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以新看到她眼神中的示意,略一犹豫,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眸光便是一顿。
“大人看这一眼,想必已经明白了。”林安低眉道,“王蕙云说,方初雪左臂上有颗守宫砂,乍看像红痣一般,实则却只是个指尖大小的圆点。而我身上同样的位置,也有这样一颗一模一样的‘守宫砂’。”
楚朝虽民风开放,男女大妨并不严苛,可女子的身体毕竟还是极为隐私之事。
如此夜深人静时分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女子还主动裸露自己的肌肤,给男子看“守宫砂”……林安虽是现代人,却也明白此举的大胆出格,所以直到此时,她也没有直视陌以新那双盛着清光的墨色眼眸。
陌以新又很快移开了视线,仿佛一如既往地镇定道:“所谓‘守宫砂’,不过是前朝旧俗,并无实际内涵,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林安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,一怔之下,下意识看向他,目光交错之处,才发觉对方在看似冷静的话音之外有那一丝隐藏的不自然。
陌以新喉间一动,轻咳一声,接着道:“而且如此看来,这颗红痣,恐怕也不是‘守宫砂’了。”
林安也有些不自在,却知道陌以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,随即状似无意地放下衣袖,将双手收到了身后,点头道:“大人可还记得相府婢女茗芳?”
陌以新眸光一深,其中却是了然的意味。
“茗芳‘不慎’倾倒茶壶,将水倒在了我的左臂。如今我才终于明白,那是有意为之。她第一次说出暗语时,我没能对出下一句,她生出疑虑,所以用茶水打湿我的衣袖,借机查看我左臂上的红痣。她的确找到了她想要看到的标记,所以才再次说出暗语,只是我根本还在状况之外,再次让她失望了。”
陌以新沉声道:“一模一样的红痣,茗芳的异常,方初雪偷盗火药的嫌疑——这一切不可能全是巧合,所以你猜测,方初雪和茗芳一样,是针线楼的人。而左臂内侧的‘红痣’,是针线楼共有的标记。”
林安点头道:“所以我相信,死者不可能是方初雪,因为以针线楼的手腕,她不可能被身为普通人的郑白晴所杀,这便是我推翻先前判断的原因。至于砍头与砍手,恐怕只是她故布疑阵,让我们怀疑死者并非郑白晴,而是她方初雪,以死遁来保全她真实的身份。”
陌以新若有所思道:“我本有疑惑,一个歌舞杂耍团的女子,为何要偷盗火药,倘若方初雪是针线楼的人,这一点倒不难解释了。”
林安又点了点头,针线楼这样的秘密组织必定有所图谋,而关山院不过一个杂耍团而已,却被她们派人潜入,想来便是为了这火药。
作为一个现代人,林安对火药所能造成的伤害再清楚不过。这也是她思前想后,还是决定将这个线索告诉陌以新的原因。
陌以新却话锋一转,接着道:“可是,这便有了新的疑点。”
林安眉心微蹙,听他说下去。
陌以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响:“郑白晴对方初雪的敌意众人皆知,那么方初雪又岂会不知?她明知有人对自己处处留心挑刺,又怎会将火药轻易放在自己房里,甚至在离开时也不曾带走?”
林安一怔,是啊,倘若她真是被针线楼安插在此执行任务,她的身份何其紧要,能力何其出众,又怎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?
陌以新顿了顿:“不要忘了,关山院里前后丢失了两包火药,可在方初雪房中搜到的,却只有一包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林安眉眼间登时一亮,“两包火药,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偷的。或许第一包火药的确是方初雪所偷,已经被她送出去不知去向;可第二包,却是郑白晴所为,放入方初雪房中用以栽赃。”
关山院发生火药失窃之后,宇文班主忧心忡忡,挖地三尺搜寻,原本是人心惶惶的时候,可郑白晴却看到了机会——利用此事,陷害方初雪。
火药失窃是宇文涛心中头等大事,一旦方初雪有了嫌疑,不论她是否承认,宇文涛都会将她推出去了结此事。
可是,所谓嫌疑,却不是郑白晴空口白舌便能推到方初雪头上的。所以,她只能冒险去偷火药,然后放到方初雪房中。
郑白晴所做的一切,无非是为了争风吃醋,她虽视情敌为眼中钉,却还没有置人于死地的心思。也许,她将方初雪约到八角亭,是想先威胁对方离开,倘若方初雪识趣,便放她一马。毕竟,主动离开和被官府押走,可是大大不同的。
只是郑白晴怎么也没想到,她一心想要陷害的方初雪,竟然真就是偷盗火药之人!
方初雪收到威胁,以为自己真的暴露了。以针线楼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,恐怕郑白晴还未来及弄清状况,便已被稀里糊涂地灭了口。
“原本,无论死者是郑白晴还是方初雪,都有不合理之处,如此一来,却是将这两种可能极为合理地融合在了一起——郑白晴的确进行了栽赃,而方初雪则的确杀了人。”林安眼中清亮,带着一丝疑惑解开的畅然。
房中烛火跳跃,映在陌以新眼中明明灭灭。他眉头未皱,唇角未动,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凝重,仿佛还在思索什么,情绪难辨。
林安琢磨片刻,正要开口,便听陌以新忽而低喝一声:“什么人?”
