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8章

陌以新收回了停在她面上的视线,若无其事道:“你说的不错, 恐怕凶手在事后收起了掉落的东西和细线, 只是来不及再登高抹掉灰烬, 才留下了这一点线索。”

林安松了口气,附和道:“是啊,毕竟这亭子这么高,凶手也不会担心有人没事往横梁上看。”

“只是凶手没有料到,有人观察入微,能注意到恰巧飘落的一点香灰。更神思敏捷,能从一段灰烬轻易推想出其间布置。”陌以新好听的音色一如往常,语气中却多了两分调侃。

林安一噎,正不知如何接话, 便见陌以新向她身后望去。

林安也跟着转身, 只见一女子正走上缓坡向凉亭而来, 女子显然已看到站在亭子里的两人,却还是脚步未停,竟像是特意前来找人的。

待走近了些,林安渐渐认出, 这女子也是今日在院中集合的关山院成员之一, 只是先前调查时并未说过话,是以印象不深。

待女子走入亭中,陌以新便道:“你是来找本官的?”

女子似乎有些紧张, 只抬头看了陌以新一眼,便微微低下头,道:“回大人, 是的。民女名叫王蕙云,有事禀告大人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先前大人让民女们辨认死、死者,民女心里实在害怕,不敢细看,脑中也一片空白。回去后才想起一事,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。”王蕙云小心道。

陌以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
“上个月,白晴曾与初雪有过一次冲突,大概是因为演出时站位的矛盾。原本不是什么大事,可白晴与初雪一向不大融洽,所以……”

王蕙云说着,面色略带了两分尴尬,“总之后来在拉扯中,白晴不慎扯破了初雪的衣袖,初雪伸手去遮,可站在旁边劝架的我们,还是看到了初雪小臂上的一颗红痣。”

“红痣?”林安微惊。

“乍看之下是红痣,可又不完全像,似乎只是个指尖大小的圆点。当时有姐妹为了劝架转移话题,便问初雪那是什么,初雪说是……是……守宫砂。”

王蕙云又看了陌以新一眼,对男子说起这种话题,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,她的面上难免升起一丝红晕,却还是忍下心中的羞意,接着道:“守宫砂本是前朝之事,到本朝已不多见,所以我们都有些印象。

方才回去后有姐妹一提醒,我们才想起,白晴和初雪一起失踪,倘若那个尸体是初雪,小臂上必定有一颗红色守宫砂,倘若没有,那一定就是白晴了。”

王蕙云在院里稍年长些,平日也稳重,是以姐妹们一商量,都推举她出来禀告,可她毕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,此时尽量条理清晰地说完,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。

陌以新微微蹙眉,道:“那颗红痣的位置,可是在左臂?”

王蕙云一愣,回想之下才发觉自己只说了小臂,却未提及是左是右,她虽讶异于这位大人如何知晓,还是连忙点头道:“是,是左前臂。”

陌以新心念微动,看向林安,却未在她脸上看到预想中的了然神色。

只见她眸光直愣愣看着前方,仿佛是在出神,唇瓣轻轻咬住,下唇已有些发白,双手揣在一起,攥紧了自己的衣袖,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震惊的消息。

林安的确很震惊,因为,在她的左前臂上,也有这样一颗红痣,与王蕙云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陌以新微微一顿,对王蕙云道:“本官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若再想起什么,随时通禀。”

“等等。”林安忽然上前一步,开口问道:“你们可知,方初雪……懂武艺吗?”

王蕙云一怔,才答道:“关山院有众多绝活,难度颇高,我们每日都会进行这方面训练,再加上还有舞剑、耍鞭之类项目,难免都要有些身手。”

林安反而愣了愣:“你们都会武艺?”

王蕙云点了点头,却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:“只有白晴不会。”

“为何?”

王蕙云略一犹豫,还是解释道:“因为……少班主一向喜爱温婉柔弱的女子,所以白晴从不肯做舞刀弄枪的杂耍表演,而是专攻戏曲、琴笛、歌舞之类的风雅技艺。”

可是,少班主还是喜欢上了很会舞刀弄枪的方初雪。王蕙云在心中一叹,没有说出这句话,只又接着道:“至于方初雪,她的力量和协调性都很出众,所以对各种项目都熟练得很快,初雪也说她有些功夫底子,也是因此,班主才将她这个新人收了进来。”

果然……林安心中一紧。

王蕙云见对方再无问题,又看了陌以新一眼,在他的默许下福身一礼,恭敬退下了。

“林姑娘。”陌以新唤了一声,林安却毫无反应,他稍稍抬高音量,“林姑娘。”

“嗯?”林安恍惚回过神来。

“林姑娘在想什么?”

林安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一些画面。

那是在相府,那个叫茗芳的婢女倾斜了手中的茶壶,热茶流到她的左臂,她掀起袖子将水甩出,而茗芳则拿起她的胳膊,小心擦拭起来……

穿越已有月余,林安对这具身体愈发了解,早已注意到手臂上的红痣。此刻联系起来,她终于明白,那个时候,茗芳是在查看她手臂上的红痣。

那不是什么红痣,甚至也不是什么守宫砂,而是针线楼每个女子身上的记号。

所以,方初雪也是针线楼的人!

她一直怀疑死者不是郑白晴,而是方初雪,只是被砍掉头颅,又用那枚玉佩调换了身份。可是,若方初雪是针线楼的人,自然不可能被郑白晴这样的普通人所杀,更何况,郑白晴偏偏还是关山院里唯一一个不会武的女子。

可是,她该如何告诉陌以新这样的推理,又如何能够解释自己身上的红痣?

