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74章

正沉思间,一道黑影如追风逐日一般,由房顶疾掠而下,稳稳落在院中,身法丝毫不输方才的花世。

萧沐晖当即惊道:“沈……沈庄主?”

在三一庄中曾过有数面之缘的江湖人沈玉天,怎会突然出现在景熙城的钰王府中?萧沐晖在这个瞬间,几乎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,看花了眼。

陌以新道:“沈玉天是我在江湖中的朋友,想必你们已经认识过。”

此时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,沈玉天神情冷肃,单刀直入:“我并未见到皇上。”

陌以新面色微沉:“发生何事?”

“我抄近路赶到围场时,天已微亮,拿着信物一番打听才知,皇子反叛的消息入夜便传到了围场。

皇上得知两位皇子共同谋反,自是震怒,当即起驾回宫。阳国公主动请缨,带着羽林军在前开路,护驾回城。”

“阳国公护驾?”林安脱口惊道。

沈玉天接着道:“我紧追在后,却终究迟了一步。一路追到皇宫时,只远远看到一众黑甲军簇拥着一个明黄衣袍之人,想必便是皇上,此外再未见到旁人,也并未见阳国公。”

林安不得不再次感慨消息滞后带来的不便——萧沐晖方才收到风声说圣驾快到城门,此时便已进宫了。

她沉吟道:“皇上当真顺利回来了?阳国公一路‘护驾’,竟未在路上做手脚?”

陌以新道:“两位皇子入夜方才行动,围场那边同时便收到了消息,还成了所谓的‘共同谋反’。此间微妙,想必少不了阳国公的手笔。”

林安心中一动,已经明白了个中玄机。

陌以新接着道:“而且,皇上虽提前回来处理此事,却自然不会亲自带兵镇压,很可能便会命阳国公前去。”

林安一惊,却不难理解。皇上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,此事若以国法论,这两位皇子恐怕又难逃死罪。皇上若想给两人留一条生路,只会以家事论之。

阳国公身为宗亲,也是两位皇子的长辈,合适出面。更何况,阳国公这一路护驾回城,正是皇上手边最信任且最方便差遣之人,怎么想也是第一人选。

萧沐晖面色微变:“莫非……阳国公是要借此机会,得到十二卫的指挥权?”

陌以新沉声道:“你即刻进宫一趟,向皇上陈清此事。”

萧沐晖从沈玉天手中接过丞相手书,郑重点头:“好,我这便去!”

甫一转身,便见萧濯云风风火火跑进院来,甚至顾不上寒暄,一见几人便喊道:“我安排在宫门附近的眼线方才回报说,皇上已在阳国公的护送下回宫,并命阳国公率领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前去平叛,说是要——

‘将那两个不肖子活捉回来’!”

萧沐晖与陌以新对视一眼,连话也来不及再说一句,旋即大步而去。

……

兴化坊前。

平日里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面上,此时只余一派紧绷的肃杀之气。

三皇子负着手来回踱步,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军士,可他的面色却并不好看。经过一整夜的胶着,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出兵时势在必得的意气。

在他身旁,右武卫上将军曹楠亦是神情凝重,沉声禀道:“殿下,方才宫里传来消息,皇上已经回宫了。”

“这么快……”三皇子微微一惊,“堂叔呢?”

他口中的堂叔,自然便是阳国公。

“听闻皇上已命阳国公点算左右卫与左右骁卫,共五万人马,即刻平叛。”

“平叛……”三皇子沉吟片刻,稍稍放下心来。

这几年来,他这位堂叔对朝中各方势力相争始终置身事外,表面上只对皇上言听计从,可连皇上都不曾看出,堂叔是站在他这一边。

就在前几日,堂叔又密告他一条消息——皇上竟在私下闲谈时,有意无意透露出立老四为太子的念头,约莫在秋猎后便要颁旨。

那一刻,他心中几乎被怒火与嫉恨烧穿。

二皇子与大皇子相继离世,挨个轮也该轮到他老三了,怎生独独就跳过了他?他究竟做错了什么,令父皇如此不喜?

