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81章

陌以新沉默, 只抬起头来,看向天边一抹流云。

夕阳余晖倾洒,他眸中染上了与云霞同样的金晕。正似那金光笼罩下至高无上的王座, 哪怕只看去遥不可及的一眼,便足以在人心中留下一抹异色。

这道金光直直地照向了陌以新,几乎从他的瞳仁中穿过, 却带不走他一分一毫的沉静。

他忽而侧过脸,在光影交叠间看向林安,唇角轻轻一弯:“我想要的,只有一件事,你该知道。”

林安一怔:“什么?”

陌以新垂眸,指尖扣住她的手,指环上的红宝石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发热。

他俯身凑近,呼吸落在她耳畔,仿佛连声音也只属于她一人:“娶你。”

……

这一夜,林安久久难以入眠。

这世上有多少人,能对那金光映眼的宝座心无波澜,而陌以新,却始终认得清自己内心真正所求。

那轻柔却炙热的两个字,此刻还在她耳畔回绕,落在心尖。林安心口一热,又想起重阳那日,天影山中,他单膝跪地,与她许下婚约的模样。

就要嫁给他了……

深秋夜凉,静室无声,林安的脸颊却一点点烫了起来。她轻咳几声,索性掀起被子,下床走到桌边,倒上一杯凉茶。

茶一杯一杯下肚,睡意更是全无。

林安向后靠上椅背,夜风从窗缝里缓缓吹进来。她两只脚百无聊赖地晃着,却也压不住胸口那细碎的悸动。

谁知这一脚踢出去,却发出“咯噔”一声轻响,不知是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
林安也未多想,俯身往桌下探了一眼——昏暗光线下,一只小巧的匣子静静躺在那里。

她微微一愣,这钰王府荒废八年之久,全府上下早已萧索不堪,几人住的屋子都是这几日才收拾出来的。这样一个藏在桌底的小匣子,岂不是八年前的物件?

她果断钻到桌底,顾不得弄脏衣袖,便伸手摸了过去。当手触上匣子的一刻,指尖已沾染上厚厚一层灰尘。

林安心道一声果然,这匣子,是八年前便在这里的。

她愈发好奇,当即将匣子从桌底拿了出来,小心放在桌上,取出帕子草草拭去灰尘。原本还白白净净的手帕,转眼便已脏成一团,没法再用了。

林安将帕子随意扔到一旁,目不转睛地打开了这只巴掌大的小匣。

匣中,只静静躺着一张折起的纸笺,折得并不算齐整。

有匣子在外护着,纸笺上只落得一层细灰,林安轻轻吹了两口气,便迫不及待拿了起来。

多年的尘封令这张纸愈发显得脆弱,林安小心翼翼将其展开,入眼的墨迹因时日久远而略有褪色。

目光随着一行行飘若云烟的笔墨看去,林安心头只觉惊异莫名——

明明是颇为陌生的字迹,却又透着说不清的熟悉之感。

“父亲大人尊鉴。

古人云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大丈夫岂能囿于方寸天地之间?素闻皇伯父年轻时游历世间,博览众生,晏儿每思及此,便觉感佩万分。

如今晏儿年满十四,决意效法皇伯父,踏遍大楚河山。此去经年,望父亲与阿姊莫忧莫挂,珍重万全。

楚承晏敬禀。”

读到最后,林安怔了半晌,突然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
十四岁的陌以新向往江湖,一心逍遥自在,甚至为此离家出走,却还装模作样地说着“效法皇伯父”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,实在令人啼笑皆非。

林安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待笑够了,才又按着原先的折痕重新将纸折起,放回匣子,另取出一方干净手帕,将匣子仔仔细细擦了干净,小心收入怀中。

——如此稚嫩到滑稽的陈年旧物,若不拿来好好取笑他一番,岂非暴殄天物?

就等到新婚之日拿给他看好了!在那种时候看到自己少年时的黑历史……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。

林安犹自笑着,又想起前日陌以新曾说,这个院子,正是他从前的院子。

她一直理所应当地以为,如今重回钰王府,陌以新自然会住进自己的旧屋,此时才知道,原来陌以新让她住的这间屋子,才是他少年时的卧房。

十余年前,少年离家出走,独留下这封书信,被大发雷霆的父亲丢在原处。后来,阖府动荡,这只匣子翻落桌底,唯有尘土为伴,一躺就是八年。

林安嘴角的笑停住了。

物是人非。楚承晏已成陌以新,信中的“父亲与阿姊”,更早已化作黄土。

倘若陌以新再见此书,是会为当初的顽劣而自嘲一笑,还是会因故人的逝去而黯然神伤?

林安轻轻叹了口气,收回了方才的玩笑心思。她走回床边,将匣子小心藏在枕下,再次躺了下来。

尚未入眠,床底却依稀传来窸窣响动,极其轻微,似真似幻。

林安刚刚开始混沌的大脑又清醒了两分,下意识翻了个身,身下的床铺却猝然生出一股大力,凭空掀了起来。

林安根本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连同被褥通通被甩到地上,跟着翻滚几圈,撞到桌脚才堪堪停下。

疼痛瞬间蔓延四肢,但远不及心中惊骇来得尖锐——三更半夜,好好一张床,怎会忽然翻腾起来,难道床成精了不成?

然而林安并没有疑惑太久。

当她忍痛撑起身子时,眼前那点昏黄灯影中,竟多出一个黑衣人,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,一手执剑,剑尖已抵在她的咽喉。

林安脑中乱作一团,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床底下居然藏了人?

