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中宴 第287章

林安喉头发紧,终于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来:“以……以新?”

手腕被轻轻一拉,林安跌入一个久违的怀抱。

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,林安却丝毫不觉刺鼻,只紧紧靠在结实的胸膛上,贪恋着熟悉的温度。

“怎、怎么会是你?”林安的声音带着震惊后的轻颤。

陌以新的双臂迫不及待地收紧,将她牢牢拥住,下颌抵在她发顶,声音压得极低,微微沙哑:“对不起,我很想你。”

他没有回答林安的问题,林安的鼻尖却顿时一酸。

这几日来,对敌人环伺的提防,对和亲的不安,对局势的忧虑,还有对陌以新的思念……就在这一刻,全都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。

就在他出现之前,她还在条分缕析地思考对策,可当他的声音真真切切落在耳畔,她的思绪瞬间一片空白,仿佛放纵了所有的情绪,眼眶竟泛起湿意。

陌以新抱得更紧了些,又道:“对不起。”

他本有千言万语的惦念,到此时,也只化为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。

林安闷头抱着他,却忽然意识到什么,如梦初醒。

先前为了减少与那老仆独处,她每次吃饭都吃得很快,老仆在这里从不会过多停留,倘若这次耽搁太久,外面的守卫说不准会心生疑虑,那可就麻烦了。

两人好不容易见这一面,还有太多要紧事,哪有时间给自己多愁善感?

念及此,林安猛地抬起头来,道:“以新,你这样过来……可有危险?”

陌以新心口一涩。怀中的女子双眼泛红,可最先想到的,却不是自己的处境,而是他的安危。
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似笑似叹,抬手捧住她的脸,柔声道:“别担心,我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
林安仍不放心:“怎么安排的?那活生生一个大活人,不会被发现吗?”

陌以新耐心解释道:“你被抓来后,我们一直盯着这里,想要寻机救你。苏锦阳十分自责,沐晖也提议带兵前来营救。可是,阳国公既有把握在景都举事,这国公府自然早已是铜墙铁壁,重兵把守。”

林安点头,这些道理她自然也明白,所以她从未想过陌以新会采取什么行动。毕竟在所有人眼中,阳国公抓她只是为了增加筹码,只要按兵不动,等着便是。

“既然没有把握接你出去,自然便是让我进来。”陌以新接着道。

仿佛对他而言,从来就没有“按兵不动”这个选项。

他语气平静,说得理所应当,林安心头却是一暖。

“观察几日后,我们逐一分析了能接触到你的人,便注意到这个老仆。”陌以新道,“他面上大半都是疤痕,便于易容,又沉默寡言,从不与人交往,自是最佳人选。”

“易容?”林安吃惊,这才想起问道,“对啊,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!”

陌以新抬手摸向自己的额角,将那狰狞疤痕微微掀起一角,道:“我找人帮忙,照着花世画出的画像,化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
“找人帮忙?”林安眉头一跳,“可靠吗?”

“还记得宇文雅山吗?”陌以新道,“虽然只是在关山院那案中打过交道,但得益于当时的调查,对他们的背景也算知根知底,至少可以确定,他不会是阳国公的人。”

“宇文雅山……”林安低声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,记忆中浮现出一个斯文有礼的年轻人——虽然对感情优柔寡断,却的确是一副柔软心肠。

“那原来那个老仆呢?”林安又问。

“趁他外出时,沈玉天将他制住,由我接替。”陌以新微微一笑,将额角的疤痕重新压得服帖,“放心,他在我们的掌控之中,不会出岔子。”

林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,目光却止不住落在陌以新这张陌生的面容上。

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他向来朗如日月,俊逸出尘,如今却穿着破旧衣衫,扮成最可怖的模样。所谓仙人堕凡尘,也不过如此了。

林安抓住他的手,道:“你已经见到了我,今夜便与他换回来吧。”

陌以新一愣,反而笑了:“那老仆已被我们抓住,还能放他回来?”

林安一拍脑门,惊觉自己一时忙中出错,忙问道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我既然混进来,原也没打算急着离开,此后日日都能来陪你,不好么?”

林安瞪大眼睛:“难不成你还真要去倒夜香?”

陌以新轻笑,指尖轻抚她侧脸,低声道:“安儿,只要能见到你,什么我都不介意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认真补上一句,“来见你之前,我会打理得干干净净。”

林安鼻尖又是一酸,却忽地想起一事,脸色一变:“差点忘记正事!过不了两日,我就不在这里了。”

陌以新微微蹙眉:“为何?”