林安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,欲言又止。

陌以新并未追问,只静静等着。

良久,林安摇了摇头,勉强扯了扯嘴角,道:“没什么。”

陌以新眉心微微一动,沉默片刻,道:“看来林姑娘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。除了面容之外,方初雪左臂上同样有足以辨认身份的特征,所以,凶手不只要砍去头颅,还要砍去她的左臂。如此才能混淆身份,假死遁逃。”

林安不自觉地抿唇,又下意识攥了攥衣袖,犹豫道:“也或许,死者的确是郑白晴,凶手只是利用逆向思维,有意扰乱我们的思路。”

陌以新的眸中升起一丝揣度,道:“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判断?”

“我……”林安微微启唇,却没能说出话来。

“陌大人,打扰了。”便在此时,身后又传来一道柔和而疲惫的男声。

林安转头看了一眼,原来是宇文雅山在她愣神时已经走到亭边。

陌以新将视线从林安那里收回,看向宇文雅山,道:“何事?”

宇文雅山这才走入亭中,先是行了一礼,待要说话时,面色却犹豫起来。

陌以新淡淡道:“若有难言之隐,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。”

林安心头一跳,陌以新这话,看似在对宇文雅山说,却又好像是在对她说的。

“不……”宇文雅山连忙开口,“绝非草民有意隐瞒,只是……草民想斗胆请求大人,在草民说完后,莫要怪罪家父。”

陌以新点了点头。

宇文雅山仿佛微微松了口气,才道:“其实……院里丢失的火药,不止一包。”

“什么?”原本还心事重重的林安,也不得不将注意力收回了几分。

“大约十日前,院里丢失了一包火药,父亲唯恐官府降罪,多年来的辛苦经营付之东流,只得私下寻找,却不敢上报朝廷。那几日搜寻无果,家父本已打算禀报官府,主动领罚以求从轻发落,却没想到就在四日前,火药竟又丢了一包。

或许第一次丢失只是看管不善,可第二次便与父亲的隐瞒和拖延离不开干系,因此父亲愈发惶恐,这才连失踪案也不敢上报了。”

宇文雅山说着,忐忑看了眼陌以新的脸色,才接着道:“大人,家父瞒报实情的确不妥,可他只是稍有私心,绝无恶意,万望大人宽恕。若有任何罪责,草民愿代父受过!”

宇文涛不仅没有主动上报官府,还在府尹亲自找上门后依然有所隐瞒,林安摇了摇头,道:“你们早知火药乃朝廷绝密之物,为何不好好保管?更何况,火药分明已经被偷了一次,你们怎不多加防范,居然在短时间内再次被人得手?”

宇文雅山面上闪过两分难堪,低头道:“说来惭愧,火药一直存放在库房所在偏院,院门有锁,院墙也高。虽说以班里女子的身手,不难攀过院墙,可大家都是自己人,父亲对她们并不防范。至于第一次丢失以后,我们都觉得窃贼已然得手,实在没想到还会有第二次……”

林安听着宇文雅山的解释,心中也生出疑虑。的确,偷盗火药为何一次不够,还要再去一次?方初雪作为针线楼成员,潜入关山院偷盗火药,如此精心计划的行动,又怎会出现“用完一包才发现不够”这种无厘头的状况?

林安微微蹙眉,面色又凝重了几分。

陌以新看着她面上的细微变换,却是不动声色。

……

入夜,林安坐在房里,凝眉沉思。

今日在凉亭中,得到了不少线索——横梁上的延时机关,接连丢失两次的火药——可她却并非在想这些,她仍旧攥着自己的衣袖,脑海中不断回忆着那个清冽而温醇的声音。

“虽然你话中诸多隐瞒,可有一点是真的。你当真走投无路,也当真害怕再与那些人有所牵扯。”

“我从不多疑,因为我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

“若有难言之隐,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。”

层层叠叠的话音在林安耳畔千回百转,最终停在了一句问话——

“你说你与针线楼无关,我信了。那么,我说我不曾想过试探,你可信我?”

你可信我?

相信他……吗?

林安闭上眼睛,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的许多事。良久,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,起身走出房间,敲响了陌以新的屋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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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

时已入夜, 陌以新房中的灯烛却依旧亮着。

“进来吧,林姑娘。”陌以新的声音沉沉响起。

林安心头一跳——他知道自己会来?

推门走入,陌以新坐在桌边, 看向林安, 却没有言语。

林安回身将屋门关好, 缓步走到桌前,率先开口道:“下午在亭中,大人曾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
陌以新沉默片刻,道:“我说了,若有难言之隐,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。”

林安抿了抿唇,接着道:“大人问我,是什么改变了我先前的判断。那时我没有回答,的确因为心中有所顾虑。”

陌以新向后靠上椅背, 道:“现在, 你仍然可以不作回答。”

林安摇了摇头:“我来找大人, 是因为我选择了相信。”

陌以新微微凝眉,对于林安这句没头没尾的“相信”,他并未询问什么,只静静听着。

林安也没有再说什么, 只是缓缓抬起左臂, 而后用右手掀起了左边的长袖。

于是,一截皓腕映入陌以新的眼帘,紧接着再往上, 是同样洁白如玉的纤细手臂。

女子冰肌莹彻,玉骨纤形,明晃晃暴露在烛光之下, 好似有暗香浮动,半明半暗的房中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气息。

陌以新微微眯起眼,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,也闪过一丝极为少有的意外。瞬息的失神后,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,从林安裸露的手臂,移向她的双眼。

林安却避开了陌以新的视线,她微微低下头,手腕一转,将手臂内侧向上袒露出来,露出一颗圆圆的红痣,在光洁的肌肤上尤为醒目。

陌以新已经目不斜视,没有发觉林安的动作。

林安只好小声提醒道:“大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