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。有沈玉天这位大高手坐镇府中,怎么可能被人悄无声息地混入房里?

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——床下有暗道。

钰王府,陌以新曾经的卧房,床下竟有暗道?

是八年前就有的,还是后来才挖通的?

倘若从前就有,陌以新难道不知,为何从未提过?若是后来才有,那时钰王府满门被灭,府邸早已荒废,又有什么理由挖出这样一条暗道?

林安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无数念头,可是她知道,自己大概没有时间去解决这些疑问了。

咽喉上的剑尖已经向前递出一分,在她颈间划出一丝冰凉的痛感,一缕鲜血从伤口缓缓滑入衣襟。

死亡的气息贴着皮肤逼近,林安脑中轰然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张面容在脑海中清晰得近乎执念——那是他说起未来时,眼中有光的模样。

然而,颈间的长剑却并未如预想般继续压下,寒意仍贴在颈侧,持剑人的呼吸却略微一滞,沉声开口:“怎么是你?”

声音中似乎透着不满。

林安心头猛然一动。这声音……她听过。

虽然算不上多么熟悉,但一定是见过的人!

林安抬起头,直视那双从黑色面巾中露出的眼,心中登时恍然——是何夫人!

几乎便在同时,“哐”地一声,房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
夜风卷入屋内,烛火狂跳。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这一次,是林安无比熟悉的身影——陌以新来了。

“站住!”何夫人的喝声,比林安更先响起。

经过方才生死一瞬的惊惧,林安已恢复冷静,大脑重新运转起来。

他们原本便要为顾玄英报仇,没想到他们还没找上门去,何夫人反倒找过来了。

继巨阙山庄后,这是她第二次出手,来为阳国公清除陌以新这个潜在威胁。

所以,当她发现自己剑锋所指是林安而非陌以新时,才会是那般失望的反应。

想至此,林安反倒稍稍松了口气,脖颈仍被剑意逼得一阵发麻,她一动也不敢动,只平静道:“何夫人,我知道是你,也知道你的目的,不过这当中恐怕有些误会。

皇上与阳国公,不管谁赢到最后,只要能做一个好皇帝,于百姓而言又有何分别?

以新并不打算介入皇权之争,你们不要搞错对手了。”

何夫人似乎不为所动,只冷笑一声,目光越过林安,落向门边的陌以新,森然道:“我再说一遍,站在原地,不要动。”

陌以新站在夜色中,影子被灯火拉得极长。他缓缓摊开双手,像是毫无防备:“你的目标是我,而我就在这里。手无寸铁,亦没有半点武艺。”

何夫人没有言语,她也知陌以新早已武功尽失,可此人诡计多端,并不好对付。

先前在巨阙山庄那一夜,本便是杀他的良机,谁知不但没能得手,反而硬生生中了他三枚袖箭,还险些暴露身份。

至于眼下,她虽然错抓了林安,仔细想来却更为有利。只要林安在她剑下,量他满腹计谋,也只能心甘情愿闭目待死。

如此行事,倒是比直接向他动手还要容易。

何夫人心中计较一番,决定以林安性命相胁,逼迫陌以新原地自裁。

便在此时,一道寒芒破窗而入。长刀闪着白光在三人眼前掠过,仅仅一息之间,何夫人只觉腕上吃痛,顿时血花飞溅,手中长剑直直甩落在地。

林安反应也是极快,一个骨碌滚到桌底,从另一侧钻出,陌以新已箭步上前接应,一把将她扶起,护在身后。

何夫人心中怒极,才知此地竟还藏着高手!此人能在转瞬间重伤她的手腕,身手绝非常人,不能恋战,只能先走为上。

然而就在同时,方才长刀破窗之处,已有人影紧跟着跃入,飘摇的窗纸更是四散飞出。

何夫人咬牙,避开锋芒,转身从后窗逃离。

却没想到,后窗竟也在此时破开,窗棂炸裂,木屑飞散,又一道人影迎面袭来,封住了她的去路。

前后皆敌,而她失了手中剑,又已受伤。床下虽有暗道,可那空间狭小,若贸然钻入,后背便完全暴露在对方高手的刀锋之下,更无生路。

何夫人心中一片清明,索性站在原地,死也要死个明白。

橘黄的灯晕下,她很快看清了前后夹击的二人。

一个冷面长刀,一个独臂空拳。

何夫人的面色变了——沈玉天,和廖乘空……竟然都在景都?

这二人中任何一个,她都不是对手,更遑论以一敌二,天下间根本无人可以一试。往后若真要硬碰硬,还不知要派出多少死士,才能有几分胜算……

一片寂静中,最先响起的是陌以新的声音。

“你受伤了?”烛光下,他终于看清林安颈间的血痕。

林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随口道:“没事,摔了一跤而已。”

陌以新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轻触她颈侧,拂上那道细线般的血痕。

林安一怔,这才想起颈上这道伤……当时生死悬于一线,她根本顾不上去感受疼痛。此刻脱离险境,反倒被他轻柔的动作弄得脖颈发痒。

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,她若被挠痒笑出声来,实在太过破坏气氛,只得忍住,只微微缩了缩脖子。

陌以新觉察到林安的不自在,目光不由顺着那道血痕向下落去。只见那一抹红色,顺着她颈侧一路蜿蜒而下,没入雪白中衣的衣襟深处。

他的手指便是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