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月国与揉蓝国毫不迟疑的响应,果然只有一个原因——利益,就如同阳国公对夜国许诺的一样。
可是,既然阳国公与漱月国早就有了牢固的利益交换,又为何非要将她弄成假公主,送去和亲呢?
更让林安想不通的是——
诚然,有多国同时施压,楚皇必然内外交困。可说到底,阳国公的最终目的毕竟还是那个皇位。
以他深不可测的城府,能在楚皇眼皮底下伪装这么多年,将两位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,距离篡位只有一步之遥……
可他却在成事之前,将数十城池许以他国,这岂不是割他自己的肉?
林安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,将这几日与阳国公的两次见面,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,却理不出一点头绪。
她只能想到一种解释——阳国公为了争夺皇位,已经不择手段,利令智昏。可这个理由,林安根本无法说服自己。
她所见到的阳国公,从头到尾都清醒而从容,眼中不曾流露一丝狂热,也没有权欲者眼中该有的野心与贪婪。
在那双与陌以新颇为肖似的眼眸中,充满了冷清与平静,甚至还有一种……孤绝尘世的寂寥。
他所做的一切,分明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,却又处处透着矛盾。
究竟是什么,让这样一个深谋远虑的棋手,做出那等不明智的赔本买卖?
林安心中再次涌起一种隐隐的不祥,可更多的,却是愤怒。
不论阳国公心底藏着什么理由,他的所作所为,无疑已是卖国之举。对于这种事,林安向来深恶痛绝。
更何况,楚朝是她现在的家,也是陌以新深爱的土地。无论如何,也不能让阳国公得逞。
叶饮辰显然也清楚这一点,所以才会将如此机密的信件千里迢迢送来,给她提这个醒。
林安的视线微微向下。阳国公的书信至此便已停笔,可在所有内容之后,叶饮辰还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我没答应。”
林安不必看也已知晓,他的确没有答应。倘若答应了,前日传来大军压境的消息,便会多出一个夜国……
对于楚朝而言,这封信的分量重达千钧。可是,距离和亲不知还有几日,她自己已经前途未卜,又该如何将阳国公的阴谋捅出去,让世人知晓他的真面目?
林安心事重重,想将信收起,然而随手一折,竟发现信纸背面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。方才拆信时急着看内容,竟未留意到这里。
林安连忙将信翻到背面,一笔笔同样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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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
“终于等到银杏变黄的时节。
楚承昀的最后一句, 我其实很心动。”
林安怔住,指尖微微一颤。她已将信读过许多遍,不必再倒回去看, 便知道最后一句是哪一句——
“倘若夜君无意于区区城池, 要人亦可。”
他还是……
林安深深叹了口气, 自己本已欠他良多,这次,又承了一份沉甸甸的义气。
就在此时,房门忽地被人推开,一道男声随之响起:“林姑娘在想心事?”
林安浑身一个激灵,本能般地将信捏成一团,用拇指不着痕迹地压紧,藏在了掌心之下。
来人是厉南风,林安很清楚, 自己从信中得知的事, 绝不能被他发现。
林安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厌恶与敌意, 冷声开口:“今日是怎么了,你和阳国公怎么都有工夫往我这跑,造反应该还挺忙的吧?”
厉南风阴郁的面上挤出一个微笑,却愈发令人生寒:“在绝境中还有兴致说风凉话, 我很欣赏。”
“有事说事。”林安懒得同他废话, 更重要的是想尽快将他打发走。倘若时间长了,自己的手撑在床边一动不动,难保不被他觉出异样。
厉南风也不绕弯, 直截了当:“我需要你身上一样东西,能让陌以新确信你还在这里。”
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林安警惕道。
“放心,不需要胳膊或腿, 随身信物即可。”厉南风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,视线在林安身上逡巡。
林安心思电转,瞬间明白他们的意图。
自己即将被秘密送往漱月国,可陌以新那边还以为自己在阳国公府。三五日倒还好,时间一久,陌以新必定会起疑。
若能握有她的随身之物,他们便能以此为凭,让陌以新误以为她还好端端待在国公府。
林安正想着,却觉察到厉南风的目光在她左手上停了下来。
信正在手下藏着,林安心中大惊,如芒在背,手心几乎已经沁出冷汗,也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,心里却随之一动——厉南风看的不是手,更不是手中的信,而是她手上戴着的指环。
林安忽然灵光一闪,做出十分紧张的模样,迅速将手背到身后,借着身体的遮挡,将按在掌心的信顺势塞到了床褥之下,同时面容一肃,坚决道:“这个指环不可以,这是我与陌以新的订亲之物,片刻不能离身,否则他才会真的怀疑。”
厉南风果然转开视线,无所谓道:“随便你给我什么。”
林安稍稍松了口气,将手从背后拿出来,伸入怀中,取出自己揣了许久的,陌以新上元相约的亲笔纸笺,抛向厉南风。
厉南风随手接住,只扫了一眼,便塞入自己怀中。
林安冷冷道:“满意了?没事的话,不要再来碍我的眼。”
厉南风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,也无意多留。恰在此时,门外有脚步声传来,随即,门口探入半个身形,正是来送晚饭的老仆。
他见厉南风在,似乎不敢再进来,默默退到了门边等候。
厉南风道:“林姑娘可以享用晚饭了。”言罢,便抬步转身。
林安才刚松一口气,厉南风的脚步却忽然一顿,好似被什么吸引住一般,再次转回头来,视线微微一低,停在了林安脚边。
林安下意识低头一看,心口骤然一紧。
信封……
信纸虽已藏好,可最初拆开的信封,不知何时滑落在地,自己竟全未觉察。此时,信封被她的裙角遮住大半,依稀露出半个金色银杏叶的轮廓。
厉南风掉转了本已离开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近林安,弯腰将那东西拾了起来。
“这是何物?”他捏着信封,语气缓慢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。
林安镇定心神,面上是发自内心的厌烦与不耐:“你连信封都不认识?”
