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80章

还有同样无法伪造的丹书铁券……萧砚本有一枚,可已被陌以新要来,还好端端地放在身边。阳国公手中那枚,又是从何而来?

风青则疑惑道:“你们不是说先皇断袖吗?为何阳国公又说先皇身患不育之疾?”

林安道:“也许阳国公并未从尹东阳那里得到完整的真相,只知道皇上不是先皇亲生,而这,便足够了。

至于先皇身患隐疾、太后红杏出墙,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编织细节,使整个故事愈发显得合情合理。”

先皇身患隐疾,昭明帝留下丹书铁券以匡正统。太后煎熬多年,良心难安,将真相与证物一并交出后心如枯槁,撒手人寰。

这一切简直顺理成章,自圆其说。即便是半真半假的故事,在如此滴水不漏的编排之下,也显得铁证如山。

可是,太后又为何会死得如此恰逢其时?

风青满不在乎地摇摇头,忽又狐疑道:“等等,阳国公捅出这个秘密,简直就是捅破了天,你们怎么还有工夫坐在这里?”

“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?”林安叹了口气,“是帮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上,还是帮狼子野心的阳国公?”

在现代人的观念中,所谓血脉也许并不重要,可是在这个严格遵循世袭的时代,皇帝若是换了血脉,几乎便与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,此后代代相传,就更是一错再错。

风青一愣,纠结道:“可、可是……你也知道阳国公狼子野心,早就有意加害大人,倘若真让他登上皇位,咱们还会有好日子过?”

林安沉默。

风青忽然一拍大腿,仿佛茅塞顿开:“有了!不如大人去做皇帝,这样一来,既可以匡复楚朝血脉,又能斗倒阳国公,岂不两全其美?”

林安嘴角抽了抽:“你这话若是传扬出去,咱们更没好日子过了。”

风青干脆看向陌以新:“大人以为如何?”

陌以新尚未答话,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,却是萧濯云脚步匆匆,眉头紧蹙:“以新兄,又出事了!”

……

片刻后,原本义愤填膺的萧濯云,已经如遭雷击,面如土色。

任谁听闻这样天大的秘事,都难免惊骇失措,更何况此事还关乎七公主的身世,萧濯云自然更加难以接受。

就在不久前,他还安慰盈秋,“身正不怕影子斜”,可到头来,他竟忽然分不清楚,到底谁是正统,谁是旁斜……

林安琢磨着萧濯云从宫中带来的信息,眉头紧锁:“太后果真是自尽?为什么!”

陌以新道:“濯云,你所说的空白经书在何处?”

萧濯云神情犹自恍惚,怔怔地从怀中取出那半本残册,交到了陌以新手中。

林安连忙凑上来,焦黄残缺的书页上,果然空无一字。

陌以新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我想,这本佛经便是太后自尽的缘由。不,应当说,这根本不是什么佛经,那送书的小太监,多半也是阳国公的安排。”

萧濯云终于回过神来,愕然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据七公主所言,太后原本一如往常不愿见人,后来却又让她进去。前后不过片刻,太后为何改口?”

萧濯云回忆道:“盈秋央求莲若姑姑又去传了一次话,说她有急事。”

陌以新摇了摇头:“相比于一次无足轻重的传话,这本‘经书’才是关键——莲若姑姑第二次前去通传时,带上了这本书。

太后原本不想见人,却在收到这本书后改了主意。因为她看过书后,便已心存死意,想在离开人世前,最后见孙女一面。”

林安轻叹一声。太后多年来吃斋念佛,对晚辈冷淡寡情,只在生命最后一刻,才流露出那一丝克制的亲情。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?

萧濯云仍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之中:“可是,为何一本无字之书,竟能让太后心存死意?”

“它自然不是整本无字,真正有字的几页,已被太后亲手烧了。”陌以新沉声道,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那几页应当挑明了皇上的身世,并以此为要挟,逼迫太后自尽。

多年来,太后早已在这个秘密的折磨下悲观厌世,被如此一逼,对于一死根本不会有所犹豫。”

萧濯云喃喃道:“如此说来,所谓《厉言经》,不过只是一个幌子?”

一旁的风青忽而抬起头来,狐疑道:“厉言经?”

林安问:“你听说过?”

风青挠了挠头:“小时候,爹曾将我和风楼寄养在寺庙几年,虽然无趣,我却也无奈听了几年讲经,听过《华严经》、《楞严经》,却从来没有什么‘厉言经’。”

几人一怔,萧濯云道:“既然以经书为幌子,为何要凭空编个书名?倘若太后一看礼佛寺送错了书,直接退回去呢?”

林安分析道:“阳国公要掌控太后自尽的时机,就必须要确保,太后收到经书后,一定会立即翻开,而不是留到之后再看。

我想,‘厉言’二字并非随意编造,它对于太后而言,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。所以阳国公很有把握,只要太后看见这两个字,就必定不会无动于衷。”

林安说着,只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而生。阳国公将时机把握得极准,在他当街捅破皇上的身世后,太后薨逝的丧钟便适时敲响,为他那些说辞添上一份最震慑人心的佐证。

而萧濯云与七公主在茶摊听到的那些“流言”,甚至包括某些煽风点火的看客,想必也是阳国公的布置。

林安不由得暗叹一声,她想起了那位仅仅只有数面之缘,却曾数次让她心生敬意的皇帝。

在比武之中,一旦一招没能接住,便会在对方接踵而来的招式下难以翻身。阳国公的招式,究竟还有多少,那位皇帝,又会如何接招?