万幸的是,堂叔为他想出了一条力挽狂澜之计。

堂叔会给老四递上假消息,误导老四以为父皇要立的是他老三,再从中推波助澜,煽动老四趁父皇秋猎发兵举事,对他下手。而他,便在此时以自卫的名义,反攻对方个措手不及。

——父皇要在秋猎后立老四为太子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

这些年,堂叔屡次将老四那边的情报暗中传给他,事后都一一得到验证,从未有一次落空,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。

当然,他还是留了个心眼。一面令左右武卫整装待发,一面等老四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,确认老四手下的确集合了人马,他才下令出兵。

只是没想到,老四那些兵马竟如此难啃,几次短兵相接都未能拿下,不得已便僵持到了现在。

三皇子回想起这一夜来的焦灼,喟叹一声:“多亏有堂叔在,否则此次还真不好收场。既然是堂叔带兵平叛,老四总算要穷途末路了。”

曹楠闻言,神色却有微妙的迟疑。

他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低声道:“殿下,恕卑职冒昧……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,是否有些不对劲?”

三皇子神情一动,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据国公爷的消息,四殿下只有左威卫一万人马,而我方带兵两万,兵力二倍于人,以多打少,又是以暗打明,理应出其不意,速战速决,何至于一夜鏖战,迟迟攻不下来?“

三皇子蹙眉道:“老四手下的兵马的确难缠。”

曹楠随即躬身俯首:“殿下,若是兵将之过,卑职不敢推脱,可卑职自信手下的武卫绝不会比威卫差上一分一毫。经过这一夜交锋,卑职几乎可以断定,四殿下那边绝不只一万人马,兵力恐怕与我们不相上下。”

三皇子的神情微微一滞,沉吟道:“难道……是堂叔的消息出了岔子?”

曹楠连忙小心试探道:“阳国公……会不会有问题?”

三皇子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当年老阳国公一生郁郁,不过就是因为昭明帝对其不封王,只授公爵。我已许诺堂叔,若我日后登基,必封他为亲王,圆了国公府多年缺憾。

更何况,堂叔这些年对我多番提点,暗中辅佐,数次帮我压过老四一头,怎会有异心?”

曹楠略有些迟疑,低声道:“卑职自然不敢妄加揣测,只是……若四殿下对阳国公也有过如此许诺,或者……甚至更多呢?”

三皇子有了一瞬的惊愕,目光一闪,旋即摇头:“不可能。若堂叔是老四的人,势必早已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他,老四自然会带更多兵马,又怎会与我如此僵持?

老四那厮一向心思阴沉,恐怕未对堂叔显露全部实力,多留了一手,才会如此。”

曹楠沉默片刻,道:“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
三皇子背负双手,冷笑一声,缓缓开口:“老六年纪尚轻,母族低微,在朝中毫无根基。只要借此一役除掉老四,纵然父皇对我有些许不满,立储也再无更好的人选。

日子还长,我总会让父皇看到我的一片孝心。”

话音方落,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。

只见曹楠手下一名参军一路疾奔,额上冷汗未干,脸色煞是难看,喘着粗气,俯首道:“三殿下,曹大人,方才前哨来报,左右卫与左右骁卫正向此处逼近,就快要将我们团团围住,而带兵之人是、是……”

“是谁!”三皇子急喝一声。

“是阳国公!”