方才还在灯烛下暖意盎然的房中,不知从何处生出一丝寒气。
林安下意识转头望向门窗,还未看清什么,便见陌以新不知何时已起身上前,伸手将她向后拉去。这股力道并不大,但林安并未抗拒,顺势便到了陌以新身后。
与此同时,陌以新又上前两步,豁地推开房门。门外,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倏然一闪,正向回廊外掠去。
黑衣人见陌以新发现了他,脚下一顿,索性反身扑来,袖中寒光乍现,一柄匕首破风而至。
而陌以新正立于门扉正中,挡住黑衣人的去路,直面这一击。
“大人!”林安失声惊呼,想要上前阻挡,却被陌以新一把扣住手腕,在他身后动弹不得。
林安心急如焚,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,便见陌以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向旁一个侧步,堪堪躲过了这一刺。
林安既惊又喜,可还未稍松口气,黑衣人已经再出一击。林安紧盯着那柄匕首,只盼陌以新能像方才一样再次奇迹般躲过。
黑衣人却在此时忽地侧头,看向回廊另一边,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陡然收势,毫不犹豫转身便走。
林安顺着黑衣人那目光望去,心中登时一松——风楼来了。
风楼见陌以新安然无恙,在他眼神示意下,继续向黑衣人的逃向追去。
“大人,你没事吧!”林安急忙道。
“没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风青也接着赶来。
“有刺客!”林安道。
“什么?”风青惊诧极了,也顾不上再问什么,兔子似地窜入门中,紧紧关上房门。
回头一开口,却未提刺客半个字,而是转了转眼珠,狐疑道:“这么晚了,林姑娘为何会在大人房里?”
林安:……
这个偏离重点的问题令林安一个愣神,陌以新则若无其事道:“林姑娘想到一些线索,故来告知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风青果然被拉回正题。
林安想了想道:“还记得当初将我掳来的江洋大盗吗?方初雪恐怕是他们的人。”
林安将先前与陌以新的推理,如此这般讲了一遍。
风青听罢已是瞠目结舌,喃喃道:“郑白晴意图陷害,却弄假成真反被杀,这、这就算编成话本子也不为过了!”
便在此时,风楼推门闪身而入,面色不大好看,沉声道:“跟丢了。”
“你也会跟丢?”风青惊讶。
风楼无奈摇了摇头,闷声道:“我看着她转过一道走廊便不见了,之后四下搜索,也再未见踪影。”
陌以新问:“不曾交手?”
“没有。”风楼道,“她只是头也不回地跑。”
林安若有所思,那人一看到风楼出现,便立即退走,毫不恋战。是知晓风楼的身手,还是行事实在稳妥,不冒一丝风险?
风楼微微一顿,又道:“看此人身形,似乎……是个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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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
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,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——针线楼。
风青踱起步子,推理道:“此人一定也是那匪帮派来的!关山院外如今都被衙差严密把守,此人能趁夜潜入, 轻功一定已是出神入化, 而且连风楼都能跟丢, 肯定是道上的!”
“只是,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?”风青认真思考,“是来销毁什么遗漏的线索?或是被派来行刺大人?啊,对了!林姑娘不是从盗匪手里逃出来的吗?或许是他们找到了你的下落,来刺杀你的也说不定!”
林安无语,虽然的确有这个可能,可这家伙一脸的兴奋劲儿是怎么回事……
陌以新见林安凝眉沉默,不着痕迹地扫了风青一眼。
风青一顿,福至心灵般接着道:“刺杀就刺杀, 咱们府衙本就是捉恶人的, 难道还怕了刺客不成?”
陌以新微一点头, 道:“都不必多想,时辰不早了,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风青风楼便即告辞,林安却略一犹豫, 没有动作。风青停下离开的脚步, 好奇看向林安。
林安随口解释道:“我……还有些线索想对大人说。”
风青眼珠一转,将信将疑道:“案子都破了,还有什么线索是我们不能听的?”
林安面露难色, 看了陌以新一眼。
陌以新道: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风青对陌以新向来言听计从,只眯起眼,用愈发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, 却也未再说什么,跟着风楼退出了屋子。
“林姑娘还有事?”夜深了,陌以新的音色间微微有一丝低哑,却比平日的清冽多出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。
林安想了想,道:“方才那个黑衣人……她向大人刺出匕首时,我似乎看见匕首上闪过一抹红色。”
陌以新沉默一瞬,似乎没想到林安是要说此事,顿了顿才道:“我也看见了,是在匕首握柄处,虽然用手握着有所遮挡,还是露出了一抹颜色。她出手很快,没想到林姑娘也注意到了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:“既然大人也有所留意,那便好……”
陌以新道:“这个线索,似乎不必避开风青风楼。”
林安轻轻吸了口气,终于道:“大人难道不想问我些什么?”
陌以新看着她,却是沉默。
二人一时无话,只有房中烛火明明灭灭。林安看向自己手臂上被衣袖遮住的那个位置,喃喃道:“我这颗红痣……”
她一直坚称自己与针线楼毫无瓜葛,只是被错认,身上却分明有着针线楼的特殊标记,怎么想也是前后矛盾。
她之所以对这一点发现如此纠结,就是因为她很清楚,一旦说出这一点,陌以新便不可能不去怀疑。
陌以新缓缓启唇,道:“我并不意外。”
“嗯?”
“相比于你体内的魂不断之毒,这个标记其实不算什么。”
林安忍不住道:“你不怀疑我?”
陌以新不觉莞尔,又微微正色:“一开始你说,你来找我,是因为选择了相信。”
林安一怔,点了下头。
“既然相信,就继续信下去吧。”陌以新轻描淡写道。
他神色安然,不见波澜,唯有那双墨色的眼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抹光辉,如星河般宁静流淌。
……
这是短暂又漫长的一夜,林安一觉醒来时,只觉天光大亮。
林安忙跳下床,跑到院中,远远便见宇文涛恭敬站在陌以新门前,惊诧道:“什么……方初雪竟是匪帮派到关山院,专门偷盗火药的奸细?”
陌以新道:“郑白晴本想栽赃于她,却不料弄假成真,反而害了自己。”
原来陌以新已叫来宇文涛,将昨夜推理出的案情大致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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