“和亲……”林安一字一句道,“以新,阳国公要将我送到漱月国,去和亲。”

“什么?”陌以新神色一变。

“我也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,可他似乎很坚决。”林安道。

她心头不由涌起一阵庆幸——偏偏是在今日,陌以新来到了她身边,倘若再晚几日,真不知如何才能再相见了。

陌以新脸色一沉,眼底闪过一抹罕有的戾气,却在瞬息间被他压得干净。

他双手握住她的肩,将那份危险尽数藏回心底,沉声道:“别怕,有我在,我会想办法。”

林安点头,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。

陌以新轻轻按下她的肩膀,让她在桌旁坐下,又打开食盒,将饭菜一一摆好,道:“先吃些东西,夜里别饿着。”

林安腹中恰好叫了两声,这几日面对种种变故,多少有些食不知味,此时竟真饿了,便拉起陌以新的手,道:“我们一起吃。”

陌以新却没有坐下,而是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物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
林安已经操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,随意瞥了一眼,才发现是那个信封。

先前在她手中捏着,后来抱住陌以新时,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,她也未曾觉察。

林安的筷子忽然一顿,脑中忽又跳出另一桩大事。方才大惊大喜之下,思绪纷乱,竟然还未说阳国公割地卖国之事!连忙放下筷子,急欲开口。

却见陌以新又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了旁边——竟是另一个信封。

林安讶异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陌以新将信封翻了个面,露出那鲜明的金色银杏,淡淡道:“我此来,还有另一件要紧事。”

林安更加惊奇:“什么事?”

陌以新微微别过头,道:“替人给你送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御水天居辗转送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应当知晓是谁吧。”

林安正讶异于陌以新手中怎会也有同样一封信,听他一说御水天居,才恍然明白过来——

先前与叶饮辰分别时,他并不知她此后的去向,然而此信实在事关重大,叶饮辰大概是为保万无一失,于是一面命针线楼的残余势力在景都寻她,一面也托谢阳在江湖中寻找。

如此一来,不论她后来是回了景都,还是继续闯荡江湖,都能收到这封信。只是没想到,两封信最终都顺利送到了她的手里。

见林安豁然开朗的模样,陌以新轻咳一声,道:“信送到了,你若要睹物思人,也好有得参详。”

“啊?”林安一怔,“什么睹物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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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

“啊?什么睹物——”

话只说了一半, 便生生僵住。

等等……

脑海中电光石火一般,闪过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——方才被厉南风发现地上的信封,她为了糊弄他, 说了那么一大堆鬼话。

而那时, 陌以新假扮的老仆已经等在门边, 也就是说,他……全都听见了?

“这是一位故友从前写给我的信,后来我与他分别,再见无期,便一直将他的信收在身上。”

“你已与陌以新订亲,却还贴身藏着其他男人的信?”

“我与夜君曾有一段情缘,虽然有缘无分,却也难免睹物思人,偶尔伤怀。这种女儿家心思, 你又怎么会懂?”

“若有机会, 我倒真想让陌以新亲耳听到这番话, 他的神情,一定十分令人愉悦。”

所以,他……真的听到了?

林安嘴里还含着半口饭,保持着一个尴尬至极的弧度, 迟迟没有合拢。

她亲口说出的话, 她很清楚有多么大的杀伤力。更要命的是,那是她背着陌以新讲的,偏偏又被他撞了个正着……

此时此刻, 她只想将厉南风揪到面前,一巴掌打烂他那张人间极致乌鸦嘴。

然而,厉南风的话只说对了一半, 陌以新此时的神情,显然一点也不令人愉悦!

林安将口中的饭囫囵吞下,迅速解释道:“那信并非我一直贴身藏着的,是今天才刚刚收到,阳国公府有针线楼的人。”

陌以新神色黯了黯:“所以,是他先找到你的。”

“不是……”林安没想到他所关注的重点会跑偏到这里,连忙又换了个角度,道,“当时我说的那些话,全都是骗厉南风的。”

陌以新敛眸不语,片刻后,只夹起一筷子菜到她碗里,淡淡道:“我明白,谎话中总得掺上三分真意,才能滴水不漏。为了应付厉南风,难为你重提旧情,睹物伤怀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
林安:……

她再了解不过,陌以新每每吃醋都是如此。面上越是淡定,心里越是别扭,严重时便会出现这种阴阳怪气的症状。

林安抓住他的手,原原本本解释道:“这封信乃是绝密,万万不能被人发现,方才厉南风已经认出夜国标记,我生怕他起疑,才编出那些话来。”

陌以新手指一顿,神色有些复杂:“绝密……”

林安一噎,心知他又想歪了,当即便要拆信给他看。

便在此时,门外远远传来喊声:“倒夜香的,怎么还不出来?院门要落锁了!”

这道声音显然在渐渐走近,林安登时戒备起来,将陌以新带给她的信塞回他怀里,压低声道:“眼下来不及细说,你回去看过信后便都会知晓。”

“我,看信?”陌以新站起身来,开始像模像样地收拾碗筷,神色却不自在。

“对,一定要看!”林安认真道。

陌以新沉默一瞬,破天荒地拒绝她:“我……并没有很想看。”

林安哭笑不得,忍不住轻捶他一拳,嗔道:“你以为信里会写什么啊?”