……

月落日升,新的一日转眼又至黄昏。

暮色微沉,钰王府久无人烟的庭院中尚未点灯。

林安独坐在石桌旁,指尖轻点着桌沿,目光一次次投向院门,又一次次失望收回。

回廊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,风青捧着半截糕点边嚼边晃过来,一见她这模样,忍不住偷笑两声:“还在担心大人?”

林安不必回头便听出了风青的声音,点了点头。

昨日萧濯云传达了皇上的口谕,陌以新今日便奉旨入宫,到此时还不见回来。

景熙城的局势如今颇为微妙。

萧沐晖昨日奉旨宣召阳国公,毫无悬念地碰了钉子。阳国公打着“除杂清秽”的旗号公然起事,与皇上彻底决裂,自然不可能随萧沐晖入宫面圣。

自打阳国公当街揭发皇上的身世,仅仅过去一个日夜,此事已在景熙城不胫而走。

听说老翊王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旁支宗亲都已看过了那只的祈福袋,却没有一个人能挑出破绽。

然而皇上平日威望极重,楚氏宗亲中竟有半数对此事保持了缄默,仿佛还在观望。

十二卫中已有大半落入阳国公掌控。他收拢了两位皇子发动的兵力,虽然兵不血刃,却也并非稳如磐石。

毕竟,这些军士是因惧怕反叛的罪名,才在压力下选择了阳国公,不见得能有多少真正的忠心。阳国公想必也清楚这一点,故而虽统领数卫,却尚未对皇宫发起攻势。

局势一触即发,却又诡异地维持着微妙平衡。

在这风雨欲来之际,皇上破格复用萧沐晖,命他重掌龙骧卫,与羽林军一同戍守皇宫。

有萧沐晖派人一路护送,陌以新的安全应当不成问题,可林安心中还是说不出的担忧。

愈发焦灼的等待中,陌以新终于回来了。

在林安迫不及待地追问下,他云淡风轻吐出一句话:“皇上有意将皇位禅让与我。”

轻飘飘几个字,却炸得林安头晕眼花,瞠目结舌。

“你、皇……什么?”林安已经语无伦次。

陌以新见她这副错愕到痴呆的模样,唇角不由微扬,道:“皇上知晓我的身世了。”

这本是极为骇人的消息,可林安已被方才那句话炸得外焦里嫩,一时已无法再更惊愕,只脱口叫道:“怎么会!”

陌以新神色微凝,忆起今日与皇上这场意料之外的会面。

前有皇子反叛,后有太后薨逝。在阳国公当街起事的消息传入宫中后,皇上已经很快理清了近来发生的一切。

这一点,陌以新并不意外。他意外的,是皇上那平淡得近乎不正常的反应——

没有震怒,没有沉重,没有隐忧,甚至像是……没有放在心上。

对于阳国公所说的那段耻辱身世,皇上不知是信是疑,却似乎毫无一探究竟的兴趣,反而云淡风轻地谈起了陌以新的身世……

陌以新一向洞察人心,可对这位皇帝……从八年前,他便始终不曾看透。而这一次,又再度产生了深不可测之感。

仿佛那个人的心,有重重帷幕遮掩,循不到人性应有的痕迹。

他回想着皇上那不辨喜怒的神情,沉声道:“皇上并非常人,一向清楚两位皇子的野心,早在他们身边布下耳目,当两位皇子派人盯上我时,皇上便也知晓了。”

林安又吃了一惊:“怎么可能?倘若皇上一直暗中留意着两位皇子的动向,又怎会对反叛之事毫无所觉?”

她忽然停了下来,看着陌以新眸中的深色,怔怔道:“难道……皇上早有觉察?”

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:“皇上离宫秋猎,本是欲擒故纵之计,有意给其机会,再借机敲打,顺势清洗十二卫中被皇子渗透的势力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叹道:“皇上唯一没有想到的是,阳国公在这些事情中扮演的角色。”

林安不由愕然,却无暇多想这些,只又连忙问道:“那你说的禅让皇位……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
“皇上说,既然我是钰王世子,本乃正统,如今阳国公又以血统为由大做文章,不如便公开恢复我的身份,将皇位禅让与我。”

陌以新不紧不慢,仿佛是随口一语,说出的却是这样关乎江山归属的平地惊雷。

一旁的风青眼睛亮了亮:“真没想到,皇上竟与我想到一起去了!”

林安瞠目结舌:“那、那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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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

“我拒绝了。”

陌以新轻飘飘吐出了重达千钧的四个字, 仿佛他拒绝的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。

林安盯着他,几乎怔住。

她对他,自是再了解不过。她清楚他从前为何离家出走, 踏入江湖——那是一个少年心性自由、厌恶算计的纯粹。

可人往往只有在年少时才会随性而为, 越是见多了人情世态, 就越会明白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更何况那是皇权,至高无上的皇权——能让人背叛、牺牲、疯狂,甚至九死一生也要趋之若鹜的沉重诱惑。

那是他父亲曾经连同性命一起输掉的东西,如今就唾手可得地摆在他面前。

他还是……拒绝了?林安喉头发紧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风青挠了挠头,道:“可是皇上说的没错,阳国公如今兴风作浪,都是拿皇上的身世来做文章,只要大人你做了皇上, 眼下的动荡不就自然而然解除了?”

陌以新轻笑一声:“从前不知皇上身世, 阳国公不也处心积虑多年?所谓血脉, 不过是一个‘正义’的旗号而已。你不会真以为,若我恢复身份,阳国公便会罢手吧?”

林安心中一凛,道:“难道皇上是想将你推出去, 与阳国公鹬蚌相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