……

萧瑟秋风起,钰王府中黄叶纷纷,年复一年地随风而落,直到这一次,终于落入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眼里,在曾经少年的眸中,染上一层秋日霜色。

亭下,陌以新面前的石桌上刻着一方棋盘。

纵横交错的纹路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,原本黑白分明的玉石棋子上落满了灰尘,有的早已被风雨打落在地,有的仍散在棋盘上,勾画着八年前那场未曾下完的残局。

陌以新俯身拾起一枚棋子,指尖微凉。他用袍角擦了擦,似乎想在棋盘上落下这一子,却拈在指间,久久没能放下。

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棋盘上,又似乎透过这方棋盘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
林安轻叹口气,道:“以新,也许不必太过担忧,萧沐晖已经去见皇上,萧濯云也去了宫里找七公主接应。皇上一向英明睿智,今日只是因皇子反叛而雷霆震怒,只要稍加提醒,定能看清真相,阳国公也就没戏唱了。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我正是看不透阳国公这一步棋。倘若如沐晖所言,他是为了十二卫的指挥权,可得到了又能如何?

皇上雄才大略,在朝中威望甚高,难道单凭阳国公一声令下,十二卫便会调转刀锋,不管不顾地去逼宫吗?”

林安一怔,道:“这……的确不大可能。”

陌以新凝神片刻,棋子在指尖轻转:“从挑唆两位皇子开始,阳国公的棋路我始终未能看透。像是这棋盘上,总有一块蒙尘。”

他将棋子丢入一旁的棋子匣中,眉间笼着一层阴影,“而这一块,很可能便是那个秘密。”

沈玉天靠在不远处的亭柱上,腰间万年不变的挎着他那长刀,手中把玩着巨阙重剑,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索。

沉默片刻后,他将手中重剑往地上一杵,道:“有个问题。”

陌以新转眸:“什么?”

沈玉天看向林安:“还记得你昨夜那个法子吗?”

林安一愣,想起两柄重剑在众目睽睽下猛然相击,然后无事发生的尴尬一刻……倘若是花世,她一定会认为他是要嘲讽几句,可对方是沈玉天,自然不会如此无聊。

林安轻咳两声,道:“嗯,怎么了?”

沈玉天沉声道:“两柄剑彼此重击,纹丝未动,看似没能试出结果,可这本身,已经足够奇怪了。”

陌以新神情动了动。

林安脑中同样一闪,眉头微蹙:“你是说……这两柄剑中,一柄是真正的巨阙重剑,一柄是后来仿造,两者却在猛烈撞击中,未能分出上下?”

“不错。”沈玉天淡淡道,“最初看到两柄剑后,我们便仔细对比过,仿造的巨阙重剑并非残次品,昨夜,更是在与真剑交锋后不曾有丝毫损伤。

这岂不是意味着,所谓的第一神兵,也并非独一无二?”

林安连连点头,同样质疑道:“是啊,难道尹东阳这半个徒弟的手艺,已经青出于蓝,完全能与他的师父温云期媲美了?”

陌以新眉心微锁,眸中似有清光浮动,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忽而开口:“还记得你昨夜说起的故事吗?在那个故事里,真正的秘密不是刀剑本身,而是在刀剑之内。”

“是啊。”林安苦笑,“可咱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?巨阙重剑并未折断。”

“折断……”陌以新一顿,微微摇头,“要拿到里面的东西,或许,也不是非得折断不可。”

林安若有所思,却想不出头绪。花世早就试过了,拿铁丝往镂刻的孔隙里掏,什么也没有。

沈玉天重新执起剑柄,另一手抚上剑身镂刻的花纹。重剑只是在空中这么一横,宽大的剑身顿时便寒光大盛。

林安看着刃如秋霜的重剑,又扫了眼沈玉天腰间的长刀,忽然心念一动,道:“通常刀有刀鞘,剑有剑鞘,为何巨阙重剑却没有剑鞘?

莫非它其实也有,只是我们手中还并不完整?”

“剑鞘?”陌以新的神色骤然一动。

林安忙道:“你也这样想?”

陌以新没有答话,只伸手拿起石桌上那落满灰尘的棋子匣,喃喃道:“楚之天下,尽在一匣中。

匣……剑……剑……匣……剑——匣?”

林安听他反反复复只念着这么两个字,好似走火入魔一般,小心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陌以新抬起头,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凝成锐芒,仿佛从迷雾中看见了某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