“在下只是好奇,这里为何会有信封?”厉南风眼神微眯,愈发显得阴沉。
林安像是在无奈解释:“这是一位故友从前写给我的信,后来我与他分别,再见无期,便一直将他的信收在身上。”
厉南风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金色银杏,仿佛饶有兴致:“这是……夜国皇室印记。”
“我这位故友,正是夜国国君。”林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,不躲不闪,面无表情,“怎么,以阳国公的神通广大,竟不知我与夜君的交情?”
厉南风神色一顿,似笑非笑:“你与夜君那点关系,你倒承认得爽快。”
林安眼睫微垂,好似心事被戳破的羞恼,又带点难以启齿的尴尬。
厉南风视线一偏,落在她左手那枚指环上,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意:“可如今,你已与陌以新订亲,却还贴身藏着其他男人的信?”
“你连这也要管?”林安深吸口气,露出几分不耐烦。
厉南风沉默,眼中是更深的审视。
林安与他对视片刻,轻轻别开视线,做出两分问心有愧的模样,怅然道:“不管怎么说,我与夜君曾有一段情缘,虽然有缘无分,却也难免睹物思人,偶尔伤怀。
这种女儿家心思,你又怎么会懂?”
心中默道:对不起了叶饮辰,这种时候还要污你清誉……
厉南风仍旧沉默盯着她,过了半晌,忽然破天荒地仰头大笑起来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许久,他才压着笑意道:“若有机会,我倒真想让陌以新亲耳听到这番话,他的神情,一定十分令人愉悦。”
林安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这就不劳你多事了。”
厉南风轻笑一声,将信封随手抛回她怀中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连瞥都未瞥旁边的老仆一眼,脚步也未停,只悠悠丢下一句:“手脚麻利些,莫要打扰林姑娘睹物思人。”
语气里犹带着似笑非笑的揶揄。
林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她起身跟到门边,见他果然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,身影一路消失在院门外,才卸下全身的紧绷,靠在门边稍稍放松片刻,手里还捏着厉南风方才丢回来的信封。
屋中,老仆已将食盒放在桌上,却不同于往常,并未替她将饭菜打开布好,便又安静地走回了门边。
林安并未在意,这老仆每每都会在门口等她用饭,之后再将残羹剩饭收拾妥当,放回食盒带走。
林安见他过来,便转身向桌旁而去,然而就在这一瞬间,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。
林安浑身一个激灵——自打前日与此人有过一次对视,她便一直心有余悸。
此人眼底的虚无诡异得不似真人,又不知是什么来头,故而她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,任由他来来去去,也从不多看一眼。
却万万没想到,对方竟会无缘无故,猝然对自己发难。
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弛,林安被这像鬼一般的怪人抓住,脊背一阵发寒,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双眼,只强忍着那股本能的恶感,琢磨着措辞,准备开口——
下一瞬,老仆已抬起另一只手。
“咔——”
指尖轻轻一推,房门被缓缓关上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林安的声音不由自主绷紧。
“安儿。”
面前的老仆,第一次开口出声。
那一声低唤,好似穿透了重重迷雾,直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处。
林安全身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,猛然抬起头来。
“老仆”面上狰狞的烧伤疤痕丝毫未变,那双眼却与先前全然不同。
不再是虚无的死寂,是她熟悉的光,是那只属于她的温度。
林安怔怔看了好一会,几乎不敢相信,自己日夜思念的一双眼眸,竟出现在了这张陌生又骇人的面孔之上。
“是我。”眼前的“老仆”再次开口,声音亦是再熟悉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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