称奇:“我不过说了两句,他就惭愧得无地自容了?”
陌以新轻咳一声,对着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林安回头,只见萧沐晖正撩起袍摆跨过院门,脚下虽大步流星,却丝毫不失清贵儒雅之气。
林安心道一声难怪,花世也真不愧是高手,感知如此敏锐,萧沐晖人影还没出现,他就已经飞远了……
萧沐晖一见两人便道:“方才回府找你,风青竟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,我还以为是他弄错了……你们这是为何?”
“萧府早已被人暗中监视,这钰王府荒废多年,反而无人问津。”陌以新简单解释一句,“风楼武艺超群,风青医术高明,我让他们留在萧府,照看丞相与少夫人,你们尽可放心。”
萧沐晖点了下头,目光里带着谢意,随即神色一凝,说起正事:“我已打探过,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兵力旗鼓相当,昨夜数次短兵相接,谁都没能占据上风,正处于僵持之势。天亮后,更在城中大肆宣扬对方逼宫的说辞。
方才又收到一点风声,说圣驾已经打道回宫,皇上带着羽林军,约莫就快进城门了。”
“这么快!”林安一惊,与陌以新对视一眼。
按理说,昨夜事发突然,消息传到围场,皇上带兵回城,一来一回,又不是沈玉天那等单人单骑且轻功绝伦的高手,怎么也不该这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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